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一群小女生身後。她們梳著一式小巧的包包頭，提著某某舞蹈教室的提袋，吱吱喳喳的像一窩快樂的小麻雀。天真的笑語，讓跟在後頭的我，腳步也輕快起來，像似就要踮腳跳躍，叫醒沉睡多年的舞蹈細胞。

舞台的炫麗和掌聲讓人願意忘掉學舞的辛苦，在我學舞的過程中，媽媽是最強的支持、最用力的鼓掌者，而今那段舞蹈歲月母女雖各有記憶，但每談起最難忘的，無疑是學「霓蕚羽衣舞」時的點點滴滴。

這支舞曲很長，我常忘了舞步，學得好挫折。媽媽在一旁幫忙記舞步，筆記本裡曲的、直的畫了許多我看不懂的線條和她稚拙的字體，間雜著日文，可是當我忘了舞步時，筆記本似乎沒幫上忙，媽媽研究了半天也解析不出自己匆匆記下的「天書」。

課罷，累了的母女倆趕上最後一班回家的公路局班車，搖晃在夜色中。媽媽說起小時候只有日籍同學和家境好的台籍同學，才能被選上學習舞蹈在節慶時表演，即使那表演只是著粗花布和服、舞動手工糊的紙扇，或是跳山地舞把掛在手上、脚踝的鈴噹甩得叮叮響，都是她癡心羨慕卻不能想望的。沒錢啊。要幫妳外婆顧麵攤啊。要照顧弟、妹啊。媽媽移動一下日漸發福的身軀換個姿勢。好想上台和同學跳舞哦！她說著，雙手轉動手腕，舞扇一般…‥。

不似舞扇的容易，彩帶舞，靈魂在那條繞在頸肩的柔輕長巾。不同於韻律體操的窄版彩帶，民族舞蹈比賽用的是較寬的、輕飄飄的絹絲。「控制力道」，老師這麼教。這種只能透過一再練習去意會的傳授，媽媽也幫不了我。需巧笑倩兮、狀似輕盈的將彩帶直拋、橫揮、甩弄如舞浪，實則吐盡全身力氣；從痠痛得雙臂如千斤重，到能心領神會的舞動紫紅彩帶，劃弧圈繞身周如靈動的紅雲，比賽也近了。

媽媽和多次為我裁製舞衣的淑女姊商量好，要仿電視劇的古裝式樣做我的「雲裳羽衣」。量身、裁布，裁縫剪咔嚓、咔嚓滑過粉亮綢緞，和牆上的分針唱和。

這回裁製舞衣有個難題－－媽媽得自己縫亮片，因為淑女姊要結婚了，得趕製嫁衣和出清店裡客人的訂單。於是在忙完一天的工作後，媽媽就著燈光，一針一針縫起亮片。細線穿過亮片孔眼再穿上一顆珠子固定，綿綿密密要綴滿領緣、袖口、裙擺，一整片崁肩，一條繫腰錦帶。媽媽一向不擅女紅，除了補縫鈕釦外，鮮少拿起針線。她的手指肥短，拈住針的兩指呆拙，穿線綉珠極不靈活。我在一旁玩亮片，多事的把珠子一顆一顆的遞給她。玩累了，也睏極了，打盹醒來，媽媽還縫著呢，一桌子亮片像撒散的星子。

星子閃爍在我肩上。擔心綴滿亮片的崁肩勾住彩帶，我穿上舞衣實地演練一番。發現，問題不在崁肩，在袖口！當我甩動彩帶迴身時，有幾回，它勾住彩帶的尾端。媽媽把舞衣攤開，對著晶晶亮的寬袖口發怔。

拆掉亮片吧。老師建議。媽媽捨不得，我也是。

還是拆掉了，亮片。媽媽又坐回燈下，孜孜地在袖口用金色絲線綉描上不知向誰要來的雲彩圖案。這樣既閃亮又不會勾到彩帶。媽媽似乎很得意自己的聰明。燈下，她持針的身影如戰爭影片裡的慈母，執著細綉給遠征兒子的錦囊，讓我突生一股壓力，是學舞以來不曾有的，也是參加過幾次比賽的我，不曾有的患得患失。

愈接近比賽日期，我愈會突然忘記已熟悉了的舞步，性子也愈急躁。有天在家練習，彩帶一直不聽話，一會兒勾到頭飾，一會兒縛住雙腳；扯著捲扭糾纏的彩帶，我氣極落淚，解不開鬧在一起的結。媽媽要我休息，翻給我看相簿，是我學舞以來的紀錄：大大小小的場面、大大小小的比賽、大大小小的舞台，鉅細靡遺，連平日練舞的趣味和在後台準備的緊張，無一遺漏。她說只是想讓我有個美好多采的回憶。

我解著彩帶的結。不語。

一遍一遍，我不厭煩的複習舞步，如臨上場的戰士，媽媽總會適時的遞水、拭汗，擂鼓打氣。兩人攀樹似的，有默契的往掛在最遠最高最漂亮的果實伸出手去。

就表演位置，我朝負責音樂的老師點頭，媽媽站在老師身後，給我一個鼓勵的微笑，帶點緊張。打光聚焦在我身上，亮片熠耀著星光，反映得我臉龎似也罩上透亮金紗般。樂聲起，彩帶拋甩起舞。我舞動紅絹，意到力達，指點它如平波、大浪，如雲彩、霓虹。躍動在音律裡，旋身之間閃過眼前的，是媽媽拈針、舞扇、筆記的手，似助我力氣的，與我共舞彩帶！

霓裳羽衣舞，曲罷，樂音悠揚而止。挽起彩帶，欠身行禮，退場。我奔向摀嘴而笑的媽媽，她眼裡閃動水亮，同我舞衣一般。

【2007/09/08 中華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