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的發展史上，「鬆」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十五世紀文藝復興時期，西方古典寫實繪畫的藝術家，鑽研解剖和透視的知識，奠定了繪畫的客觀寫實基礎，之後有兩次重大的突破。

第一次的突破在十七世紀時，畫家手中的畫筆，變得「輕鬆」起來，筆觸留下痕跡，畫面出現「虛實」節奏感，如魯本斯（一五七七─一六四○）；委拉斯奎茲（一五九九─一六二二）和林布蘭特（一六○六─一六六九）等，都是箇中高手。

巧合的是，中國繪畫也有類似的突破性，而且發生在相近的年代，從「工筆」到「寫意」，姑不論意境高低，這種筆下「輕鬆」的發展軌跡，如果不很嚴格的看來，也頗為類似。其中八大山人（一六二四─一七○五）和石濤（一六四二─一七○七），是最為人知的。

齊白石（一八六三─一九五七）論畫曾提到，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真是妾身千萬難，我以為畫的「形似」是「寫實」的基本功，靠著對解剖和透視的掌握，不難達到不「欺世」。但要筆下「輕鬆」，畫面有虛有實，產生節奏感，畫出鮮活、韻味、生命、感動，才能更上層樓，就可謂不「媚俗」了。

此外，常見專業的攝影師，使用大光圈的鏡頭，也是為了能夠操控景深，營造畫面的「虛實感」，其中的道理，都是一樣的。

第二次的突破，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由於物理學對色光的理解，和戶外寫生直接觀察所得，畫家利用色彩的「補色原理」和「冷暖關係」，作品更為活潑生動，色彩繽紛，這就是「印象派」的起源，是一項更了不起的成就。中國繪畫在色彩的表現上，就遠落在西方之後了。

此時寫實繪畫所需要的工具和知識都到齊了，「虛實冷暖」四個字就是進入寫實殿堂的通關密語。同時也是在「寫實繪畫」途中，最難攀越的大山。

莫內（一八四○─一九二六）是「印象派」的先驅，至今仍是學習「色彩光影」最好的導師，近幾年台北市美館和歷史博物館先後都展出了「莫內花園」。每次我都先買一本畫冊，再逐畫比對看展覽，更能體會「色光」變化的細微精妙，即使印刷複製的失真或偏離，也能告訴我們一些不能說的祕密。

有人看著總譜，聽交響樂，這要真功夫。對著畫冊看真跡，雖然是外行看熱鬧，也可看出門道；另外，再教你一個妙招，帶只望遠鏡去，可遠觀也可近褻，見樹又見林，還不必跟別人擠。

「虛實」和「冷暖」，具體的說，可以解釋為「鬆緊」和「綠紅」；抽象的說就是「陰陽」。我們老祖宗的智慧真管用，「陰陽之道」也就是「陰陽共生」，如「正反」、「輕重」、「鬆緊」，互生共濟，就形成了韻律和節奏，幾乎存在於所有的具體事物，或抽象概念上。

寫實繪畫有了「虛實冷暖」的節奏感，超越了描形繪影的工具功能，才能提升到更高的藝術境界。（四～三）

【2014/09/03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