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1-19 05:40:55毛錐子

【小說翻譯】婁麗塔(第二部:8-13)



我確曾竭盡所能來應付男孩的問題,法官大人。噢,我甚至讀過畢爾茲禮《星報》上一個所謂的「青少年專欄」,希望知道如何處置!

給父親一句忠告。別把女兒的朋友嚇跑。也許你還無法理解
,現在已有男孩開始發覺她嬌美動人。在你眼中,她還只是
黃毛丫頭。但在男孩眼中,她卻迷人有趣,可愛快樂。他們
喜歡她。今天你在主管辦公室中呼風喚雨,可記得昨天你也
曾是為阿珍提著書包的中學生阿金﹖難道你不希望輪到你女
兒的時候,也讓她在她喜歡男孩的傾慕與陪伴中快快活活﹖
難道你不希望他們一起作些健康的娛樂﹖

健康的娛樂﹖老天!

為何不把這些年輕小伙子奉為家裡的賓客﹖為何不同他們聊
聊﹖讓他們拋開拘束,讓他們歡笑放鬆。

歡迎,小伙子,光臨這家妓院。

如果她觸犯了規矩,別在她的共犯面前大發雷霆。讓她在私
下領教你的不悅。別再讓男孩子們覺得她是一個老妖怪的女
兒。

首先,這個老妖怪列出一張標示「絕對禁止」,和另一張「勉強允許」的單子。絕對禁止的是約會,不論是單獨或雙重或三對——下一步當然就成了集體淫樂。她可以和她的小女朋友一起去冰果店,可以和偶爾在場的年輕男生談笑,而我在遠處隱秘的車中等候。但我也答應,如果「巴特勒男校」中某個在社會上為人接受的團體,邀請她那群參加他們的年度舞會(自然是有滿場成人伴護),我可以考慮一個十四歲女孩該不該第一次穿「正式禮服」(一種讓手臂纖細的少女看來像是紅鶴的長裙)這個問題。此外我還答應她在家開個派對,允許她請些較漂亮的女朋友,和屆時她已在巴特勒舞會上認識的較為老實的男孩。但我相當肯定,只要我這政權存在一天,她就永遠永遠別想和正在發情的年輕人去看電影,或在車裡親熱,或去同學家參加男孩女孩的派對,或偷偷享受男孩女孩的電話聊天,即使是「只談談他和我一個朋友的關係罷了」。

婁對這些是氣憤填膺——罵我混蛋騙子和更粗的話——而原本可能會發頓脾氣的我,不久也就落了心中一塊大石,發現她真正氣的,不是我剝奪她某種特別的滿足,而是我剝奪她某種大體的權利。你知道,我干涉的,是那傳統的活動,那通常的消遣,那「大家都作的事」,那青春的公式。因為世上再無比一個孩子更為保守的了,特別是一個女孩,僅管她是十月的果園氤氳中,最金褐紅潤,最能引出神話的小妖。

請毋誤解。我無法絕對肯定底說,整個冬天,她不曾有機會在偶然的情況下,與未知的年輕小伙子有過不當的接觸。自然,無論我對她閑暇的監控有多嚴密,總不斷會有無緣無由的時間漏失,而追究起來又會以過分鋪張的解釋來搪塞。當然,我嫉妒的螯爪會不斷勾掛在小妖謊言的細密織物上。但我確實感覺——而現在更可以證明我感覺之真確——沒有必要太過緊張。我如此感覺,並非因為我從未在背景某處幢幢閃動的喑啞男子當中,發現過哪個稍觸即知堅硬年輕的喉頸,可以讓我掐碎。而是因為我知道一個「太過明顯」(我絲蓓姨媽最愛用的一個說法)的事實,亦即形形色色的中學男生——從滿頭大汗「牽手」就抖的呆頭鵝,到開著加大馬力的改裝汽車,一臉膿皰,自給自足的強暴犯——在我那世故的小情婦眼裡一律索然無味。「講來講去都是男生的廢話聽了就想吐,」她在一本教科書裡塗道,下面是夢娜的筆跡(夢娜馬上就會出現),寫著這句狡猾的譏諷:「李哥呢﹖」(也將出現)〔註195〕。

