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5-27 13:36:06Rounder

旅行後動物感傷——讀李桐豪《不在場證明》

 
三級警戒解封後的某次餐聚場合上,有人忽然對李桐豪拋出那個萬年問句:「新書何時出?」《絲路分手旅行》一走十七年,讓每個讀者都差點盼成王寶釧。等到地老也沒有答案的問題,終於在今年獲得了解脫。
 
為什麼,大家都在等他出書?十七年來,他其實沒辜負讀者,定期產出報導文字,偶爾拋餌般丟出的個人創作,那些冷眼看熱血的觀點(自嘲在戶外冷風吹久了頭會痛)、色情般純情的展演(東京既是職場淫猥白書的東京,也是愛情不用翻譯的東京),總是讓無抗體的人一再發燒,幾乎是S與M的關係了,而被虐狂等待的,無非是一次完整的銷解。
 
大概就像李桐豪在無法天地任我行的疫情之年,回頭整理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當「辦公室如囚牢,每一場旅行都是一趟保外就醫。」他也是往自己的傷口上撒鹽了。
 
書分三輯,「環遊世界殺人事件」遊歷(非)殺人小說裡的sin city,辯證為何「旅行脫序懶散和逸樂氣氛,永遠都是偷情和殺人的好時光。」冰雪國度如何養出龍紋身的女孩?毒蟲福爾摩斯和開膛手傑克一幻一真,先後在倫敦的暗處解謎和佈局…把城市底細寫成謀殺入門課(或聖經與佛典的場景),當然是驚人的本事。
 
第二輯「密室逃脫,直到世界盡頭」則開箱孤獨星球的至遠至荒處。鯨向海寫過一篇他所限定的京都印象,李桐豪限定的地球印象則是各種的反高潮敘述,聰明的人把自己寫成反覆受騙的笨蛋,萬里迢迢來到《春光乍洩》的伊瓜蘇瀑布,才發現「我們從電影認識一個地方,造訪該地,產生的情緒也沒有大過電影。」旅行是一襲華美的衣袍,多數人不去寫蚤,唯李桐豪又好笑又誠實,道出真相如「征服世界的第一件事情即是記得服用暈車藥,因為前往世界的盡頭都是蜿蜒的山路。」
 
末尾,李桐豪又難得地回首自身來處,內心戲之深刻是梁朝偉等級。他曾寫過兩篇未收進書裡的〈假期〉,其一是花樣年華的戀人心事,另一是鐘點站過後的喪假,其實也都是第三輯「愛的偽證」的前身與延伸,違心也真心。寫父與母各有半張臉被陰影覆蓋的〈再見二丁目〉和〈東京物語〉,是所有男孩A從小朋友轉大人的成長痛,理解「日子不需要長治久安,生命始終在路上。」
 
長年「生活在他方」的李桐豪,不僅懂得在俗套中另闢蹊徑,援引影視歌文本去刻出景深,更深知「唯有落單,才是旅行的開始。」其書名揭示的,是犯罪的愉快,也是悵然若失的旅行後動物感傷。
 
用人心的荒涼和脆弱,去寫天地的大美與俗豔,才是這本書最生猛的絕活。對一座城市最好的恭維,我想就是把李桐豪送到那裡去。
 
 
 
圖說:在場證明。
原文刊於 2022年4月9日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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