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伯 克 段 於 鄢 辨
式觀春秋，筆簡意鍊，左傳闡其義；公、穀詳其言。諸書卷冊風雲、綽厲各具慧眼。余甚喜之， 唯鄭伯克段一章深不然矣！故亟翻百代鴻儒註解；參遍各朝碩彥高見，或慧心妙解、溢辭滾滾；或論證推演、邐詞滔滔，均護春秋微言，屢醜寤生本心，又悵然若失矣﹗

鄭伯者，寤生也。生而啎，非願矣！成全母願，縱大叔段以養奸，史書載之抨之。姑息段亂，待其勢成而滅之，史書載之抨之。春秋不稱公；左傳譏失教；公羊大其惡；穀梁甚處心；余惑矣！當其幼時，其父經略攻伐，不問宮內，能聞之乎？其母自始惡之，私憐幼弟，能止之乎？其弟挾寵自恃，覬覦王位，能防之乎？故其初時，不能聞於父，不能止其母，且當其長時，能防自始寵渥優尊、目中文無人之驕弟乎？誠難之甚矣﹗身處深緯內；權繫武姜手；有事難喻父；無權遣諸侯。宮內波濤洶湧、明爭暗鬥、王位動搖，命亦危矣！況方其時，周德既衰，諸侯自重，道德不興，仁義不行。臣弒君常見，子殺父可聞，兄弟奪位相殘、血濺江山，更時而重演。固有力者爭之，有德者代之，本順勢然，何能禁之？而況機謀藏於重幃，鋒鏑握於親手，身近左右盡是弱婢褻臣，忠奸難測，誰能為之言？寤生之危，可謂危如累卵，憂患交加。其猶能獨自咽嚥，以待天命，亦見其忍處。如何以禮義教段、豫亂於先？於理或可，其勢不行。若唯以至德純孝著眼，離析糟逢內情，豈能公允？誠又難之甚矣！

及其繼侯國、持宗廟重器，號令一方，旌旗燦然，諸侯恐懼，周朝難馭。莊公於春秋前期，可謂權傾朝野，睥睨天下。呼風喚雨，誰與爭鋒？何受制於區區小子婦人？「母甚惡之……母求立段……母為請制……母請京城……母為內應……。」「太叔命西鄙、北鄙貳於己……太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於廩延……太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彼方是一再侵凌相逼、無念血親；此方卻幾番退讓、相忍以安。既弗應祭仲之勸，且拒納公子呂言。賜京不度成國之害；兩鄙貳命邑民不堪；叔段收貳得眾難制。公何恃焉？公何待焉？曰處心積慮成其殺？其所冒之險得值乎？小則身死殉難，尚遺沽義之名；大則宗器移祚，千里江山易手。莊公挾勝國餘威顯赫一時，殺一臣弟誰敢多言？況其智識謀略自能羅織罪名，陷段於死地。直須冒此險以國為注乎？

且人自有生以來，常多損人以益己。故伯夷叔齊傳為美談；季子讓國引為佳話。清士賢者處於濁世猶不受滋垢，益顯其可愛也！獨不聞乎︰幽王廢嫡，西周亦滅；齊桓霸位，兄糾濺血；晉獻立幼，申生伏劍；晉文返國，夷吾命絕。及至後世甚有過之，胡亥矯旨，扶蘇自刎；漢文削權，七國亂源；曹家霸業，兄弟相煎；晉嗣短祚，八王烽煙。隋文帝立二子，太子先廢後死；貞觀號稱大治，得於血染玄武；宋高宗承大統，重幕燭光朦朧；康王江南偏安，北伐之臣殺半；雍正得掌江山，深宮疑雲疊嶂。此猶為大而彰著者也。凡此皇孫貴冑、萬金之子，豈非榮華驕尊、得天獨厚？何其敗王相間踵，昨日豔其尊，今朝悲其促？蓋嫡子遭忌妒，跋扈禍更速，權高亂朝綱，功大則震主。故身為至尊手足，若犯此忌諱，無論怨或不怨、冤或不冤，自有其取死之道，焉能避哉？是以能者封邊地；智者多沉潛，用以避禍防讒也。因之歷朝天子承祀宗廟，何其難哉！莊公清不及伯夷；賢難迨季札，然其任重體國，二子亦難如之。固以秉賦有分，志向不同，非能遽以引論人格也。承鄭祀於絕險之隙；揚父業領春秋之先，亦不失人子之道，亦足多矣！其初不殺段，寄厚賜以絕段貪狼之心。至遭侵凌，猶冀仁義足使段自招崩潰。延至危及家國，忍無可忍而攻之。其間悠游通融，實見其仁，志士仁人望其旁觀段亂，以禍不辜鄭民乎？或捨位與段，以置家國於度外乎？父命之重、自身之安，欲其盡棄之不顧乎？蓋難之甚矣！故仁有雄雌、義有小大，求之為難，捨之亦難！君子與人為善，不宜眛其實情，誣其本心，而苛之以至清至賢也。

吾觀左傳，知莊公文功武略彰明完備，於時第一。當其趁豐收之際取周之麥，以復封賞不公之仇，周朝不敵、天子狼狽退軍，何其意氣飛揚、狂飆風發？至其挾軍威之勝，敗許不受國，乃引有弟不能協、離異家國為憾恨，又何其溫潤敦厚、謙容大度？若非鄭莊公不計前愆，思及武姜且悔，焉能感於潁考叔之孝，欣受其策而從之？——蓋姜氏之危，自招也。誰同之乎？若非鄭莊公顧念手足，不追窮寇，則焉有後之共叔段及公孫滑之亂？故鄭莊公善於洞察時勢；慎於進退取捨，剛柔互用；動靜兼具，進得立名建功；退亦謹慎自保，於君臣之分、兄弟之誼尤見手腕也。縱非聖主猶不失為明君，安身於世，立名於後，智且仁矣！史傳何責之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