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石(8)
八
黑暗中麥豪書因沙塵輕咳了兩聲,立刻聽到同樣的咳嗽聲回音。
難道我來到了地獄?
麥豪書心裡沒來由地襲來一陣寒意…
原來地獄並不是人們描述的那樣,到處是煉火。而是一片黑暗、滿身淒寒,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
麥豪書立時感到愁苦,並且有無限的孤單。
竟然連一個孤魂野鬼都沒有!他掙扎著想站起來,才發現身下軟綿綿的…
是沙?那是沙!他的手撐在地上可以清楚的感覺手指正陷入細軟的沙堆中,這時耳畔才聽到細微的啜泣聲…
是顏鳳儀!難道…我沒死?!
他立即警醒,奮力爬起呼喊:「我沒死!顏鳳儀,妳在哪裡?還好嗎?」
這時顏鳳儀顫抖地回說:「我看不見東西,好可怕…」
因為回音的緣故,麥豪書無法正確地判斷聲音的位置,但覺得離他不遠。
「別怕…妳別亂動,我就來找妳,妳有沒有受傷?」
「大概沒有,可是我雙腳發軟,根本站不起來…還有,我感覺自己有點在往下滑。」
「沒關係,妳在原地待著,不打緊的。只要出聲指引我就行!」
麥豪書四面摸索,根本觸摸不到任何東西,腳下又是一片鬆軟,難於拔足…他忽然想到:身上的求生背心袋裡配備著緊急求生包,裡面有小型手電筒和一支螢光棒,是為了萬一在沙漠迷失時做信號用的,便立刻取出手電筒打開。
「我看到你了!」
顏鳳儀興奮地喊:「我看不到你,但是我看見亮光就在大約二十步的距離上面,可是這裡像是很陡。」
麥豪書立刻轉身:「很好,別亂動,我就來了。」
麥豪書才走兩步就覺上方有沙子滲落,忽然數量大增,像沙瀑般大量由上方崩落!
「啊…」一聲慘叫,卻不是來自麥豪書…
接著又「啊…」一聲,麥豪書被突如其來的重物壓在沙上,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
「唉…我…我死矣!」許秦標哀號。
「你沒死!倒快要把我壓死了!」麥豪書抗議道。
原來麥豪書和顏鳳儀被流沙吞沒後,許秦標等三人因離漩渦較遠,並未被捲入,他們先把馱負水袋的駱駝安置之後,又來設法營救麥豪書和顏鳳儀。誰知一不小心,又踏到了漩渦的洩口,激起了沙流,結果許秦標和古塔紛紛掉落了漩渦,只有對沙漠熟悉的卡魯沒被捲入。
這下可熱鬧了!
四個人都落在這沙流底下的地下穴洞,麥豪書不再有寂寞的感覺,只是一片漆黑中,根本看不清環境,更不知如何脫困。
「別再哀叫了!快把你們身上的照明取出來,你們想一輩子被困在這鬼地方嗎?」麥豪書吼道。
大家一聽紛紛把手電筒取出來打開,一時黑暗中劃開了四道光柱。
這時他們才看楚身在何處:那是個地蝕洞穴,他們三人正站在一堆沙丘頂上。洞穴非常寬敞,足有沙堆數十倍大,手電筒往上照射,他們正上方約五六公尺高的岩壁有一罅隙約一人寬被沙堵住,還有少量沙子不斷洩下來,敢情他們都是由那兒陷落在沙堆上的?
