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1-08 07:17:50毛錐子
【小說翻譯】婁麗塔（第一部：22-26）
二十二
我想那是我們最後一次游泳的整整一個星期之後，中午郵差帶來了第二位菲稜女士的回音。女士寫說她剛從姊姊的喪禮返回聖雅吉芭。「優芬蜜雅自臀部摔傷後便一蹶不振。」至於亨柏夫人的令嬡，她希望報告今年註冊已嫌過遲。但她，菲稜家僅存的一員，幾能肯定，若亨柏先生夫人一月間偕德婁蕾絲來，當可安排入學。
次日午飯後，我去看「我們的」醫生，一位和善的傢伙，他對病人之體貼入微，以及他對一些專利藥品之完全信賴，頗能掩飾他對醫學的不知所云與不感興趣。婁必須返回蘭斯岱爾的事實，是個充滿企盼的珍寶。我得為這件事作好完善的準備。其實早在夏樂蒂作出她那殘酷的決定之前，我已展開我的行動。我必須確定，在我可愛的孩子歸來之後，夜復一夜直到聖雅吉芭將她自我身邊奪去，每個夜晚我都會有足夠的工具，使兩個動物沈沈入睡，到無法因聲響或觸摸而醒覺的地步。七月中，大部份時間我一直在實驗各種安眠藥粉，在夏樂蒂這個藥罐子身上試用。我最近給她的那劑（她以為是一粒溫和的溴化鉀——用來安撫她的神經）讓她昏死了整整四個小時。我將無線電開得震天價響。我拿陽具似的手電筒照她的臉。我推她，掐她，戳她——而她安穩強勁的呼吸節奏竟絲毫不受影響。然而，只要我稍作一個吻她之類的簡單動作，她便會立刻醒轉，生猛一如章魚（我險險脫身而去）。這可不行，我想。一定要找些更保險的。拜倫醫師聽我說他上回的處方不敷應付我的失眠症，起先似乎不大相信。他建議我再試試，又拿出家人照片來轉移話題。他有個同妲麗一般大的迷人女兒。但我已看穿他的技倆，堅持要他開出市面上最烈的藥。他建議我打打高爾夫，但最後終於同意給我他所謂「絕對有效」的東西，然後在一個櫥櫃中，取出一瓶紫藍色一端帶著暗紫條紋的膠囊，他說這藥剛剛問世，不是為了那種只要技巧性給點水喝便能治癒的神經衰弱者，而是針對那些欲求死去幾個小時，俾能多活幾個世紀的偉大無眠的藝術家。我最喜歡愚弄醫生，於是雖然心中雀躍歡呼，卻只懷疑底聳聳肩頭，將藥丸揣在袋中。再說，我必須提防著他。有回，為了另一個問題，我懵然失口，提到我以前的療養院，而似乎看到他耳尖搐動。由於不希望夏樂蒂或其它任何人知道我這段過去，我慌忙解釋，曾經為了一部小說在瘋人當中作過一些研究。但也無關緊要。這老郎中還真有個甜美的小娃。
我在歡喜中離開。用一根手指駕著我妻子的車，心滿意足駛回家去。蘭斯岱爾畢竟還是有其迷人之處。蟬聲迴旋起伏。大街新灑過水。我轉進我們陡斜的小街，順滑幾如絲緞。不知為何，那天一切都顯得完美。如此青綠。我知道太陽在上空照耀，因為擋風玻璃上反映著我的汽車鑰匙。我也知道此刻剛好是三點半，因為每天下午來為「對街女士」按摩的護士，白襪白鞋，正輕快走在狹窄的人行道上。一如往常，「舊貨」神經兮兮的雪達犬在我下坡時向我進攻〔註92〕，也一如往常，本地報紙剛被肯尼甩在門廊上。
