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跟在後頭。其中一人背上負著六只麻袋，四十歲不到的年紀已是鬢髮如霜，一如鋼針延伸到背頸。其餘的人背上多是三只、或二只麻袋，江湖中會做如此裝扮的只有丐幫。
　　群丐聽過行瞋和尚的手段，所以並未跟得太近。
　　「老四！那妖僧是不是行瞋和尚？」開口的藍衣漢子年逾四十，背上只有兩只麻袋。
　　不發一語的白髮漢子神色古怪，只是點頭。
　　「妖僧旁邊的可是『生死秀才』孫不第？」另一名三袋弟子開口問道。
　　白髮漢子依舊沉默，半晌，才開口說：「劉祥、賀三，你們回總舵向吳長老稟報，說咱們遇上一個老相好，我和二哥帶幾個人跟著。」
　　見白髮漢子神色有異，劉賀二人不敢多問，銜命離去。『銀背吼』衛不害在丐幫中地位不低。除自身努力之外，也得自恩師黎大中的庇蔭，與師伯『千手羅漢』吳風的照顧，三十二三歲的年紀已是六袋弟子之首。明年丐幫大會也將順利升上七袋弟子。
　　藍衣漢子是衛不害的拜把兄弟『赤鬚蛟』鐘大海，算得上一流好手，辦事也勤快，唯一的缺點就是貪杯，經常誤了正事，所以，始終在二、三袋弟子上下徘徊。為了乞討一杯水酒，曾在店家門口三日三夜不吃不喝，店家怕鬧出人命，只好打發他一杯酒。嘴上兩絡長鬚略呈褐色，眼神朦朧似乎宿醉未醒的模樣，不似浪中長蛟，活脫脫像條白鯰魚。衛不害耽心老哥哥的毛病，因而將他帶在身邊，多給他立功的機會。
　　「好傢伙！兩個大魔頭送上門來，老子的『赤鱗鞭』可要好好發發利市。」右手輕撫纏在腰間的赤紅軟鞭，鐘大海的左手也沒閒著，拍拍朱紅葫蘆，不僅想著如何懲奸除惡，就連慶功宴也一併計劃。
　　但，衛不害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長孫彧的身形喚醒塵封多年的回憶。他曾與此人多次交手，恩師遇害後卻憑空消失，彷彿不曾存在。衛不害推測，此人與師父的死必然有關。
　　身後突然傳來兩聲悶響。群丐回頭時，劉賀二人已然倒地，生死不明。衛不害大吃一驚。小心二字才喊出口，另一名三袋弟子應聲倒地。轉瞬間，三名丐幫弟子殞命，下毒手的青色身影疾退，反手扣住另一名二袋弟子的咽喉。那名二袋弟子的腰刀來不及拔出，身子已經脫力痿頓倒地。
　　衛不害一輩子也無法忘懷，青色身影正是長孫彧。

　　宿醉全醒的鐘大海急旋數轉，右手順勢紅影拋出，其貌不揚的他身法瀟灑俐落。長鞭伏地潛行，到了長孫彧面前，猛然昂首，直擊『氣海穴』。長孫彧左膝微屈，左手斜斜引開長鞭；怎料，長鞭的力道出奇強橫，他非但未能引開，反而被掃中左臂，險些折斷。
　　完全沒料想到一名二袋弟子竟有如此深厚功力。
　　鐘大海斥喝一聲：「妖人，再吃我一鞭！」長鞭捲起落葉紛飛一如群蝶亂舞，煞是好看。長孫彧左躲右閃的模樣狼狽。一鞭打得妖人四處逃竄，鐘大海心中竊喜，手腕微微一振，圓轉的長鞭疾速點長孫彧的『身柱』、『大椎』、『風府』諸穴。
　　見長孫彧不戰反退，似乎有違常理，衛不害正想出聲提點義兄。只見長孫彧的身子幾乎貼近地面，竄至鐘大海面前，狼狽模樣已不復見。知道狀似顢頇的鐘大海，其實造詣不凡，於是長孫彧收斂輕敵之心。長鞭不利近戰，因此，他顯露破綻引鐘大海出手，乘隙搶到鐘大海面前，左手虛提，右手併指成刀直擊鐘大順的咽喉。
　　生死界限，僅在分釐。