「顏鳳儀!」被他們一攪和,麥豪書差點沒忘了自己正打算去救她。
當他費力在沙堆上往顏鳳儀的方向挪移時,顏鳳儀喊叫道:「你別盡把沙子往我這邊趕!動作輕些,我正再下滑呢!」
顏鳳儀這麼一說,麥豪書不再猴急,便輕手輕腳爬到沙丘邊緣,往下一照,她果然在沙丘斜坡面上…。
麥豪書又把燈光越過顏鳳儀再往下探,卻因手電筒光線太弱,看不清底下有何名堂。
「妳知道下面是什麼,有多深嗎?」麥豪書問。
「我不知道!但我好像聽到水聲。」
「怎麼可能?別忘了我們現在在沙漠中…。」
「快下來救我,我要掉下去了!」顏鳳儀聲音仍在顫抖。
麥豪書趴在沙丘頂坡面上,手的長度根本搆不到她的手,又不敢冒然踏下斜坡,怕又帶動斜坡面的沙子下滑。
情急之下急中生智,立刻脫下褲子的皮帶當繩索,可是任他怎麼伸展都還差一大截。
正不知如何是好…許秦標和古塔也爬過來。
「你們抓著我的雙腳!」麥豪書命令道。
許秦標和古塔立刻會意,把手電筒安置身邊地面,各自抓緊麥豪書的一條大腿把他推前欺身下沙丘斜坡面。
「哇!我又下滑了,快點!」顏鳳儀又在呼救。
原來麥豪書身子前傾時又帶動了下滑的沙流,這下顏鳳儀離他距離更遠。
「怎麼辦?至少還差兩公尺。」麥豪書吼道。
這時許秦標忽然抬頭看見古塔頭上纏繞的頭巾,立刻要他把頭巾取下應用。
古塔雖面有難色,但性命交關之際,也不敢遲疑,只好應命摘下頭巾。
當他放手將卸下頭巾時,由於許秦標只抱住麥豪書的一條腿,一時失去平衡沒把腿抱緊,使得麥豪書又向前滑落。
許秦標情急又只抓住了褲管,古塔見狀立刻又前撲去抓麥豪書另一隻腳ㄚ,一不留神頭上的頭巾卻脫身而出,順勢滑掉到了麥豪書的背上。
「頭巾就在你背上,快點,我快沒力氣了!」許秦標喊道。
麥豪書往背後一摸,終於抓住頭巾,但卻摸到一物件像一摺紙藏在頭巾裡頭,當時哪有閒工夫仔細審視,便把那摺紙先塞進自己衣袋去,再把頭巾另一端拋下給顏鳳儀。
「還差一點,把我再放低些!」麥豪書喊道。
許秦標和古塔又把身子往斜坡探出許多,顏鳳儀終於才抓到頭巾另一端。
「我抓到了!」顏鳳儀叫道。
「好,妳慢慢往上爬!」
於是顏鳳儀試著挪動雙腳往上,誰知不動還好,她的腳插在軟沙中,一使力便划動了底下的沙流,雙腳根本蹬不著使力點,一扭動,把力道經由頭巾上傳給了上面的幾個男人。
許秦標和古塔在沙丘斜坡頂上拉住麥豪書的雙腳本已搖搖欲墜,給她這一猛力一扯又加上麥豪書、顏鳳儀的體重,哪撐得住?
結果一不小心重心超出了斜坡頂緣,一串人繩都像溜滑梯樣,慘呼地滑向不知多深的黑暗坡底…
「啊…」眾人邊下滑邊叫喊,像不整齊的男女混唱,也不知跌了幾多深,滑速竟然緩了下來。
當他們叫聲停止時,才發現四周不再安靜而是取代以隆隆的聲音…
「大家都平安吧?」麥豪書首先發聲。
各人一一應聲。
「顏鳳儀,妳的衣袋中有緊急配備,快取出照明看看環境。」麥豪書命令道。
「你怎麼不早說?」
等顏鳳儀取出手電筒四面一照,大家都愕然…
原來就在離他們不到兩公尺的地方,竟有一泓寬約丈餘的滔滔激流!流水聲因迴音的效果使隆隆聲更形壯大。
四個人一看都傻了眼…沙漠下竟隱藏著如此的激流?紛紛俯下身去喝了個飽。
「好久沒這麼開懷暢飲了!一點臭皮味都沒有,真甘甜。」顏鳳儀喝完還俏皮地用舌頭舔一舔嘴唇。
「這一定是尼羅河的地底暗流!説不定通向紅海…。」許秦標邊潑濕臉面邊猜測說。
「這裡面空氣新鮮,肯定一定有出口,我們可以順著水流走,説不定能脫離險境。」麥豪書忽燃起了一念生機。
「可是,卡魯呢?他一定在上面急死了。」顏鳳儀說。
「他可能以為我們都死了。頂多回去找人來搜救,那也得花上十天半個月,我們不餓死才怪?」麥豪書說。
「掉進流沙的人是沒可能存活的!不必顧慮他了,我們自己求生路要緊。如果能在附近找到出口,説不定還能捱到魔鬼牙,靠之前拋下的物資活命。」許秦標算計著。
「我們死不了的!生命之泉就在上游。」
説話的竟是古塔,最詭異的是,他正用標準的中文在表達意見!
