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刀滿一個月了，回診。
開刀前曾經的所有過程都再重來一遍，
音質測量、口腔麻醉、內視鏡觀察、問診。
醫生對我的印象顯然很深刻，
因為我在不能說話的時候還能用電子信追著他問問題，
這樣的病患應該不多吧！
診察完畢，他送給我一個禮物：
可以說話了，並且可以試著慢慢增加說話的時間，
當然，以不增加聲帶的負荷，不覺得痛為原則。
我問：為什麼覺得聲音比開刀前沙啞呢？
因為還沒有完全復原嘛！
而且，一邊的聲帶有點萎縮呢！
三個月以後再來複診，到時看看狀況如何？
我心裡對自己說：
從現在開始三個月內，算是聲帶的復健期囉？！

開口說話了，竟然懷念起不說話的時候，
其實在準備開口說話的時候，
就已經開始懷念這一段難得的經驗了。
說真的。

不說話，很好。
不說話，少了很多聲音，
至少，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別人知道你不能說話，就不一定會找你說話，
就算要跟你說話也變得很簡短，
因為寫字的速度慢於說話，
一般人沒有太多的時間（或是耐心）等著你寫字交談；
至於你自己，
常常只能聽別人說話，卻不能參與討論，
因為寫字的速度追不上說話，
等你寫好了字，話題已經轉了，你的意見卻還沒有機會遞出去，
失去了和別人一樣的節奏，於是索性退在一旁讓別人討論，
然後接收成果，
很好，你很乖，也不礙事，更省了須要協調的空間，
大家很樂於照顧不會說話的你，
而你順理成章成為接受關照的對象。
或許在日常生活中，
你一直是那個需要做決定的角色－
到哪裡吃飯？買什麼東西？打電話給誰？去哪裡？做什麼？…種種瑣事，
一旦不能說話了，自然改變了這樣的模式，
出門的路線、要去的目的、出發的時間…..通通不必問，
只要坐在一旁，等著被告知下一個節目，和迎接未知的結果。
出門的時候，兒子護著你，丈夫為你開路；
上學的時候，同學為你留座位，老師特意留意你的反應，
很好，我是大家的寵兒。
因為不能說話，總寫字，於是很慶幸自己能夠每個字都寫得出來，
並沒有因為常用電腦而忘記字怎麼寫了，
並且有些字和詞甚至成語、詩句竟然紛紛從潛藏的記憶中復活！
好像在流轉的筆下，已經在日漸退步的記憶裡竟然也進步了！
再因為身邊總有紙和筆（就掛在身上），
腦袋裡有什麼點子、想起什麼事、出現什麼佳句，
馬上就可以寫下來，
想什麼寫什麼，記下來的東西比以前還多；
再因為都不講話了，時間多出來，寫文章的機會也更多了，
真是好！
不說話，挺好！
寫過的字不會消失，
同樣的話要說給第二個人聽，不用說，也不用寫，
翻回上次寫過的那一頁就好，
如果想說的是一大篇，更好！
可以坐在旁邊等，
這回，可是我等對方說話，不是對方等我寫字了。

不說話，也有意外的發現。
不說話，不能說話，好像突然變成弱者，大家得讓著點，
上課，要對老師說的提出問題或反應心得，
寫給旁邊的同學看，由他們代為發言，大家都專心聆聽，
看看不說話的同學想說什麼？把發言的機會優先讓給她；
因為同情，尤其是不明所以的人，
以為眼前這個比手畫腳兼寫字的人不幸失聲，又不會打手語，
可憐哪！所以總是客氣些－
買菜的時候給你優先結帳的權利，還跟著你比手畫腳，
顯然，他以為不能說的你也聽不到，弄得我也挺尷尬，
可是，明明跟他寫過了，說：
只是「因為動了喉部手術，醫生囑咐『暫時』無法說話」啊！
他忘了？這還不止，
跟同學、朋友、鄰居筆談的時候，
也有人一時忘形動手來搶我的紙筆要寫給我看！
噯噯噯！我只是不能說，可以聽好嗎？
顯然這是一種莫名的仿效反應－
見了不能說的，也馬上反映在自己的行動上，
這是..「物以類聚」是動物的本能嗎？
跟家人朋友出去，逛街、買東西、商量事情、點菜通通得靠筆，
別人說話，我寫字回答，偶爾加點簡單的手勢，
身邊的人得看了我的字得替我發言，告知我想點什麼菜，
菜裡不能有辣、有酒、不能太酸、太甜、太鹹、太油，
再加上不吃奶油、起司、也不要薑、蒜頭和香菜，
麻煩可多了，
侍者得一一寫下來，之後的餐點得特別上，
唉！幸好很少外食，否則不管誰都麻煩。
但，也有店員、侍者非常機靈，
察言觀色就知道我想說什麼，可以不需透過第三者知道我想說什麼，
再加上幾個字，就可以溝通無礙！真好！
但若有不明所以的，在旁邊的第三者、第四者或第五者等等，
往往就會好奇的在一旁窺看；
有一次，一個小妹妹在旁邊看得忘形，忘記了要掩飾，
結果看得張大了嘴吧，口水差點掉出來，
見我回頭看她，才突然驚醒，羞得跑走了，
你看，是她害羞，不是我難為情。
我說「窺看」，是真的窺看，
因為不好意思直接看，就會偷偷看，
或者假意看別的地方，「順便」飄過來一眼、兩眼或三眼，
看的眼光既好奇又同情還有可憐，
唉！可憐！卻不知我看似不知情，心中卻覺得好笑又嘆息。
嘆息的是，
我終於明瞭真正的啞者、聾者，或行動不變的朋友，
出門在外的時候是什麼感受了；
我們有意或無意的眼光及動作，甚至內心的想法和感覺，
也許連自己都沒有察覺，
對方卻一清二楚，心知肚明，騙不了的。
因為不能說話，
才發現隨身攜帶的本子竟然用得這麼快，
已經減少交談的機會了，一天之中竟然還可以說這麼多！
彷彿才剛說完不久的話，竟然要翻到好幾頁以前，
更別說如果要找的是昨天才說過的話，那可有得找了；
如果有打算今天說的，明天還要跟別人再說一次，
就得先把頁面折個記號，才免得明天找不著呢！

不說話的經驗很難得，
做一個月的啞者令人有額外的生活體驗，
想來真正的啞者要遭遇的不知比我更深刻多少，
我這個客串啞者，只能說是淺嘗即止，談不上真正的體驗。
啞者的生活就要結束，
開始開口的我，又要回復原來的角色，
重新過有口可言的方便日子，
也同時失去了逃避嘈雜的美好時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