　　忽生勁風襲面。不假思索的長孫彧仰頭避過，信手虛拍三掌。只見紅影掠過鼻尖，勁風刮得滿臉疼痛。他翩然拔起身形，淩空一個轉折，輕輕巧巧落下。暗自忖度：「白鯰魚的長鞭無法回擊。莫非，衛不害練成劈空拳法；不對，他的方位只能攻向後方。」
　　「二哥你沒事吧！」身後，衛不害的語音急切。
　　長孫彧不由得望向鐘大海。鐘大海左膝半跪，身上沾滿塵土，右手朱紅葫蘆滴溜滴溜地轉動，宛若流星鍾。信手三掌只求自保，然而，威力不容小覷，連滾帶爬的鐘大海只能勉強避過。
　　「厲害！白鯰魚還有這一手功夫。」長孫彧不禁佩服。
　　「狗妖人！居然使詐。」擅長軟兵器的鐘大海，在長鞭與流星鍾上有獨到的功夫，因為好酒，而將流星鍾鑄成葫蘆模樣。
　　「十年不見，尊駕的功夫更勝從前。」見義兄無恙，衛不害神情輕鬆了不少。
　　「老四你認識這個妖人？」鐘大海訝然道。
　　「十年前受過他教誨，至今不敢忘記。」衛不害凜然的視線射向長孫彧。江湖中人的辭令，十句之中往往有七八句反話。說是相好的未必交情深厚，說受到長孫彧的教誨，自然是指吃過他的苦頭。十年前，為了報仇，長孫彧找上黎大中的四大弟子，企圖從他們身上找出武功的破綻，衛不害正是其中一人。
　　「老四，你儘管討回來，老哥哥在一旁替你掠陣。」揭開鑄鐵葫蘆，鐘大海暢飲一口老酒。

　　無視於衛不害與鐘大海的言語，長孫彧始終沉默以對。目的在滅口，以免洩露行蹤，長孫彧計算著如何解決眼前的兩個人。忽地，衛不害無聲遞出一掌。長孫彧暗自稱許，鈄迎的右掌承受沛然湧現的勁道，與十年前相較，衛不害已非吳下阿蒙。
　　拜長孫彧所賜，十年來衛不害勤修苦練，為的就是兩件事。一是為師父報仇，一是找長孫彧討回顏面。隱約中覺得兩件事情似乎有所關聯，但，從未想通關鍵點。現在，衛不害腦海裡只有十年前落敗的景象。當年，『無字手』敗得一敗塗地；十年苦功，已是今非昔比。
　　拳型與綿掌有七八分相彷，但，『無風起浪』的沛然澎湃內勁，與綿掌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的拳理截然不同。『無風起浪』將掌力潛於無形，驀然吐出，叫人難測。衛不害遞出的掌力未盡，左掌倏然翻出，雙掌併力後新力再吐。一連三道勁力，正是衛不害新領悟的妙境『三疊浪』。長孫彧並未料到他有這一手『三疊浪』的功夫，胸口突然煩惡，鐵袖拂出時才稍稍化去。
　　衛不害錯步搶到左側，輕輕拂出的右臂內蘊潛勁，左手拇指暗扣伏於『氣海穴』前。長孫彧不敢輕忽，右臂輕拂一如暗潮固然危險，但，真正奪人性命卻是暗扣的左拇指。於是，長孫彧雙掌平推，嗤嗤幾聲輕響後兩人各自退開數步。
　　衛不害深鎖眉宇，目光中殺氣炙盛，陡生變化的拳勢有如狂漢一般胡揮亂打。落拳處全是周身要穴的『無的放矢』，出手方位、勁力完全不按常理，看似攻向『膻中穴』的一拳，方位差了數寸，似『鳩尾穴』而非『鳩尾穴』，離『中庭穴』仍有差距，時而精準犀利、時而含混模糊。衛不害的身上彷彿黏上八條手臂，拳影繁亂；長孫彧以靜制動，環成圓圈的雙手『囫圇吞棗』，將衛不害的拳勢盡數收攏。
　　招式未用老，衛不害滑步而過的身形又現拳影；長孫彧疏疏落落的七掌拍出，『七零八落』看似破綻百出，其實，每一掌方位精巧，攻守兼俱。啪啪數響，衛不害的身形宛如靈猴，左右搖擺，如驟雨般的拳頭落在長孫彧身上；長孫彧卻是縮頭縮尾，出掌收掌彷彿招招出錯，『逆來順受』以快打快接下衛不害所有的拳頭。
