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onin Artaud,1895-1948

§ 2. 一個主體表演的「殘酷性」

1947年1月13日在Vieux Colombia 的那一晚，聲稱是跟作者〝面對面〞的聚會，公告中預告了〝阿爾托─Mômo的生平史〞。作者要朗讀的3首詩分別是「阿爾托mômo的歸來」、「中心-母親和老闆-貓咪Center-mother and Boss-pussy 」、以及「印地安文化」，稍後均以書籍形式出版。根據目擊者報導，晚會一直按計劃進行，直到阿爾托唸完令每個人感到沉悶的詩作，開始照著手稿唸他的生平；可是沒多久他就脫稿演出自由演講。最後，他終於搞不清楚自己講到手稿的哪一頁，開始忙著收集散落舞台的講稿；接著他突然停住，一臉迷惑，然後在安德烈‧紀德的護送下離開。這表演，總共進行了3小時。

......................................阿爾托手稿

安德烈‧布魯東總結道：一般人視為 〝一個心智失常的病患〞 進行的不堪一睹的表演，對阿爾脫來說，卻是嘗試突破 〝戲劇事件界限〞 的空前之舉。他朗讀詩的文本，意味著文本聲音的再現，並由此建構一個劇場形式(概括的說)，隨其發展的新形式在今日可被稱之「表演藝術」──藉著行為(doing做為)宣示主體的存在(presence)──此處的行為是，企圖透過受苦的實體，讓人聽到受苦的因由。阿爾托當晚的表演，是真實(the Real)的宣言──所有目擊者都見證了屬於〝真實的〞 錐心刺骨的殘酷──使得聆聽阿爾托所言的受苦始末，成為可能。藉著劇場舞台上的演說，所隱含的象徵約定脈絡，〝真實〞以疾病、受苦、和瘋狂的形式介入，卻被當作煽情聳動的愛出風頭和歇斯底里病症。阿爾托在其「表演」的進程中，逐漸清楚明白：在一個〝真實〞的劇場裡，不可能讓他自己被聽到。後來他說，只有炸彈能達到這預期的效果。阿爾托沒扔炸彈，他尋找新的形式，以把〝真實〞聯結到聲音和言詞。1947年稍晚，他錄製了電台節目「和上帝的審判做個了結」，他相信這件作品透過聲音劇場，使他更加趨近〝殘酷劇場〞。而法蘭西電台當局也似乎深有同感，電台作品被禁播。直到25年後，1972年3月5日，才在國家廣播公司的機構 法蘭西文化電台 播放。

....................................阿爾托自畫像，1947

阿爾托晚期的劇場經驗，使評估他與當代劇場的相關性，增加困難。因為阿爾托的追求最終被證實為追求一個「不可能的」劇場，一個「做不到的」劇場。這涉及一個烏托邦，其中關聯到的劇場不一定是可以具體找到的，由於它的場所 〝應能並只能〞 在個別的觀眾和讀者心中實現。其實阿爾托的戲劇經驗也暗示了一個「不可能的」劇場，因為它是由主體與語言和社會的邊界經驗發展出來的，如果嚴格的就美感意識來看，很難被認作傳統建物。緊接二次大戰後的時期，阿爾托一再指出，一個具有治療和淨化功能的 共有的建物劇場 ，是不太可能的。所以才轉而退求廣播作品的戲劇性，其中聲音直接訴諸個別主體和身體的想像關係，由而以生理上的攻擊取代殘酷，方便試驗個體跟語言的關係。

..............................阿爾托自畫像，1947

我這樣的劇場分析，能結論說，阿爾托有繼承者和模仿者嗎？顯然有。因為有好幾代的劇場實驗，都和阿爾托的大名有關。然而，正如這些多樣化的例子所示，有助於阿爾托劇場觀念形成的傳統繼續發展的，不在於他提供的個別答案，反而是他提出的問題。

哪些問題呢？阿爾托的經驗環繞著介於身體、語言、和劇場間的相互關係周轉：他經由遺傳的疾病──家傳的梅毒──具體感受到的，而同時作為語言的危機而呈現的、身體上的地獄之火，要如何克服呢？而在此過程中，劇場可以扮演何種任務？受苦的〝真實〞如何轉化成語言而不至於被消除？存在如何經由語言被清楚表明？真的(real)殘酷如何在劇場中被表演成〝真實〞(the Real)的殘酷？

這些問題，也許離今日實驗劇場的問題和專注點，顯得相當遙遠。不過，瀏覽一下不久前的一些作品，可以告訴我們，在幾乎整整兩代操弄符號(signifiers)的後現代之後， 今日的劇場，根據〝真實〞和象徵及想像形式間的關係，再度追問再現(representation)和呈現(presence)間的關係。一開始，我想先檢視在1970和80年代浮現的一些當代劇場實驗之作。他們提出的 〝跟象徵與想像間的關係〞 是什麼？以及，〝真實〞的明顯呈現，其功能是什麼？藉著比較當代實驗作品和阿爾托後期的殘酷劇場，我要問：這獨特的經驗引發的問題，是否契合今日的劇場；以及，是否這些問題的答案已經找到或可以找到。

........................Antonin Artaud


﹝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