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6-08 11:15:44石牧民
海洋囈語--仔仔之一
仔仔：
你還能夠記起我們第一次去買下一張Bob Dylan唱片的心情嗎?
我去了今年的海洋音樂祭，然後回來了。你不會知道海洋音樂祭的，它出現在2000年；那時我遺落你已經很久。夏天的時候，他們會在福隆海濱搭造起舞台，舞台上有人會來高歌，舞台下的如癡如醉。
你還能夠記起我們第一次去買下一張Bob Dylan唱片的心情嗎?
我去了今年的海洋音樂祭，然後回來了。你不會知道海洋音樂祭的，它出現在2000年；那時我遺落你已經很久。夏天的時候，他們會在福隆海濱搭造起舞台，舞台上有人會來高歌，舞台下的如癡如醉。
你沒有去過福隆。舞台所在的海灘有一道長長的內河，把它和另一半的沙灘隔開，沙灘上橫亙一道長橋。我知道，你會很喜歡那樣的一種儀式。
走過隔開身後來路的長橋，去到一片沙灘，然後樂聲響起。
是啊！我看到舞台下的人如癡如醉，彷彿他們經過長橋到達的是一座島嶼或者仙山，除了音樂，風沙濤聲中恣肆張狂，沒有什麼能夠抵達這個島嶼。
走過隔開身後來路的長橋，去到一片沙灘，然後樂聲響起。
是啊！我看到舞台下的人如癡如醉，彷彿他們經過長橋到達的是一座島嶼或者仙山，除了音樂，風沙濤聲中恣肆張狂，沒有什麼能夠抵達這個島嶼。
這樣的際遇，十七歲的我們只怕不敢去設想。而你，從來不曾得見。
我收藏關於你的最後一抹記憶。你正在抱怨涼鞋因為汗濕而黏膩不堪。於是，走出了大伙兒正在自習的教室。就算能夠預料，在聯考前一天出走的你不會再出現；我大約也不會試圖將你留下。我豈不知，十五歲，一起觀察獵戶座流星雨十月初的夜晚，我就開始失去你。
真的。我當時就能夠體會涼鞋因為汗濕黏膩難受的感覺。後來，我第一次錯過海洋音樂祭的2000年秋天，我讀到了遠藤周作。在〈海與毒藥〉篇末，男主角感覺到了濕溽的鞋襪，那種揮之不去的惱怒。我還是願意相信，是你先發明了這個意像與比喻。於是，脫下涼鞋，走了。
我不得不將你留下的涼鞋帶回家。
黏膩招惱的，是整個十五到十七歲的日子吧。你不能懂，當你已經讀罷《中國青銅時代》和《編戶齊民》，而我們還僅僅只能背誦「貴族沒落，平民崛起」這種粗淺不堪的教條。我記得你拎著你的《中國青銅時代》，那本以無比嚴謹的科學方法寫就的考古人類學巨著，大聲地說：「這是他媽全世界最浪漫的一本書！」的那種倨傲。你也不能懂我們將應賦新詞的慘綠歲月虛擲教科書之中，憑著背誦、演算它們取悅師長、父母；最要不得的，矇蔽自己。還因為錙銖必較爭取來的零點五分沾沾自喜。你親耳聽到幾個在補習班遇見彼此的同學約定，不要將補習的消息洩漏予我們的同班同學。「還一附歃血為盟的氣概！」你嗤之以鼻。
你，瞧不起我們；或許，還憐憫我們的不堪。於是，在我們一起去買下一張Bob Dylan的唱片以後的一個下午。你說：
現在，我知道如何睥睨！
那是我們搖滾青春夢的紀念日。我猜，我們原本都不知道自己竟是那樣的憤怒；而就算知道，也無能去化解。你不知道，當我聽見你對我說：現在，我知道如何睥睨！我想到的是菩提樹下的悉達多，他睜開眼，說：現在，我懂了。於是，我應該要知道，在向我展了示你最美麗的時刻以後，你即將離去。
你不知道，後來，我獨自保有我們對於Bob Dylan的尊崇良久良久。你也不知道，我曾經在完成西洋美術史的報告的時刻以為又見到了你。米開朗基羅斧鑿下，面對巨人哥利亞的大衛微微窣眉，不是全無驚懼，但是和你一樣，知道如何去睥睨。