於是,我碰到和她在一起的男孩個個面容模糊。譬如有個「紅毛衣」,某日,下第一場雪的那天——送她回家;我從客廳窗口觀察他們在門廊邊上談話。她身穿她第一件布料毛領的大衣,一頂棕色小帽掛在我最喜歡的髮型上——前面的劉海與側面的波與後面天然的鬈——而她溼黑的鹿皮便鞋與白襪比往常還要寬鬆。她一邊說話或聆聽,一邊照例將書抱在胸前,而她的腳不斷作出姿態:她會以右腳尖點著左腳背而立,往後抽回,交錯兩腳,輕微搖擺,點劃幾步,再將整套從頭重覆一遍。有個「皮夾克」,某星期日下午在一間餐館門口和她談話。他的母親和姊姊企圖將我拉開聊上幾句,我則拖緩腳步回首注視我那唯一的愛。她已養成不只一種的慣用姿勢,包括低頭表示她真是笑「彎了腰」的那種青春禮數,於是(當她察覺我的呼喚),她繼續假扮著無可遏止的歡樂,倒退幾步,然後轉身帶著漸漸褪逝的笑容向我行來。另一方面,我非常喜愛——或許因為那令我聯想到她第一次難忘的告白——她向命運低頭時半帶幽默半屬希冀那輕歎一聲「又來了!」的計倆,或當命運的重擊終於來到時那幾乎夾著低沉咆哮的一聲長長的「不——要」。但我最愛的——既然我們談到動作與青春——是看她騎著她年輕美麗的單車,在塞耶街上往返旋舞:先立在踏板上飛踩如風,然後再嬌慵無力落回座上,讓速度自行消減。然後她會停在我們的信箱,翻看她在裡面找到的一本雜誌,又將它放回,舌頭抵著下唇側面,用腳點地一推,而再度在蒼白的蔭影日光中穿馳而過。

總之,若考慮到去年冬天在加州時,我那寵溺過度的小奴和她當時所坦誠展示的種種舉止外表,那麼她對這新環境的適應,似乎已好過我預先的期望。而我雖永遠不能適應那種凡是罪惡、偉大、柔情的人都必須經歷的無休無止的焦慮狀態,卻仍覺得自己是在盡力倣傚。每當我在婁麗塔冰冷的臥室內經過一場愛慕與絕望,躺回自己狹窄的小床時,我會回顧結束的一天,審視自己的形影,不是經過,而是徘徊在我靈魂的紅眼之前。我看著黝黑而英俊,帶點塞爾特式,可能是英國舊教,或許是根深蒂固英國舊教的亨柏博士,送他女兒上學〔註196〕。我看著他以緩慢的微笑,以和悅拱曲而濃黑的廣告眉毛,迎入善良的郝立根太太,與她一身的瘟疫氣息(而且一有機會便會奔向主人的琴酒,我清楚得很)。至於「西鄰先生」,退休的劊子手或宗教小冊作家——管它是什麼﹖——我看到那叫什麼的鄰居,他們祖籍大概是法國或瑞士,在沒有窗帘的書房中,對著打字機冥思,側影相當枯瘦,蒼白的額頭上一綹幾乎希特勒式的頭髮。週末,也許能見到「H」教授一身剪裁合度的大衣和棕色手套,帶女兒逛到「渥屯客棧」(以其繫綴藍紫絲帶的瓷製小兔與巧克力盒聞名,你可以坐在其間,等候那張仍沾滿前位客人麵包屑的「雙人桌子」)。平日可見,下午一點左右,一邊向眼光銳利的「東鄰」傲然致意,一邊煞費周章將車倒出車房,繞過該死的常青樹,下到滑溜的路上。在肉慾如火的「畢爾茲禮學院」圖書館裡,在被滿溢而出的人類知識所淹沒石化的笨重年輕女子當中,將一隻冷眼從書中抬到鐘上。與學院神職李哥牧師(也在「畢爾茲禮學校」教授聖經)一同步行穿過校園。「有人告訴我,她母親是位名演員,在一場空難中喪生了。哦﹖是我弄錯了,大概。真的﹖是這樣。太慘了。」(神化她的母親,嗯﹖)慢推小車走在超級市場的迷陣中,尾隨著「W」教授,也是個行動遲緩溫文儒雅的鰥夫,生就一雙羊眼。身披單衣在外剷雪,一條黑白兩色的寬厚圍巾繞在頸上。不露貪婪急切之色(甚至肯花時間將鞋在墊氈上擦淨),跟在我學生女兒的後面走進家門。帶妲麗去看牙醫——漂亮護士向她微笑——舊雜誌——「不要露妳的腿出」。見到艾德格.H.亨柏先生與妲麗在城裡晚餐,以歐陸刀叉并用的規矩吃牛排。成雙成對聽音樂會:兩個面如石像紋風不動的法國先生並肩而坐:H.H.君富於樂感的小女兒坐在她父親右手,「W」教授富於樂感的小男孩(父親到坡維鄧斯過一個衛生的夜)坐在 G.G.君左手〔註197〕。打開車房,一方亮光將車淹沒,又再熄滅。身穿鮮艷睡衣,在妲麗臥室將窗帘猛然扯下。星期六早上,見不到人,莊嚴肅穆在浴室替被冬天漂白了的丫頭秤重。星期日早上,見到,聽到,終不是個會上教堂的人,對著要去積雪院中的妲麗說別玩太晚。請妲麗一位眼光奇異銳利的同學進屋:「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穿吸菸外套,伯父——除了電影裡,當然啦。」




