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羈絆

　　輕風過處，「我」已飄然不見痕跡。同塵道人也是。那麼迷惘呢？猶粘黏在刀刃之上一副任風吹拂不醒的恍然模樣。
　　眼前的螟蛉拍了拍翅膀，順著風飛向他方；老者仍然像岩石般沉靜。
　　
　　「心不靜，出手浮而不純。施主不如靜坐片刻，收斂心緒，等你除去心中懸礙，咱們再來比過。」沈不棄想起了果證禪師的話。禪師是羅漢堂首座，武學修為許為少林第一；容許對手靜坐收斂心緒的胸襟，更是令人折服。
　　對於果證禪師，沈不棄心中有份愧疚：「這樣的高僧，我竟毀了他一生的修為！」他想起了當時果證的眼神，空洞地望著自己空蕩蕩的僧袖任由鮮血漬染，心神繾綣著飛離的右臂早已遠走，頭也不回的。
　　少林眾僧一陣慌亂，有人攙扶，有人點穴止血，有人包紮上藥，也有人不忍地撿起地上的斷臂。
　　一瞬間，禪師臉上略為回復血色，眼中閃爍燦然精光。方丈果意禪師微微一笑：「恭禧師兄！」
　　眾僧一片茫然，看著兩個老和尚。
　　果證禪師微微笑道：「好不懞懂！我要他人除去懸礙，卻讓他人為我除去懸礙。」
　　
　　至今，他仍不解兩位老僧的對話。沈不棄盤膝坐下，靜心調息。無意間瞟見衣袖上的一處補丁，由做工精緻的繡帕縫補而成，似乎是出於女子之手。綿密的縫線，將說不出口的心事細細綴補，找不到一丁點兒線頭。
　　懸礙，沈不棄不禁苦笑，不該去見她的。

　　絲織屏風上，天女嬌柔的軀體各呈姿態；房外絲竹勾纏著笑語送入一抹輕狎氣息，天女就這麼活了過來，無視於靜默的兩人，在天井、繡窗、羅帳、蠋台間嬉遊。
　　一聲輕嘆之後，女子開口說話：「你不喝酒，我讓廚房沏了一壼上等的碧縲春。」
　　「為什麼！」
　　「問你啊！當年為什麼不帶我走？」女子輕柔地說道。
　　沈不棄默然不語。
　　 一會兒，女子突然說道：「把衣服脫下來。」
　　望著女子，不知所措的模樣，沈不棄全無舐血江湖的傲氣。
　　「怎麼，沒嫖過妓嗎？」
　　「 妳不一樣。」女子姓卓名縈縈，謫仙樓的花魁，是開封第一名妓。
　　卓縈縈指著沈不棄的衣袖，一處胡亂縫綴的補丁開了一道口子。她笑著說：「幫你補衣服。」
　　沈不棄默默脫下衣服。接過衣服的卓縈縈，取出針線細心地縫補。搖曳的燭火，情景依舊，只是，時間不同了。望著認真縫補衣服的卓縈縈，抽離的思緒為四周染上薄薄的蒼色，那是四年前小客棧的廂房。

　　五刀，七個人的咽喉同時浮現血痕，瞬間綻開的皮肉，來不及脫口而出的咒罵和著鮮血衝出。一名家僕模樣的漢子滿臉驚恐，持刀的手不停顫抖，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是誰。」等不及回答，他轉身拔腿狂奔。
　　跑不了幾步，一聲悶響之後，咽喉穿出墨色刀尖。
　　除了眼前的八具屍首之外，不遠處還有七具，和一名少女；少女失焦的視線，似乎是想把曾經看到的，全部遺忘。
　　
　　「你在想什麼？」
　　「妳為什麼不留在章家？如果……」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看待我們倆！一個女人跟著來路不明的男人十多天……」卓縈縈停下手邊的工作，淡淡地說：「什麼累世交好、指腹為婚。對他們而言，我代表的不過是卓家的家業罷了，他們想要的東西到手之後，我自然是棄之也不覺得可惜的敝屣。」
　　「那也不必……」
　　「一個女人，我還做些什麼？」一對清澈的眸子望著沈不棄，說：「在這兒的每一個人都很認真地活著，跟你，跟其他的人沒什麼不一樣。」
　　 沈不棄再次沉默。
　　 「我們都變了，不是嗎？」卓縈縈微微一笑：「我常聽外面那些人談論到你。你知道嗎？你出現可把那些人都給嚇壞了！平時那些人滿口大話，自吹自擂，今日這般畏懼的模樣，看了還真不惜慣。」
　　 「不變的是，你還是話不多。」
　　「補好了，穿上吧。」卓縈縈為沈不棄披上衣服時，發現他的右肩有一道疤痕直至背脊。她輕輕觸碰那道傷痕，柔聲說：「很痛吧？」
　　像利刃，卓縈縈的指尖劃開結痂的傷口，疼痛直透胸口。沈不棄轉過身子，緊緊摟住卓縈縈。
　　天女的笑語，霎時離得好遠，好遠。

　　輕撫著補丁，沈不棄記得他離開謫仙樓的清晨。
　　「我上少林，如果……。」
　　「我不一定會等你。」
　　「小心點！」卓縈縈細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