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2-03 23:25:10梁成明

傷 痕

斑斕多彩的歲月流過,流成一片漫漫無聲的回憶,伸手遮攔,拉不住一絲一縷邊絮,只留下一身傷痕。

生性好動,要我端端如君子般靜坐深思,那麼,給你一根棒子,把我敲昏吧!省得我痛苦。在冥冥中,運動註定成為我生命中的最愛,而且,不是那種拼得你死我活,流了一身的臭汗的縣項目,我還不玩。因此,受傷也就像寄生蟲般緊緊咬噬著我,時時刻刻磨蝕我這殘缺的身體,不知要吸附到幾時。

從前大概是為衛生環境不好,小孩子都會長癩痢頭,似乎大家都不可免。家中有四個小孩,媽媽操刀擠膿瘡時,其餘就幫忙抓手壓腳,以免掙扎逃跑。被擠的人大哭,其餘人臉色凝重,因為下一個就輪你,場面非常悽慘。頭上的瘡好了,頭髮卻長不出來,那時又常理光頭或平頭,一個個白白的瘡瘢成了身上最具歷史的痕跡。

小學和國中是最頑皮的年歲,受的傷也最多,偶爾撩起褲腳,膝蓋到腳踝這段,留下的疤痕密密麻麻,真的都算不清,有打球時磨破、鐵絲網刮傷﹑河裏抓魚時破玻璃瓶扎刺、騎單車「犁田」、爬牆爬樹時碰撞、走鐵軌不小心勾到、盜壘時擦滑的,這也算是「戰功」彪炳吧?

印象中最深刻的兩次卻都是抓金龜子所造成。一次是爬木瓜樹掏一堆爭食熟木瓜的金龜子,眼看就要手到擒來,不料脆嫩的枝幹卻應聲斷裂,我一手抱著樹幹,一手伸在木瓜和金龜子前,活生生從樹梢掉落。驚愕中,半天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久才再站起來,身上早已遍體鱗傷。另一次是上孟伯伯家圍牆邊的大樹,那圍牆實際上是一籬扶桑,加上一圍鐵絲網。上去容易,立刻抓幾隻金龜子往口袋裏塞,下來便有問題。一個失神沒踩好,坐著鐵絲網滑了下來。當時是偷偷上樹,下來後拔腿便往家裏跑。回家後,姊大聲驚呼,問原因,原來小腿大腿給刺刮出好幾道鮮雪血,自己還不知情。老媽屈打成招下說了爬樹偷抓金龜的罪行,又加了一頓修理,日後小腿留下那次失手的印記。

國中畢業進了中正預校,運動的機會更多了。社團活動一個換一個,曾打了一個學期棒球,一個學期羽球,二年級換了拳擊隊,還參加中上聯運的集訓,把身體練地更精實。有一次上教室打掃,忘了帶鑰匙,便兇猛地爬起窗子來,一不小心撞破玻璃,碎片貫穿了右大腿,人馬上被抬進陸軍八0二醫院,開刀取玻璃,縫補後算算,共二十二針。右腿上從此橫了兩條疤,加上旁邊縫針的痕跡,活像兩條大蜈蚣。

休養了半年,腿傷漸漸恢復,又能跑跳如常。在一場拼鬥激烈的籃球賽裏,凌空被人橫擠了一下,左腳翻船,立刻腫地烏青,抬去醫院診斷,小腿骨斷裂、踝關節嚴重脫臼,於是我又撐著拐杖過了半年,直到畢業。

官校的前兩年算是休養期間,沒出大批漏,只零星的受些小傷。三年級時上拳擊課,兇狠互擊中,被同學手肘掃到,額角立即鮮血迸流,送去醫院縫了七針。四年級時,一次休假在家,騎著腳踏車橫衝直撞,不料煞車線突然斷掉,飛車撞上疾馳的公車,失重的狀況下,在柏油路面拖磨了一段,左手被表帶從手腕割到手肘底,皮開肉綻,又縫了四針,清楚地留下一條大蛇。

畢業後,官拜中尉,留校當排長,一回帶學生打橄欖球,幾次衝鋒陷陣中,右手腕、左眼角裂了,右額也撞破,縫了六針,包紮了好久。一年後,北調台北,駐地內湖,升了副連長,同學七年好久不見的老黃相遇,知道我這人受傷成癖,問了聲:「今年怎麼沒受傷?」兩人會心哈哈一笑,慶祝今年平安。兩天後,打棒球時兼充主審判球,讓一顆擦棒球結結實實打在臉上,抬到空軍總醫院,又縫了七針,終究難逃每年一度的血光之災。加一加,臉上剛好三道疤、二十針。

輪調金門期間,頭一年,半夜出門,掉進壕溝中,小腿腫了月餘。第二年,順利升任連長,正拼出平生氣力,勤訓苦練部隊之際,耳疾併發成腦膿瘍(就是膿跑進了腦袋),送到醫院住了半年,先後動了四次手術,差點命喪黃泉。這次的遭遇比過去的大小傷痕都令人心悸,的確讓我收斂了從前那拼命的性格。前幾天,向初入伍的新兵吹噓起從前在金門的英勇事蹟,下課後竟有新兵帶著崇拜的眼光,問我腦後的疤是不是和水鬼搏鬥的結果,連連否認之際,深深佩服他豐富的聯想力。

算算日子,離出院已有一年,心中不斷告誡自己不要衝動,避免作些爭鬥激烈的運動。平時看看文藝作品,陶冶一些詩人墨客的胸懷,去除些兇狠的性子,盼此修為能助我度過這每年一度的兇災。畢竟這小小的身軀,實在載不動太多的傷痕呀!

 

原刊《青年日報》青年副刊 八二.一.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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