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聯合報邀稿所撰。刊登於：聯合報，2007.1.26，A15民意論壇版。編輯將標題改為「這部憲法...只愛豁免權、大法官？」。此處為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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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憲，選擇性地面對司法與憲法？
廖元豪
（政治大學法律學系助理教授）

陳總統以自己名義聲請大法官解釋，是我國憲政史上第一次由總統直接面對司法院大法官。這象徵了總統也必須接受司法釋憲機關的裁判，更顯示憲法意涵最終是由司法決定，而非總統說了算。

以往涉及總統與其他部門的憲法爭議，總統往往不願意直接面對大法官，而要找個「影武者」。而大法官有時也自貶身價，不願意在程序上直接面對總統，造成「總統凌駕於司法之上」的錯覺。釋字419與釋字470都是非常明顯的例子。在這些案件中，總統自以為「高於司法」的傲慢，不言而喻。陳總統願意拋開這層不必要的矜持，將涉及本身利害關係的憲政爭議交付司法裁判，堪稱一大進步。

對照之下，之前民進黨立委聲請釋憲，以及蘇院長指示法務部也聲請釋憲的行動，就完全不必要甚至不合法。前者擺明了與「行使職權」的聲請要件全無關連。這種「濫訴」的聲請案，被大法官駁回一點兒也不意外。至於法務部聲請釋憲也說不通。一方面，如果行政院院長自認為是「總統之下屬」，那麼總統已經聲請釋憲，哪有下下級機關法務部再聲請的餘地？另一方面，如果法務部長真認為自己有權指揮干預檢察官辦案，那就該勇敢地透過檢察總長，把本案的管轄權移轉給其他「聽話」的檢察官辦理。這樣才是透明的處理方式，部長與總長也可以直接負起政治責任。捨此不圖，把問題丟給大法官，不是把大法官當作行政院或法務部的法律顧問了嗎？

不過，陳總統對待司法的態度，相當具有選擇性。別說他對檢察官與法院的前恭後倨—既自願接受偵訊，又承諾「一審有罪下台」，如今則全力抗拒司法。更深刻的問題是：同樣是司法，為何普通法院的審理程序，總統與其下屬全力杯葛並拒絕配合調查，但卻願意親自聲請大法官釋憲？法官無分大小，都在行使司法權。如果大法官在處理這個案件時，要求總統（或其代理人）參與言詞辯論或交出特定文件資料，那陳總統是不是也要以「豁免權」抗拒呢？他們能夠公然拒絕接受普通法院的命令，甚至悍然不懼司法裁罰；那將來如果手無縛雞之力的大法官對其做成不利的解釋，他們真的會服從嗎？要知道，大法官並未獨佔憲法解釋權，普通法院的憲法解釋在被大法官推翻前，仍然拘束當事人。陳總統與其下屬能夠這樣不把小法官放在眼裡，將來會甩大法官嗎？

不但如此，陳總統對待憲法的選擇性更令人不寒而慄。這一陣子，總統與民進黨口口聲聲維護憲法，不惜對法官做人身攻擊也要捍衛憲法第五十二條的豁免權。在此同時，陳總統卻再一次拋出「制憲」的議題。聲請釋憲，是尊重現有體制，矢志遵守並捍衛憲法的作為；主張制憲，則表現了鄙視唾棄現行憲法的態度。請問陳總統，您只愛這部憲法的「豁免權」與（尚未做成不利總統解釋）「大法官」嗎？

當然，也許法律人出身，身旁又有許多法律幕僚的陳總統已經計算清楚了：面對敏感的權限爭議，大法官一向不願意直接裁決個案，而只宣示某些橫看成嶺側成峰的「原則」，再指示相關機關「依解釋意旨為適當之處理」。一旦解釋主旨未臻明確，陳總統與普通法院又可以各執一詞，繼續拉扯。如此結局，贏的終歸會是總統，而受傷最重的，則又是大法官與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