她的女朋友們我早想見面,卻發現其實不如聞名。其中有個歐珀什麼的,和琳達.浩爾,和艾薇思.柴普曼,和伊娃.羅森,和夢娜.達爾(除了一個,其餘名字當然都是音似而已)。歐珀是個羞答答,無身段,戴眼鏡,長粉刺的東西,對處處欺侮她的妲麗寵愛有加。妲麗與學校網球冠軍琳達.浩爾,每週至少單打兩場:我懷疑琳達是個貨真價實的小妖,但不知何故,她從未來過我們家——或許有人禁止她來——因而在我記憶之中,她只是室內球場上一道天然的陽光。其餘除了伊娃.羅森外,無人夠格稱得上是小妖。艾薇思是個一雙毛腿往橫發展的胖小孩,而夢娜,雖然有股粗糙肉感的美,且比我日漸老化的情婦只大一歲,卻顯然早已跨出小妖階段,即使她曾是小妖。反之,來自法國的小難民伊娃.羅森則是一個典型,雖非明豔奪目,卻能為聰慧的門外人士,展露出小妖魅力的基本要素,譬如一副完美的少女身材,與流連的眼眸,與高聳的顴骨。她光亮古銅的頭髮,像婁麗塔一般如絲如緞,她粉紅嘴唇銀魚睫毛乳白細嫩的臉上,五官不似她冶媚的同類——那一大族混種的紅髮小妖。她也不穿她們的綠色制服,而是,在我記憶中,愛穿黑色與櫻桃暗紅——譬如一件帥氣的套頭黑毛衣,黑高跟鞋,與石榴紅的指甲油。我和她用法語交談(令婁十分嫌惡)。那孩子的口音仍然純正可佩,但每逢學校用辭或遊戲用辭,則不得不倚賴現下的美語,而言語中竟透出些許布魯克林腔調,對一個在新英格蘭一所假英國式高級學校上學的小巴黎人而言,便顯得十分有趣。不幸,雖然「那個法國小孩的叔叔」是個「百萬富翁」,在我尚未有機會在亨柏家庭宴會中,以我保守的方式享受她的芳澤之前,婁便把她甩了。讀者知道,能讓我的婁麗塔身邊圍繞一群婢侍,一群安慰獎的小妖,對我是何等重要。一度,我曾試圖讓自己的感官對常來家裡的夢娜.達爾生出興趣,特別是在婁和她熱中於戲劇的春季學期當中。我不免頻頻猜想,無法無天無情無義的德婁蕾絲.黑絲,一邊在急切高價的懇求下,向我大談夢娜在海邊與一名海軍陸戰隊員偷情時,種種令人瞠目的細節,一邊又向夢娜吐訴過什麼秘密。以婁的個性,也難免會挑上優雅冷酷,浪蕩挑逗,經驗豐富的她,作為最親密的姐妹。我有次聽到(婁發誓是我聽錯)她在走廊上告訴婁——剛說完她的(婁的)毛衣是處女羊毛的:「妳身上也就只有這個是了,小鬼……〔註198〕」她有個沙啞奇特的聲音、人工卷燙的深黑頭髮、耳環、琥珀褐色的大眼、與豐腴性感的嘴唇。婁說老師們為她全身掛滿首飾的事,曾警告規勸過她。她肩負智商一百五十的重擔。而我也知道,在她那成熟女子的背上,有粒巧克力褐色的大痣,我在婁和她身穿低領淡色飄然欲化的裙裝,去赴「巴特勒男校」一個舞會那晚,曾經檢視過。

我是講得太快了點,但我實在無法控制我的回憶,不讓它在那一學年的鍵盤上反復奔馳。在我企圖瞭解婁認識了些什麼樣的男孩時,達爾小姐的回應總是從容閃爍的。到琳達的鄉村俱樂部去玩網球的婁,打電話說她要晚整整半個鐘頭回來,因此,可否請我招呼一下要來家裡和她對練《馴悍記》裡一景的夢娜〔註199〕。美麗的夢娜施出渾身解數,在舉止語音中運用了各式抑揚各色狐媚,眼中閃著一絲或是——難道我弄錯了﹖——澄澈的諷刺,盯著我答道:「這個嘛,伯父,其實妲麗對普通男孩沒什麼興趣。事實上,我們是情敵。她跟我都迷戀李哥牧師。」(這是一句笑話——我已提過那位陰沉巨大,下顎長得像馬的傢伙:在一個家長茶會上,他談起對於瑞士的印象,無趣之至,煩到令我幾萌殺意,竟至無法想起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舞會怎麼樣﹖噢,可瘋了。什麼﹖亂的。一句話,太棒了。婁跳了很多嗎﹖噢,也不是特別多,普通而已。她,嬌慵的夢娜,對婁有什麼看法﹖伯父是說﹖她認為婁在學校表現還好嗎﹖嗄,她是個蠻特別的小孩。但她的大體行為——﹖噢,她這孩子很不錯的。但是﹖「噢,她是個乖寶寶,」夢娜作出結論,突然一聲歎息,撿起手邊剛好躺著的書,臉上表情一變,故意皺起眉毛,問道:「跟我講講『鴇兒砸客』吧,伯父。他真有那麼好﹖〔註200〕」她湊身到我椅子旁邊,近到我能聞出她油液乳霜下那無趣肌膚的氣味。一個突然的怪念向我刺來:難道我的婁在拉皮條﹖倘若如此,她是找錯替身了。避開夢娜冷靜的凝視,我講了一會文學。不久妲麗到家——白了我們幾眼。我丟下兩個好友自去胡鬧。樓梯轉角處一扇佈滿蛛網的小窗上,有片方格嵌著寶石紅的玻璃,在無色的塊塊長方之中,那刺痛的傷口與它不對稱的位置——騎士自上方襲來——總無來無由底攪擾著我〔註201〕。




