如果時間充裕，我總喜歡在午餐後，給自己泡一席茶來轉換心情，享受與茶共處的片刻寧靜。此時，已是暮春，天氣漸漸轉熱，我最想喝甘甜滑口的「東方美人」，又稱白毫烏龍、膨風茶。

「東方美人」這麼羅曼蒂克的名字，聽說是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取的。英國人喜歡喝紅茶，「Oriental Beauty」的美名，應該是女王對其體態及滋味的讚美吧！在沒有學習茶道之前，我喝紅茶的經驗都是進口品牌，將香氣優雅的大吉嶺沖泡清飲，或厚重的阿薩姆和橙黃白毫（Orange Pekoe）調以牛奶喝其特有的濃郁。三者我都喜歡，但英式茶葉形狀細碎、顏色深沉，無法勾起想要欣賞其姿態的念頭。直到開始懂得喝台灣獨有的東方美人茶，才理解它的美是內外兼備，果然名不虛傳。

而它又稱膨風茶，其實是一個美麗的錯誤。相傳以前有一茶園受蟲侵害，辛勤的茶農眼看這一季的收成就要付之一炬，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採下受損的茶業，依然非常用心製成毛茶，挑至城中販售；沒想到因風味特殊而以高價賣出，回鄉後告知鄰人，眾人半信半疑笑他膨風，因而得名。

這種幫了茶農大忙的小蟲，名喚小綠葉蟬，每年濕熱的端午前後，是繁殖季節，牠們吸食芽茶，讓新芽無法長大卻富含了蟲兒分泌的物質。「東方美人」帶著無法迴避的不利條件，竟然能翻轉人生，改變命運，靠的是人的惜物與堅毅，將缺點轉化成獨特的優點，方能一枝獨秀。

我第一次喝到品質極佳的東方美人時，印象非常深刻：茶湯是橙黃的琥珀色、滋味甜潤，口感滑順，清揚的蜜香與花香更是讓人捨不得放下杯子。最後清理茶葉時發現它比一般茶葉細小，但茶芽挺立，精神抖擻又有光澤；一心二葉開闔的角度，既閒靜又跳躍。

從此，那包「美人」，我總要選在一個風和日麗、心情愉悅的日子，才捨得拿出來細細品嘗。漸漸地喝茶也像我穿衣服的習慣一樣，隨心情、看天氣來挑選，再以茶的香氣、韻味和自己對話。

最近我在茶道課泡茶時，同學說：「這杯茶，好像喝到妳的緊張。」我覺得像被看穿心情般的會心點頭；另一位同學接著分享她喝茶的當下感覺：「我不知道這一杯茶該說好或是不好，它像跳出該有的韻律軌道」，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找到更貼切的形容：「就像敻虹的詩句——眾弦俱寂／我是唯一的高音。」

明代張源在《茶錄．飲茶》中說：「獨啜曰神，二客曰勝，三四曰趣，五六曰泛，七八曰施。」雖說飲茶以客少為貴，但茶席裡，同好者其實都是一面面鏡子，讓我更虛心的觀照自己的內心。

我回想，的確事出有因。因為當天那把朱泥壺的散熱慢，我擔心讓大家久等，在降溫不夠的情況下，心急地泡了那盅令人緊張的茶湯。

茶葉是很敏感、纖細的，就像我們洗三溫暖時，大汗淋漓的出了烤箱往冷水池中走去，雙腳踏進、全身才剛沒入冰涼的渴望中，又被拉到蒸氣室的感覺一樣，通體不快活，茶湯就會有一股悶住的氣吧！

或說，我應該要更自在地調整席間的氛圍，讓時間從乾澀的等待裡變成從容的流轉；茶主人的心寬闊了，同席的客人才可以舒活清暢的啜飲其間。

夏天將臨，拿出朋友送來春天的新茶，想嘗鮮；又心儀去年夏天的東方美人，過了一年，滋味和香氣都轉得更醇厚了吧！難道要喝了春茶接夏茶嗎？這麼奢侈的美事，不宜獨享，想起也是愛茶的文徵明詩：「碧山深處絕纖埃，面面軒窗對水開。穀雨乍過茶事好，鼎湯初沸有朋來。」就邀幾個好朋友來共享吧！

                   （本文刊於2017/04/17人間福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