　　或靜或動、時快時慢，長孫彧竭盡心力使出七八種拳術，才將一路『無的放矢』全數截住。
　　　　　　　　　　　　　　　　　　　　　　　　　　　　　　　
　　久攻不下，衛不害心裡漸漸急燥。以為十年之功可以一雪前恥，卻沒想到長孫彧的武功高得出奇。他不禁懷疑，當年長孫彧找自己麻煩的用意。
　　衛不害暴喝一聲，驀地猱身而上，腳步移向左方，出手卻是長孫彧的右『太陽穴』。長孫彧出手時，衛不害的拳影卻隱沒不現；左側勁風忽至，正是『無字手』第三式『無中生有』。長孫彧側身避過，右手拂向衛不害左脅，暫時逼退衛不害。
　　見義弟連番失利，鐘大海心中一急，放聲大喊：「老四！咱們併肩子上。」他的心念一動，飛錘長鞭已然出手，叫陣反而在出招之後。鑄鐵葫蘆飛勢平緩，而長鞭早已捲向長孫的雙足。淩空避開長鞭的長孫彧身形墜下時，猛然加速的鑄鐵葫蘆直取中宮，背心勁風湧至，不用細想也知道是衛不害的『無字手』。
　　屏氣凝神的長孫彧施展生平絕學。釘入地面的雙足紋風不動，上身一讓舒展的長臂拿住鑄鐵葫蘆，反勾的右手點中衛不害的『神門穴』。衛不害手臂一麻，拳勁立刻卸去大半；不過，這一拳足夠讓長孫彧右肩受傷。長孫彧忍住疼痛，右足『履虎尾』踢中衛不害的右脅，撫住傷處的衛不害倒數步。
　　見命根子被拿住，鐘大海只想拼命奪回，忘了右手還有『赤鱗鞭』。他大喝一聲，用力一扯，不料，手中的拉力驟然消失。鐘大海驚覺不妙時，鐵葫蘆已在眼前。
　　腦漿迸裂的鐘大海眼見活不成了。
　　目睹義兄慘死，衛不害狂嚎一聲，莫名力量湧現，略為前傾右肩，倏地一式『無可名狀』攻向長孫彧。
　　融合『無風起浪』、『無的放矢』、『無中生有』的奧義化為一拳，『無可名狀』是『無字手』最為深奧的功夫，無聲無息、無形無式，衛不害僅止於練習而從未臨敵。此刻，衛不害的身法、拳勁，施展至生平從未有過的境界。
　　擒拿、點穴、反踢、摔碑手的功夫幾乎讓長孫彧竭盡全力，此刻，收攏的掌勢只能護住胸腹要穴。
　　衛不害的右拳莫名轉彎，穿過長孫彧的雙掌，直接擊向『膻中穴』。眼見就要報仇雪恨的衛不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長孫彧的胸腹幾乎與自己的拳頭保持等距，緩緩退後。進退之間，衛不害的『無可名狀』幾乎打在空處，再想吐勁，一陣劇痛，腕骨已經被長孫彧絞斷。
　　「是……他殺了師父！」衛不害霎時明白。喉頭一緊，遂了與義兄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金蘭盟約。
　　　　　　　　　　　　　　　　　　　　　　　　　　　　　　　
　　黎大中與吳風以『無字手』獨步天下。師兄的身材壯碩，一如金剛羅漢，黎大中卻是矮小精瘦。『八臂猿』的外號是讚譽他手上功夫精純，但，在他的耳裡聽來卻像矮猴子一般刺耳。手臂短小的他施展『無可名狀』時顯得吃虧，因此，他會先將右肩略為前傾以彌補身材上的不足。

　　礙於顏面，傳授武功時仍然將錯就錯，黎大中從未向弟子說明。無意的輕忽讓長孫彧識破，於是，他苦思破解法門，拿黎大中的弟子一一試招。長孫彧知道復仇的每一戰都是生死相搏，絲毫不敢拖大，等到時機完全成熟才向黎大中復仇。二百餘招後，黎大中右肩微傾，顯露『無可名狀』的徵兆。長孫彧行險，內勁佈滿胸腹靜待黎大中出拳，陡然收縮卸去拳勁。這一著凶險萬分。太急，功敗垂成；太慢，含恨九泉。仗著精純內力與反覆演練，長孫彧成功卸去大部份的勁力，但，僅存三分力道的『無可名狀』仍然將他震得口吐鮮血。