有時……得了,倒底有幾次,老柏﹖你能記得四次,五次,更多的場合﹖還是人的心臟承受不了兩次三次﹖有時(我對你的問題實在無話可答),當婁麗塔正在懶懶準備功課,咬著鉛筆,兩腿搭上靠手,橫躺在安樂椅中,我會拋棄我所有的學者自制,甩脫我們所有的口角爭執,忘盡我所有的男性尊嚴——而真的匍匐在地向妳的椅子爬去,我的婁麗塔!妳會給我一瞥——灰暗茸軟問號般的一瞥:「噢,不,別又來了」(不可置信,不勝惱怒);因為妳從來不肯開恩,相信我會在一無特殊設計的情況下,渴望埋頭在妳的花格裙中,親親!妳那兩臂袒裸的脆弱——我多希望將它們摺起抱住,摺起妳柔軟嬌美的四肢,一匹摺起的小馬,而將你的臉捧在我卑微的掌間,而將妳額際兩側的皮膚後撥,而親吻妳漆亮的眼珠,而——「拜—託—,別煩我,好不好,」妳會說,「老天份上,別來煩我。」而妳會看著我從地上起身,妳的臉故意抖動模倣我的神經抽搐。但算了,算了,我不過是個畜生,算了,且讓我們繼續我悲哀的故事。


十一

某個星期一上午,大概是十二月裡,普萊特請我過去談談。妲麗上一張成績單很不理想,我心中有數。但我對於這個召喚,沒有用這類合理的解釋來安撫自己,卻反而幻想出各種恐怖,而不得不在會談之前,用了一品脫我的「拼酒」來為自己壯膽。然後,渾身只剩喉結與心臟的我,一步一步,緩緩踏上了絞架的臺階。

這是個魁梧的女人,灰髮,邋遢,寬而扁的鼻子,和一雙黑框眼鏡後面的小眼——「坐,」她說,指著一張隨便而屈辱的矮凳,自己則以笨重的輕巧,高棲在一張橡木椅的扶手上。她帶著微笑的好奇,將我上下打量一番。我想起,我們初次會面時她也曾如此,但當時我還敢對她還以顏色。她的眼光自我身上移開。她陷入沉思——或只是我的揣測。打定主意後,她將褶縫對著褶縫,擦摩著深灰法蘭絨裙的膝部,除去一點粉筆灰或什麼。然後開口,仍在擦摩,仍在俯視:

「讓我問你一個直截了當的問題,黑絲先生。你是個老派歐陸式的父親,對吧﹖」

「這,不,」我說,「保守,也許,但不是妳說的那種老派。」

她歎了口氣,皺起眉毛,以一種「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方式將兩隻胖掌一拍,再度把小眼珠向我轉來。

「妲麗.黑絲,」她說,「是個可愛的孩子,可是性成熟的開展,似乎給她帶來很多煩惱。」

我微微低頭。除此又能任何﹖

「她還擺盪在,」普萊特女士說,以她褐斑點點的手作勢示範,「肛門帶與性器帶這兩個發展階段之間。基本上她是個可愛——」

「對不起,」我說,「什麼帶﹖」

「這就是你老派歐洲式的地方了!」普萊特喊道,在我腕錶上輕拍一記,突然暴露出她的假牙。「我只是說生理上和心理上的衝動——抽菸嗎﹖——在妲麗身上還沒整合為一,還沒進入可以說是一種——一種圓滑的型態。」她兩手捧著一個隱形的瓜。

「她漂亮、聰明,可就是粗心」(呼吸沉重的她,沒有離開棲身的地方,暫停下來查看她右手桌上那可愛孩子的成績單)。「她的成績是愈來愈壞。我不免懷疑,黑絲先生——」又是那佯裝的沉思。

