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痕》讀後感
作品名：極短篇小說　《春痕》
作者：徐志摩

感想：徐志摩的思想是很浪漫的，他熱情、有理想，而且對於任何事物都具有強烈的同情，以及濃烈的感情：這點我們可以從他的詩作中得知。他曾在他《猛虎集》的自序中說過他的心境是「一個曾經有單純信仰的人流入懷疑的頹廢」。那的確是他最好的寫照，他有一個非常理想化的人生信仰，那個信仰就是「真愛」。莫怪乎他又選擇與結髮元配離異了！而濁世的眼光卻不能理解他那宏大的愛，關於他的流言一直頗多，但真正與他交好、關懷他的人卻從不懷疑、討厭他，「但我沒有聽見有人怨恨過志摩，誰也不能抵抗志摩的同情心。誰也不能避開他的黏著性。」（《追悼徐志摩》，胡適，民國二十年）所以我們不能否定他，更何況是他的作品。

在《春痕》這篇短篇小說，我們可以從中看出志摩為人之一二，以文觀其人。而這篇小說雖然還不如他的詩、散文有名，卻是非常醉人的一篇。我看過他三篇小說，其中一篇《輪盤》也頗受好評。而在這篇《春痕》中，最吸引我的自然是志摩優美的文筆，無論他寫的是風景（一條不甚寬廣但很整潔的鄉村道上，兩旁種著各式的樹木，地上青草裏，夾綴著點點金色銀色的錢花…），或者描寫人物（窗紗裏漏進來的晨曦，正落在他梳櫛整齊漆黑的髮上，像一流靈活的烏金。），抑或人物的內心（但這心影，只似是夢裏的紫絲灰線所織成，只似遠山的輕靄薄霧所形成，澹極了，微妙極了，只要蠅蚊的微嗡，便能刺碎，只要春風的指尖，便能挑破…），都蘊含他豐富華美的文思以及洋溢的感情。

而或許感性的文人亦會在他的作品中，不經意地透露出文人本身的思想、情緒，像是他在寫小說主角逸的夢境時，他說：「他最恨想過去，最愛想未來，最恨回想，最愛前想，過去是死的醜的痛苦的枉費的﹔將來是活的美的幸福的創造的……」不就正表明了他對過去被壓抑、迫害的夢想之痛恨﹔以及對未來的期待憧憬？

在《春痕》中，也許他想成為的是男主角逸或者女主角春痕，小說中的春痕曾是個那麼美好的女子：青春時的甜美纖細，聰慧而又靈敏﹔但作者琢磨更多的當是逸，這篇小說的脈絡都沿著逸發展，雖然通篇小說中作者對於人物心境並不刻意描繪，可是在小說的前三部曲我們可以看出那是個有理想、多情的優秀留學生，他對於他的英文教師—春痕—迷戀的情意也是顯而易見的。志摩的敘寫好像是漫不經心的，他並不按照時日順序地接連寫每一個橋段，甚至也不連續寫「春、夏、秋、冬」，他只以最大概的時間，從春夏秋各寫出該季節裡部分的逸的事情，像在「瑞香花—春」中的逸便點名了逸的身分，也不很仔細地說明，只說他是個二十三歲的留日留學生。然後點出逸對春痕的愛戀，光是想到她便「神魂迷蕩了」。淺淺輕寫出春痕的姣好、秀麗，在這一部分中，我們可以看到的是一陣浪漫的氣氛。

而在「紅玫瑰—夏」裡，更能看出倆人交知的情感，從逸提問春痕的繪畫是要送給何人的那時起，就能看出他們相互的羞怯忸怩。等到逸上完課要離開時，春痕才「紅脹著臉拿著一紙捲遞給逸」，還要逸不准當下拆開，原來便是「方才那張水彩，春痕親筆的畫，她親筆畫的紅玫瑰」。

「茉莉花—秋」可說是主角逸宣誓的一章，逸的自言如是說：「人是會變老，會變醜，會死會腐朽，但戀愛是長生的﹔因為精神的現象絕不受物質法律的支配﹔是的，精神的事實，是永久不可毀滅的。」可見，當時的他是多麼熱情不渝，當他來到醫院探望春痕後，似乎更加堅定，即使幻想春痕與自己埋在一起，都是神魂一度迷蕩。

但是，志摩偏不寫這之後有什麼樣的結果，他也不寫什麼「冬」，之接跳到「桃花李花處處開」的「十年後春」，歸國有成的逸再度來到日本，卻遇到了已經成為他人之婦的春痕，而且大大顛覆了她過去青春美麗的形象，「變形為眼前粗頭亂服左男右女又肥又蠢的中年婦人」。令人看了深覺諷刺，只覺「事如春夢了無痕」，大有感嘆。故事結束在逸的恍神中，他心中那仍舊存在著春痕當年的可愛形象，只是那形影已經如薄霧慘澹微妙，很容易就會被「刺破」、被「挑破」。我常想，如果春痕效法李夫人，說不定能讓逸如漢武帝對李夫人一般永遠念念不忘，敗就敗在春痕的浪漫根性早已被殺滅盡淨，連在逸心中那片美麗的殘像都給破壞了。而我又想，如果當初逸不是被匆匆地召喚回國，如果當初逸能來得及交代春痕等他，或許他們能夠雙宿雙棲，成為一對人人稱羨的眷侶，而非這久別重逢的難堪景象。

雖然我們會為小說中主角不能「有情人終成眷屬」而惋惜，但我們仍不能不承認這是篇好小說，儘管民初的小說還不夠成熟，可是志摩的文句、意韻已可說是達到很好的標準了，在志摩描述人物的時候，我們似乎可以將之比擬作志摩本身以及他深愛的徽茵，而不同於他向來理想化的個性，他寫的小說並不全是圓滿的。這樣反而是我樂見的，總不能要每個作家都寫喜劇，「小說是寫人的，小說的主角是人。」（金庸，《金庸作品集》總序）所以在《春痕》中，我們能看到的不只是逸和春痕的波動，也能看出再那個時代背景下（不論在小說中或者志摩所處的當下）人們的思想，而或許我們可以引以自誡，不要讓自己發生如逸與春痕之間的遺憾，雖說世事無常，但至少如果我們能做到如志摩般熱情、具同情心與理想，我們便能在人生路途中少一份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