你或許可以了解，我在海洋音樂祭屢次的失落，因為週遭太多的啤酒。而我怎麼能夠去苛求，說：聽搖滾不是爽就好。海灘上有數萬人，我曾經擁有過的，一個從搖滾樂中知道了自己的朋友，大概真的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自相反的方向走上長橋，我似乎感覺到你竟然在剛才那個島嶼之上。搖滾音樂會結束了，享樂的人走了；你還在兀自吟謳。
第一次去買下一張Bob Dylan的時候，你說：一定要去台北！後來，我真的隻身來到台北，並且長久的居住下來。這個城市因為我的逗留，已經遠比我們當初的想像複雜而紊亂。我依舊居住其中，有時候，懷想我所僅剩的，關於你的一些豪語和神色。
你倨傲地離開，和你終於獲得的，睥睨的姿態。
牧民
我收藏關於你的最後一抹記憶。你正在抱怨涼鞋因為汗濕而黏膩不堪。於是，走出了大伙兒正在自習的教室。就算能夠預料，在聯考前一天出走的你不會再出現；我大約也不會試圖將你留下。我豈不知，十五歲，一起觀察獵戶座流星雨十月初的夜晚，我就開始失去你。
真的。我當時就能夠體會涼鞋因為汗濕黏膩難受的感覺。後來，我第一次錯過海洋音樂祭的2000年秋天，我讀到了遠藤周作。在〈海與毒藥〉篇末，男主角感覺到了濕溽的鞋襪，那種揮之不去的惱怒。我還是願意相信，是你先發明了這個意像與比喻。於是，脫下涼鞋，走了。
我不得不將你留下的涼鞋帶回家。
黏膩招惱的，是整個十五到十七歲的日子吧。你不能懂，當你已經讀罷《中國青銅時代》和《編戶齊民》，而我們還僅僅只能背誦「貴族沒落，平民崛起」這種粗淺不堪的教條。我記得你拎著你的《中國青銅時代》，那本以無比嚴謹的科學方法寫就的考古人類學巨著，大聲地說：「這是他媽全世界最浪漫的一本書！」的那種倨傲。你也不能懂我們將應賦新詞的慘綠歲月虛擲教科書之中，憑著背誦、演算它們取悅師長、父母；最要不得的，矇蔽自己。還因為錙銖必較爭取來的零點五分沾沾自喜。你親耳聽到幾個在補習班遇見彼此的同學約定，不要將補習的消息洩漏予我們的同班同學。「還一附歃血為盟的氣概！」你嗤之以鼻。
你，瞧不起我們；或許，還憐憫我們的不堪。於是，在我們一起去買下一張Bob Dylan的唱片以後的一個下午。你說：
現在，我知道如何睥睨！
那是我們搖滾青春夢的紀念日。我猜，我們原本都不知道自己竟是那樣的憤怒；而就算知道，也無能去化解。你不知道，當我聽見你對我說：現在，我知道如何睥睨！我想到的是菩提樹下的悉達多，他睜開眼，說：現在，我懂了。於是，我應該要知道，在向我展了示你最美麗的時刻以後，你即將離去。
你不知道，後來，我獨自保有我們對於Bob Dylan的尊崇良久良久。你也不知道，我曾經在完成西洋美術史的報告的時刻以為又見到了你。米開朗基羅斧鑿下，面對巨人哥利亞的大衛微微窣眉，不是全無驚懼，但是和你一樣，知道如何去睥睨。
你或許可以了解，我在海洋音樂祭屢次的失落，因為週遭太多的啤酒。而我怎麼能夠去苛求，說：聽搖滾不是爽就好。海灘上有數萬人，我曾經擁有過的，一個從搖滾樂中知道了自己的朋友，大概真的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自相反的方向走上長橋，我似乎感覺到你竟然在剛才那個島嶼之上。搖滾音樂會結束了，享樂的人走了；你還在兀自吟謳。
第一次去買下一張Bob Dylan的時候，你說：一定要去台北！後來，我真的隻身來到台北，並且長久的居住下來。這個城市因為我的逗留，已經遠比我們當初的想像複雜而紊亂。我依舊居住其中，有時候，懷想我所僅剩的，關於你的一些豪語和神色。
你倨傲地離開，和你終於獲得的，睥睨的姿態。
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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