「這個,」她興致沖沖底繼續,「我呢,我是抽菸,而且,像親愛的皮爾斯博士常說的:也不矜矜自傲,就是喜歡此道。」她點上菸,鼻孔中噴出的煙彷彿一對象牙。

「我為你提供一點細節,不會太耽誤時間。讓我看看〔翻查她的檔案〕。她處處反抗瑞德考科女士,對郭默蘭女士更是粗魯得不像話。哪,這是一份我們的特別研究報告:上課喜好團體合唱,雖然似乎心不在焉。坐時蹺腿,左腿晃盪打拍。附屬辭彙類型:一個為數兩百四十二的最常見青春期俚語辭彙區,外圈圍有不少顯然來自歐洲的多重音節詞語。上課時常歎氣。我看看。對。現在再看十一月的最後一週。上課時常歎氣。猛嚼口香糖。不咬指甲,但若咬指甲,將更符合她的整體型態——這當然是據科學來說啦。月經,據調查對象表示,規律正常。目前不屬任何宗教組織。順便問一下,黑絲先生,她母親是——﹖噢,這樣。那你是——﹖不干旁人的事,我想,就是上帝的事。還有件事我們想知道。她不作正規的家事,我瞭解。把你家妲麗當成公主來寵,嗯,黑絲先生﹖哪,我們還有什麼﹖愛惜書本。聲音甜美。經常格格傻笑。有點癡夢幻想。有她自己私下的玩笑,譬如常把老師名字的第一個字母互相掉換。頭髮淺褐深褐,富有光澤——這個〔笑著〕我猜你對那些當然是再清楚不過。鼻子通暢,腳底弧曲,眼睛——我看看,應該有份日期更近的報告。啊,在這裡。苟德女士說妲麗的網球姿勢是上等到優等,甚至好過琳達.浩爾,但在維持注意和積取分數上卻只得『劣等至中等』。郭默蘭女士無法斷定,妲麗的情緒控制是極佳還是全無。洪恩女士報告說她——我是說妲麗——無法用言語表達情緒,而根據寇爾女士,妲麗的新陳代謝功能奇佳。摩勒女士認為妲麗近視,該找一位好的眼科醫師看看,但瑞德考科女士卻堅信這孩子是假裝眼睛吃力,作為成績低劣的藉口。總而言之,黑絲先生,我們的研究者都在猜測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現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想知道你可憐的夫人,或是你,或是家裡其它的人——我曉得在加州她有幾個姨媽和一個外婆﹖——噢,過世了!——真是抱歉——那麼,我們都在想,家裡有沒有人教過妲麗哺乳類的生殖過程。一般的印象是,十五歲的妲麗對性方面的事,興趣小得可怕,或更明確點說,她壓抑好奇心,為的是保護自己的無知與自尊。好好——十四。你曉得,黑絲先生,『畢爾茲禮學校』是不信什麼蜂啊花啊,什麼送子鸛情人鳥那一套的,但它堅決相信,要訓練學生在相互滿足的交配與生兒育女的成功上,作好周全的準備。我們覺得妲麗只要能夠用心,便會有長足的進步。在這方面上,郭默蘭女士的報告十分重要。說得輕一點,妲麗是有個草率粗心的傾向。但大家覺得,第一,你應該請你們的家庭醫師為她講解這方面的事,第二,你應該讓她在『青少年俱樂部』,或李哥博士的組織,或在我們家長溫馨的家庭中,和她同學的兄弟一起玩玩。」

「她可以請男孩到她自己溫馨的家庭裡來,」我說。

「希望如此,」普萊特歡欣底說。「我們問她有什麼煩惱的時候,妲麗不肯討論家裡的狀況,但我們和她的幾個朋友談過,而真的——這,譬如,我們堅信你應當撤回不許她參加話劇團的反對票。你實在是該讓她加入《獵迷魂人》〔註202〕。在徵試的時候,她可真是個完美的小妖靈,而且春季裡作者將在『畢爾茲禮學院』停留幾天,有可能會來我們新的禮堂看一兩次預演。我是說,這本來就是人在年輕、活潑、美麗的時候,一份該有的樂趣。你必須體諒——」

「我向來認為自己,」我說,「是個非常體諒的父親。」

「噢當然,當然,但是郭默蘭女士認為,我也傾向贊同她的看法,就是妲麗對她無處發洩的性幻想太過執著,而因此會捉弄欺負其它女孩,甚至我們的一些年輕老師,只為她們能和男孩有純潔的約會。」

我聳聳肩。一個寒酸的外國人。

「我們把腦袋放在一起想想,黑絲先生。這孩子倒底是有什麼問題﹖」

「她在我面前似乎相當正常快樂,」我說(大難終於臨頭﹖我被揭發了﹖他們有個催眠師﹖)。

「我擔心的,」普萊特女士看著手錶,又開始在這題目上大作文章,「是老師同學都認為妲麗充滿了敵意、不滿、疑懼——而大家都奇怪,為什麼你這樣堅決反對一個正常小孩的一切自然娛樂。」

「你說的是性遊戲﹖」我輕佻底回答,走投無路,一隻困在牆角的老鼠。

「哪,我非常歡迎這個文明的術語,」普萊特露齒而笑。「但我的意思倒不在此。在『畢爾茲禮學校』的監護之下,戲劇、舞蹈、和其它正當活動,技術上來說不是性遊戲,雖然女孩會碰見男孩,如果你反對的是這個。」

「好吧,」我說,我的矮凳發出一聲疲憊的歎息。「算你贏。她可以參加那齣話劇。只要是把男生的部份由女生來接〔註203〕。」

「我向來極為仰慕的,」普萊特說,「就是外國人——至少是歸化的美國人——如何巧妙運用我們這豐富的語言。我相信,指導劇團的苟德女士一定會十分高興。我注意到,她是少數幾個似乎喜歡——我是說覺得妲麗可以管教的老師之一。這就解決了大體的問題,我想。不過還有件特殊的事。我們另有一樁麻煩。」

