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回我跟父親說，同學老夏的父親是名作家——老蓋仙夏元瑜先生。父親一聽，開玩笑的說：「哦！那麼他們家可是一代如一代了。」老夏常跟我說他祖籍浙江杭州，但世居北京，祖父是前清翰林，在北京做官；原來老夏的祖父夏曾佑先生不只是進士和翰林，他與梁啟超、譚嗣同、嚴復等交遊論學，是清末民初的大學者，與王國維齊名，以史學、佛學與詩、文著稱，他的《中國古代史》受到胡適和魯迅的推崇，被稱為中國近代史學史上「第一部有名的新式通史」。

我父親學歷史，自然是知道夏老先生學術上的分量的。

我和老夏在高中時同讀一所教會學校，但不同班，彼此認識而不熟。高一念完，我受不了教會學校的氣氛，轉學插班進新竹省中。有一天，在新竹街頭遇到老夏，才知道他也轉學，考插班到新竹一中。

再次相遇並熟稔，已是多年後的台北街頭。

我大學重考耽誤一年，讀了五年制的建築系，服一年兵役，再出國讀書和做事四年，算一算至少有十二、三年了；老夏則順利考進了三年制的藝專學美術設計，服完兵役就進入職場，此時已有了七、八年的江湖閱歷，我則是個剛回國的菜鳥建築師，我的小事務所也才剛成立。

我們雖是舊識，實際卻像新交而一見如故，個性合拍又有個交集——我們的工作都跟建築和設計有關，他從事室內設計，也和朋友合夥搞房地產開發。他了解我的情況後，立刻毫不吝嗇的在業務上給我指點，並盡力將我介紹給他所認識的業界朋友。

不只如此，談到設計和繪畫，我們更是臭味相投。老夏告訴我，在高一時他就注意到我會畫畫，我卻不知道他也畫畫，而且因此進了藝專。我們的路數不一樣，他擅長畫人、畫車，他告訴我畫車要先畫四個輪子，再畫車身，這樣才能四個輪子著地，最難的是，畫個人要坐進車子裡去。老夏對車子特別有研究，他畫的車子都有型有款，你可以指定廠牌年分，他隨手就可以畫出來；他開跑車，還告訴我，只要聽聲音就可以知道是什麼車。

老夏畫人更是能手，徒手就能畫出各色各樣的小人，那時候我常在畫完了一個建築，打個電話給老夏，他老兄施施然而來，在我的圖上添上大小的人和車，他說他不會畫樹，樹得由我自己來，就這樣我們常常合作完成一個作品。

老夏當時已經是個頗有名氣的室內設計師，他設計了幾處台北最時尚的夜總會和餐廳，偶爾也涉足建築設計。有回我在台北街頭見到一幢新房子的外型，顯然源自當代美國的某位建築師的設計；但老夏說，這是他的傑作。我告訴他，這個設計是有結構的意義，不能只借用造型。老夏搞設計憑天分和直覺，比較沒有理論基礎，關於這方面，他對我相當服氣，逢人就誇我；我則特別珍惜他的評點和眼光，我有了什麼想法，常把他當成一堵牆，把球丟過去，好的壞的，他都會彈回來，有時讓我得意，有時卻讓我吃驚及反省。我們這樣互相取暖，正是古人所謂的「知音」。（４～１）

【2014/04/14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