　　舊力已弛而新力未生之際，長孫彧錯手將黎大中手腕絞斷，雙掌將恨之入骨的寇讎送向黃泉。
　　若非昏鴉啼噪，深陷回憶的長孫彧渾然不知已近黃昏。回神時，眼前景象令人一驚，殘陽半沉，殷紅的天際彷彿滲出鮮血，渲染整片荒林，幾許枯枝橫過血池，一如枉死白骨向上天乞命。
　　「妖孽橫行……」清嘯追不上長孫彧的步履，沒於詭譎的暮色之中。

　　官道上，六騎快馬輕逸塵上，急於逃離身後逐漸進迫、血絲滿佈的邪惡目光，半沉天際的殘陽。眾人勒住座騎，望著眼前奇特的天象。
　　「真邪門！怎麼紅得跟血一樣。」吐了一口唾沫，樊千石犯著嘀咕。
　　「該不會是出現妖魔鬼怪的前兆！」初次行走江湖的呼延顥未見怯色，反而事事覺得新奇。尤其經歷過京城的大陣仗之後，情緒更顯亢奮。
　　「你不怕被妖魔鬼怪吃掉！妖魔鬼怪最喜歡毛頭小子，細皮嫩肉鮮美多汁，咬在嘴裡馬上化開……，不像老樊的肉，老到塞牙縫。」楊圻發出嘖嘖聲響，彷彿享用肥嫩鮮美的肉品。
　　「對對對！我的肉嚼起來像牛皮，完全沒有口感，還是小孩子的肉好吃。」樊千石哈哈大笑，大口吞著唾沫，彷彿回味人肉的美味。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說得跟真的一樣，你們真的見過嗎？不然，怎麼知道妖魔鬼怪喜歡孩子肉！」鼓起腮幫子的呼延顥不服輸，雖然知道師叔們在說笑，心裡仍有莫明的不安。
　　「你們別再逗顥兒。」溪樵老人微微一笑。
　　「雖然沒見過真的。不過，十年前武林中倒是出現過一個大魔頭，殺得整個武林雞飛狗跳，沒有片刻安寧，各大門派聯盟才將他伏法……」樊千石說得眉飛色舞，彷彿親身參與。
　　「只為了一個人嗎？那個大魔頭是誰？他到底做……」忘記不安，情緒亢奮的呼延顥不停追問。
　　「好……好像是和崆峒派結下樑子，殺了幾個崆峒派的人……」樊千石一楞，搔搔自己的腦袋，結結巴巴地說著。其實，他只是聽過片斷傳聞。
　　「魔教邪使長孫彧殺了崆峒派的趙昱父子、陸時齊等人，將甘霖山莊燒成白地。」邵仲言停頓片刻，繼續說道：「耽心魔教與此人危禍武林，各大門派立下盟約，集合二十五名高手，近三個月的時間，才能將他伏法。」
　　「對！對！對！就是這麼回事。」樊千石不停地點頭。
　　「我們連環莊由誰出馬，是爹？還是邵師叔？不會是太師叔吧？」呼延顥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眾人語塞，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
　　「難不成咱們沒有派人……」呼延顥訝然道。
　　「再不趕路就要露宿荒野了。」呼延端打斷愛子的話語。
　　「趕路嘍！趕路嘍！」樊千石大聲吆喝，似乎，每一個人都避談這個問題。
　　「不可能啊！或許爹爹與二位師叔的武功不能擔負重任，但，太師叔是兩湖耆老，與少林寺、武當派掌門齊名，發生如此大事，不可能坐視不理？」一路上呼延顥不斷地思索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