普萊特猝然停住,食指在鼻孔下面摩擦,其勢之猛,使她的鼻子跳起戰舞。

「我生性坦白,」她說,「但規矩總是規矩,而我感到很難……讓我這麼說吧……沃可夫婦,住在我們這裡人稱「公爵莊園」的,你知道山頂上那棟灰色的大房——他們把兩個女兒送來我們學校讀書,我們這裡也有摩爾校長的甥女,很討喜的一個小孩,不用說還有許多家門顯赫的其它小孩。哪,在這種情形下,當外表像個小淑女的妲麗,使用身為外國人的你從沒聽過或不懂的語言,就不免會產生相當的震動。也許這樣好些——你想不想叫妲麗此刻過來一起討論﹖不要﹖你知道——算了,我直說吧。妲麗用她的口紅,在瑞德考科女士,她六月要結婚,在她發給女孩們的一本健康手冊上,寫了個十分淫穢的髒話,據喀特勒博士說,是指小便池的墨西哥下流話,而我們認為她應該在放學之後留校——至少多留半個鐘頭。但如果你想——」

「不,」我說,「我不想干涉校規。我稍後會跟她談。我會自作解決。」

「這樣最好,」那女人從扶手上起身說道。「也許我們近期還能再見個面,而同時如果仍無改進,我們或許能讓喀特勒博士來分析分析她﹖」

我是否該娶下普萊特,再將她勒斃﹖

「……同時你的家庭醫師可以看看她的生理狀況——只是例行檢查。她在『菇蕈室』——那邊走廊上最後一間教室〔註204〕。」

我可以稍作解釋,「畢爾茲禮學校」摹倣一所著名的英國女校,為不同教室分別取以「傳統」綽號:「菇蕈室」、「靜思室」、「掃帚室」、「侖巴室」等等〔註205〕 。「菇蕈室」中有股怪味,黑板上方懸著一幅深棕色雷諾玆「純真年代」的複印,加上幾排式樣笨拙的課桌〔註206〕。其中一張上,我的婁麗塔正在閱讀貝克《戲劇技巧》一書關於「對白」的那章,室裡一片靜寂,另外有個女孩,袒露的白瓷頸項,美妙的白金頭髮,也在前面讀書,聚精會神,指尖無休無止團轉著一個柔軟的髮鬈,而我在妲麗身邊,在那頸項與頭髮的正後方坐下,解開我的大衣鈕扣,並以六角五分加上允許參加學校話劇的代價,讓妲麗將她墨漬粉灰指節通紅的手伸在桌下〔註207〕 。噢,我是愚蠢大膽,無疑,但經過方才那頓折磨,我實在無法放棄一個自知再也不會出現的組合。


十二

聖誕左右,她染上一場嚴重的風寒,接受過雷思特女士一位朋友,伊瑟.崔斯騰森醫師的檢查(嗨,伊瑟,妳真是個親切不疑的好人,妳對我那小鴿下手也特別輕柔)。她診斷出支氣管炎,輕拍著婁的背(由於熱度彷彿一樹紅花),叫她在床上至少休養一個星期。起先,以美國俗語來說,她在「跑熱度」,而我也無法抗拒那意外驚喜的幻妙熱力——「維納斯微熱症」——雖然懷中無比嬌慵的婁麗塔,不住呻吟咳嗽顫抖〔註208〕。而她一復元,我便開了個「邀請男生的派對」。

或許我在準備面臨這場煎熬之前喝多了些。或許我相當失態。女孩們為一株小樅樹綴滿裝飾,通上電流——德國習俗,只不過蠟燭換成了五彩燈泡。唱片選好,逐一餵入我房東的唱機。時髦的妲麗穿上一件漂亮的灰色裙裝,緊身寬裙。我哼著曲子,回到樓上書房休息——然後每隔十分鐘二十分鐘,我會白癡一般下樓片刻,假借名目到壁爐架上拿我的菸斗或搜尋報紙。而在每一次新的探訪中,這些簡單動作竟變得愈來愈難執行,令我想起那些凄慘的舊日,在蘭斯岱爾家中,每當我進入放著「小卡門」的房間前,總要鼓足勇氣。

派對並不成功。邀請的三個女孩當中,一個根本沒來,而男孩之一卻帶了個表哥羅依,因此當場便溢出兩個男孩,同時兩個表兄弟精通各式舞步,而其它傢伙則幾乎不會跳舞,大半個晚上儘在糟蹋廚房,然後又喋喋談論該玩什麼牌戲,稍晚兩女四男坐在起居室地上,窗戶盡開,玩著一個歐珀如何也無法瞭解的文字遊戲,而夢娜和羅依,一個清瘦英俊的男孩,則到廚房喝薑汁汽水,坐在桌上懸盪著腿,熱烈討論「命定論」與「平均律」。大夥離去後,我的婁一聲吁嘆,攤開四肢,海盤車似底頹倒在一張椅子中,表示最大的厭惡與疲倦,發誓說這是她見過最噁心的一幫男孩。就為著那句評語,我給她買了一只新網球拍。