麥豪書、顏鳳儀、許秦標都面面相覷驚訝非常。
「古塔,原來你懂中文?!」許秦標大感意外,首先發問。
「我住在台灣十年當然懂中文,我叫伊薩巴!不叫古塔。」
說完從衣袋內取出兩隻燃燒棒點燃交給麥豪書,四周一時明亮許多。
「你可真是有備而來!」許秦標感到訝異。
「可是,你明明是駱駝主人…」顏鳳儀質疑。
「廢話!你也不想想,除了我,誰能用那麼短時間在阿斯萬準備那麼多腳程優良的駱駝和裝備等你們?」
麥豪書恍然大悟。
「原來…你根本沒死?…那新聞上…死的是…?」麥豪書問。
「那可要問問你們這位華僑朋友了,他為什麼這麼熱心毛遂自薦,願冒生命危險陪你們到沙漠裡來?若不是你們以為我死了,他還會有機會?」
「原來你一直詐死!而且早就暗中監視我們?那死的是…」許秦標心虛的問。
「我的僕人。幸好我本人很少露面,都是經由他去接洽事情。像我這樣和三教九流的人交往,非處處小心翼翼不可!」
「好啊,原來你是詐死?!到底是誰主使你這麼做?」顏鳳儀也忍不住責問。
「小姐,你倒搞不清楚責怪起我來了?你忘了我才是你們原來的聯絡人?」伊薩巴苦笑道。
「他說得對!」
麥豪書轉向許秦標:「你又怎麼解釋?」
「我…難道一路上的相處,你們仍信不過我?如果我要對你們不利,你們還能活到現在?」
「那不是信不信得過的問題,我要知道你有什麼目的,有沒有人指使。還有,你是怎樣得知我們會來埃及找伊薩巴的?」
「這…」許秦標面有難色。
「你最好老實招來,否則恐怕我可沒這麼容易饒了你。」麥豪書催促著。
「我們還有筆帳未算完,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伊薩巴也恐嚇説,並且亮出了一把隨身匕首。
「別…別動粗。刺殺你的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連一隻雞都沒殺過…我只是來尋寶的,你和游老闆的恩怨可別算到我頭上!」許秦標畏懼起來,竟躲到麥豪書身後。
「慢著!」麥豪書阻止伊薩巴的威脅。
「游老闆?你是指四海浪人船業公司的董事長游四海?」麥豪書問許秦標。
「沒錯,是他要我帶領你們來找生命之泉的,我對你們的糾葛一點也不知悉。」許秦標回答說。
「這其中有問題!」
顏鳳儀像發現了什麼,插嘴問:「第一,游四海為什麼會找你而不找別人?第二,他為什麼不自己來,卻反而要你幫我們帶路?」
麥豪書聽了頗為欣賞顏鳳儀的細心,也附和說:「她説的有道理,如果生命之泉是真的,游四海一定會親自參與,他可不會這麼好心,還幫我們帶路。」
「快說!不然我讓你永遠閉嘴!」伊薩巴本就冷峭又面露凶相,直是許秦標的剋星一樣。
「我說,可是你要先答應不殺我我才說…。」許秦標躲在麥豪書身後,畏首畏尾地要求。
伊薩巴本就是恫嚇他而已,沒想取他性命,於是答應:「好!可是如果你有半句假話,你也別想活!」
「你出來說話吧,既然伊薩巴已經答應不殺你,別像老鼠一樣一直躲在我背後。」麥豪書向旁一閃,讓出位置使許秦標現身。
「其實,我也沒到過生命之泉。但是,我曾經賣給游四海六顆神奇的藍珍珠,而且只有我知道如何到達生命之泉,所以游四海才會要我帶領你們。」
許秦標說話時還不斷注視著伊薩巴手中的匕首。
「你先把刀子收起來吧!他手無寸鐵,現在也無處可逃,何況我們有三個人,他要逃也不容易的。」麥豪書對伊薩巴說。
於是伊薩巴把匕首收了起來。
顏鳳儀一聽,心中有些訝異:「六顆神奇的藍珍珠?你能不能說清楚些?」