一月潮濕而溫暖,二月騙得連翹開花:城裡沒人見過這種氣候〔註209〕。其它禮物也紛紛滾至。為她的生日,我送給她一輛單車,便是前述那小鹿一般迷人可愛的機器——另外附加一本《美國現代繪畫史》。她騎車的姿勢,我是指她上車的方式,跨坐時臀部的動作和優雅曼妙等等,為我提供了無上的歡樂。但我鍛煉她圖書方面品味的企圖卻完全挫敗。她想知道在朵麗絲.李的草堆上午睡的男人,是不是前景中那假作肉感的野丫頭的爸爸,也無法瞭解為什麼我說葛蘭特.吳德或彼得.赫德好,而瑞基諾.馬許或腓德利.渥一無是處〔註210〕。


十三

待春天以黃綠粉紅將塞耶街妝扮起來,婁麗塔已勢無可遏底一頭鑽進了舞臺。某星期日,我在「渥屯客棧」碰見普萊特與人午餐,她趁婁不注意逮到我的眼光,以贊許而隱秘的方式作出鼓掌動作。我鄙視戲劇,總認為它在歷史上向來是個原始污穢的形式;一個充滿野蠻儀典與世俗謬論的形式,雖然灌注過個別的天才,譬如伊麗莎白時代的詩文,卻不免會被孤陋的讀者自動抽汲出去〔註211〕。我當時忙於自己的寫作,不曾將《迷魂獵人》這短劇從頭到尾讀過,劇中德婁蕾絲.黑絲分派到的角色是個農家女兒,幻想自己是山林女巫或黛安娜之類,而在得到一本關於催眠的書後,將不少迷途獵人置於各種有趣的昏睡狀態,直到自己反被一個流浪詩人(夢娜.達爾)的魅力所惑〔註212〕。這個大要,我是得自那些搓揉成團打字粗劣,被婁在家中四處播撒的劇本碎片。那劇名與一個難忘客棧同名的巧合,是個略帶悲哀的喜悅。我在困乏之中,想想還是不要提醒自己那位迷魂者為妙,否則她斥我下流的高聲指控,會比她的視若無睹更加令人傷心。我想像那短劇只不過是什麼陳腐傳說又一個藉藉無聞的版本。我們沒有理由不能假設,旅館創始人在尋思一個引人的名字時,立即而完全受到他所雇用二流壁畫家那偶然幻想的的影響,因此旅館的名字中便暗示了這個劇名。其實在我多信不疑,單純慈善的心中,卻恰將整個事情顛倒了過來,而又因為我不曾深究,便假定那壁畫、店名、與劇名全出於同一來源,來自某個當地傳統,而可想而知,也非我這種不諳新英格蘭掌故的人所能知道的。因此我一直以為(這都很不經意,諸位應當瞭解,都算不上是重要事物),那天打雷劈的短劇,是個專供少年欣賞的童話,編來改去,一如張三的《韓賽爾與葛蕾特》、或李四的《睡美人》、或阿貓阿狗的《國王的新衣》——在任何《學生話劇》或《上臺演戲!》這類書中觸手皆是〔註213〕。換句話說,我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會有興趣——《迷魂獵人》其實是部可算原創的新作,甫在三四月前由紐約一個高檔劇團首次推出。對我來說——就我那迷人精的角色來看——這似乎是個相當黯淡的幻想作品,摻夾著勒諾芒與梅特林,以及幾位安靜的英國幻夢家的回聲〔註214〕。頭戴紅帽一式打扮的獵人當中,有一名銀行家,一個水電匠,第三個當警察,第四開殯儀館,第五賣保險,第六是個逃犯(你瞧這範圍多廣!),而在「妲麗谿谷」中腦袋統統轉變,被小黛安娜自有如美夢噩夢的真實生活中一一喚醒;但那第七個「獵人」(這傻瓜卻頭戴綠帽)是名「青年詩人」,他不顧黛安娜心中不悅,竟堅持她和餘興節目(跳舞的女妖、精靈、怪物)都是他——「詩人」——的發明。據我所知,赤足的德婁蕾絲最後終對這種狂妄忍無可忍,拉著格子褲的夢娜到「險惡森林」後面她父親的農莊上,向那吹牛大王證明自己不是詩人的幻想,而是個道道地地純純樸樸的村姑——而劇終的一吻便厲行了此劇深遠的意旨,亦即幻象與現實在愛情中融而為一。我自忖該放聰明一點,避免在婁面前批評這玩藝。她對「表情問題」是如此全心投入,而又如此嫵媚底合起她佛羅稜斯式的小手,眨著眼睫,乞求我不要像某些可笑的家長那樣去看她排演,因為她要用一個完美的「首夜」來讓我目眩神迷——同時,也因為我總是多管閑事口無遮攔,或在別人面前不讓她自由發揮。

有一次非常特別的排演……我的心,我的心……一個五月的日子,綴點著不少歡樂的細雨——它飄卷而過,落在我視野之外,不復為記憶所及,傍晚當我再見到婁的時候,她以掌心貼著我們草坪邊上一株小樺樹潮濕的樹皮,在單車上保持平衡,她微笑中散放的溫柔令我為之一震,而頃刻間我相信我們一切煩惱都已消散。「你還記得,」她說,「那家旅館叫什麼名字,你知道的嘛〔鼻頭皺起〕,對啦,你知道的——白色柱子和大廳裡有個大理石天鵝的﹖噢,你知道〔呼氣有聲〕——你強姦我的那家旅館。好好,不提。我是說,是不是叫〔幾乎耳語〕『迷魂獵人』﹖噢,是叫這個﹖〔彷彿沈思〕是嗎﹖」——然後她爆出一聲多情如春的笑,給漆亮的樹幹一掌,飛馳上坡,直到街底,然後再回頭騎來,兩腳歇在停住的踏板上,姿態鬆弛,一手在她印花的腿上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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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95〕Rigger 此名為一首古老淫穢歌謠中的人物「The Right Reverend Rigger」。歌謠在 Joyce 的《Ulysses》中,曾為 Bloom 引述。

〔註196〕「英國舊教」(High-Church)指英國國教中,堅持天主教歷史,主張傳統威權、主教制度、七秘蹟之教派。此處暗示保守之上層階級。

〔註197〕當時羅德島 Providence 城中有一龐大的「紅燈區」。G.G.:Gaston Godin。

〔註198〕「處女羊毛」(virgin wool)指未經加工製造的羊毛。

〔註199〕 莎士比亞的《The Taming of the Shrew》。

〔註200〕巴爾札克(Honore de Balzac,1799-1850),法國小說家。他的名字在此被夢娜以美國口音唸成了「Ball Zack」。

〔註201〕H‧H‧在窗子的方格間,看到了一局險棋。

〔註202〕將「迷魂獵人」(Enchanted Hunters)說成「獵迷魂人」(Hunted Enchanters),雖是個無心之誤,卻暗示劇作家一步一步獵取小迷魂者的事實。

〔註203〕這裡的雙關語「男生的部份由女生來接」(provided male parts are taken by female parts),既可指「只要男角由女角扮演」,又可指「只要男的器官由女的器官接納」。

〔註204〕參見第一部第八章《舞臺名人錄》。

〔註205〕原文「Mushroom」、「Room-In 8」(讀音 ruminate)、「B-room」(讀音 broom)、「Room-BA」(讀音 Rumba),其中均嵌有「室」(room)字。

〔註206〕Joshua Reynolds(1723-1792,英國畫家)。「The Age of Innocence」畫中主題為一幼齡女童坐於樹下。

〔註207〕George Pierce Baker(1866-1935,美國哈佛大學劇作教授)的《Dramatic Technique》(1919)。

〔註208〕「跑熱度」(run a temperature):發熱。「維納斯」暗指女子性器。所謂「維納斯微熱症」(Venus febriculosa)當然是個虛構的病症。

〔註209〕「連翹」(forsythia)在美國新英格蘭一帶是「迎春花」,通常在四月初春時開滿黃花。

〔註210〕Doris Lee(1905-1983),此畫標題「正午」(Noon),畫中草堆上一名男子以帽遮面而睡,前景中一名女孩正與另一男子做愛。Grant Wood(1892-1942),以描繪一對中西部農家夫婦的「American Gothic」一畫馳名。Peter Hurd(1904-1984)多以美國西南景觀人物為主題,1967年,因 Lyndon B. Johnson 總統以「我見過最醜的東西」為由,拒絕其所繪肖像,而名噪一時。Reginald Marsh(1898-1954)畫作多以紐約平民或下層社會為主題。Frederick Waugh(1861-1940)主題皆與海洋有關。

〔註211〕伊麗莎白時代(Elizabeth 一世統治期,1533-1603)的詩文,顯然指此時將十四行詩(sonnet)推至巔峰之莎士比亞。

〔註212〕「黛安娜」(Diana),羅馬神話中之月神,司掌狩獵與貞潔。

〔註213〕三則童話分別為:《Hansel and Gretel》,《The Sleeping Beauty》,《The Emperor's New Clothes》。原文中,「張三、李四、阿貓、阿狗」這幾個改編作者,分別為虛構的 Richard Roe、Dorothy Doe、Maurice Vermont、與 Marion Rumpelmeyer。其中,Richard Roe 一名通常用於法律訴訟中未知名的某造(與 John Doe 對應)。Dorothy Doe 實即 Jane Doe(女性之 John Doe)。Maurice Vermont 之姓為「鬆皮羊」(國王的新衣)。Marion Rumpelmeyer 之姓含「皺亂」(rumple)之意,復影射一種童話(Rumpelstiltskin),其中美麗主角必須發現醜怪惡人的真實姓名,故事方能圓滿結束。

〔註214〕Henri Rene Leonarmand(1882-1951),法國劇作家,作品中著重潛意識動機。Maurice Maeterlinck(1862-1949),比利時生,象徵主義劇作家,191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所謂「英國幻夢家」,據 VN 所稱,指《Peter Pan》作者 Sir James M. Barrie(1862-1949),與《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作者 Lewis Carroll。


【圖﹕Balthus, YOUNG GIR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