許秦標解釋説:「那是六顆藍色的大珍珠,非常罕見。我的朋友說這種藍珍珠有神奇的魔力,他是唯一到過生命之泉的尋寶人。這六顆藍色的珍珠是他從生命之泉取得的,他還告訴我真的有生命之泉這個地方,他也喝過生命之泉。但是他非但沒能得到永生,而且生了重病!他曾經繪製了一張生命之泉的位置圖,卻因這張圖而遭橫禍!所以他在臨死前把這些藍珍珠交給我。後來我聽說這張圖落在太陽神教手裡。我也不能確定這些藍珍珠是不是真的有魔力,但生命之泉不能帶來永生卻是事實。這些藍珍珠我收藏已經好久了,一直到遇見游四海我才把它們賣給他。」
「哦?可是游四海為什麼不要求你帶他去找生命之泉?」麥豪書懷疑道。
「他好像並不相信生命之泉的永生傳說,而且我也沒把握能找到生命之泉的入口。但他告訴我你們會來開羅,而且極可能手中握有生命之泉的位置圖。所以我才會設法來接近你們。」
「真搞不懂游四海是何用意,一會兒派人殺我,一會兒又派人幫我們帶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顏鳳儀嘀咕著。
「那也不是不可能,游四海的手下殺妳不成,自然會繼續監視妳的行蹤,敵暗我明,要掌握我們的動向太容易了。說不定他決定利用我們幫他達成某種目的,例如替他找到生命之泉。」
「這麼說你並不知道我被刺殺的事?」伊薩巴繼續逼問許秦標。
「我是在報上看到才知道這件事的,游四海曾經提過,他們會找你當嚮導,所以我打算搶在你之前先和他們接頭,沒想到卻看到你被刺的消息。」許秦標無辜地回答。
「這就對了,這半張位置圖後來經由余有光輾轉到了我們手上,可是因為缺少指示入口的另一半位置圖,所以我們才會找不到入口。咦?伊薩巴,你怎麼知道生命之泉就在這地底河上游呢?」顏鳳儀忽然想到。
伊薩巴冷笑了兩聲:「因為我看過那半張圖!」
麥豪書一聽,恍然大悟。立刻從衣襟裡取出在伊薩巴頭巾內發現的折紙展開,嚇然就是他們所欠缺的半張入口位置圖!
「無怪乎余有光要我們和你會合,原來半張圖一直在你手上!」
「我想起來了!難怪我們還帶著繩梯,原來伊薩巴早有準備。他早知道生命之泉在地底下,必須用到繩梯!」顏鳳儀搶著說。
「可是事實上連我也找不到入口,」伊薩巴說:「這位置圖是多年前畫的,入口早被移動的沙丘所覆蓋,所以形成了盆地。我一直在尋找入口的坑洞,才會不小心讓駱駝滑進了沙坑,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
「這下全都明白了!原來你們雖各懷鬼胎,目的卻是相同的,大家都是為了找到生命之泉。」顏鳳儀打哈哈。
「我還有些疑問…我們是為了營救鮑幼婷才到埃及的,余有光卻引導我們來找生命之泉,難道在那裡能遇到我表妹?游四海和余有光為什麼都要找生命之泉呢?」
「這可真令人費疑猜,如果找不到鮑幼婷,我可沒有興緻去尋生命之泉呢!」顏鳳儀也附和道。
「別想這麼多了,我們的裝備都留在地面上,現在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幸好大家都穿著緊急求生背心,我們還有些生存的機會。不如先找到生命之泉再作打算,說不定到時問題自可迎刃而解。」面對逆境,比起他們三人,伊薩巴顯然沉穩許多。
「也只好這樣了,看樣子,我們不是死,就只有永生這條路。」麥豪書説。
「這時候你還有心情說笑?」顏鳳儀責怪麥豪書說。
麥豪書把生命之泉的地圖交還給伊薩巴:「吶,我們都靠你了,你來帶路吧!」
伊薩巴接過地圖,瞪了許秦標一眼:「你給我安份點,否則有得你受的…」
「你放心,我會看住他的。」麥豪書說。
於是四個人成一路縱隊,沿著地底泉流往上游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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