前一天我已結束我為自己所定故作疏遠的紀律，而此刻我拉開起居室的門，便愉快底宣佈我回來了。夏樂蒂的乳白頸背和古銅髮髻對著我，身穿我們初見時的黃衫紅褲，正坐在角落的寫字檯上寫信。我一手仍握著門把，再次重覆我親熱的招呼。她執筆的手停下。她靜靜端坐了一會。然後她在椅中緩緩回首，將手肘搭在曲彎的椅背上。她因激動而變形的臉不是一幅美麗的景象，她盯著我的腿說：
「黑絲那女人，那大母狗，那老母貓，那討人厭的媽媽，那——那又老又蠢的黑絲從今以後是不會再受你騙的了。她已經——她已經……」
我賢淑的控訴人停住，將她的毒液與淚水一同吞下。不論亨柏．亨柏說過什麼——或企圖說些什麼——都已無關緊要。她繼續道：
「你這妖怪。你這可恥、可恨、罪大惡極的騙子。你再靠近——我就向窗外喊了。退回去！」
依舊，不論 H．H．咕噥了些什麼，我想大可一概刪略。
「我今天晚上就走。這些全留給你。只不過你永遠，永遠別想再見到那個小賤人。滾出這個房間。」
讀者，我滾了出去。我上到那間曾為「半個工作室」的房間。我兩手扶腰，相當平靜而鎮定底站了一會，從門口檢視那橫遭強暴的小桌，抽屜開著，一把鑰匙吊在鎖孔中，另外四把家中鑰匙則躺在桌上。我穿過樓梯口，走進亨柏夫婦的臥室，靜靜將我的日記從她枕下取出，放入口袋。然後我開始下樓，卻在半路停下：她正在用剛好位於起居室門外的電話。我想聽聽她在講什麼：她取消了原先訂購的一個什麼東西，然後回到客廳。我重組我的呼吸，通過走廊進入廚房。我打開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她從來無法抗拒威士忌。然後，我走進餐廳，透過半敞的門，從那裡凝視她寬闊的背。
「妳這樣會毀掉妳我的一生，」我輕聲說。「讓我們文明一點。這都是妳的幻想。妳真是瘋了，夏樂蒂。妳找到的筆記是部小說的片段。妳和她的名字只是湊巧加在裡面。不過是圖個方便罷了。仔細想想。我去給妳拿杯酒。」
她既不答應也不轉身，只埋頭以火急的草書寫她在寫的東西。第三封信，大概（兩封貼了郵票的已攤放在桌上）。我轉回廚房。
我取出兩個杯子（為聖雅吉芭乾一杯？為婁？）再打開冰箱。它在我從它心中取出冰塊時，向我狠狠咆哮。重寫。讓她再讀一遍。她不會記得細節。改造，假造。寫個片段給她看，或隨手丟在顯眼的地方。水龍頭為何有時會哀聲埋怨如此可怕？可怕的處境，真是。那小小枕頭形的冰塊——玩具北極熊的枕頭，婁——在溫水下從格中鬆出時，發出軋擦爆裂，飽受折磨的聲響。我將杯子碰放在一起。我倒入威士忌，再加一點蘇打。她封禁了我的「拼」酒〔註93〕。冰塊盒一陣乒乓。我端著杯子穿過餐廳，客廳的門只開著一道微隙，不容我將手肘伸入，我只好在門外說話。
「我給妳倒了杯酒。」我說。
她沒答腔，這瘋狗，我將杯子放在靠近電話的餐具櫃上，電話開始響起。
「我是雷斯利。雷斯利．湯姆森，」喜歡在黎明時分泡水的雷斯利．湯姆森說。「亨柏太太被車撞了，先生，你最好快來。」
我的回答或許帶著一絲惱怒，我說我內人好得很，然後，我仍手持話筒，將門推開說：
「這邊有個人說妳被撞死了，夏樂蒂。」
但起居室裡沒有夏樂蒂。
二十三
我衝到門外。我們陡斜的小街對面，呈現出一幅奇異的景象。一部黑而亮的「派可」爬上了「對街女士」斜傾的草坪，與人行道打成一個角度（人行道上有條花格圍毯罩著一堆東西），佇立在陽光下閃耀，門像翅翼一般敞開，前輪深埋在常青的灌木叢中〔註94〕。在這車體解剖學上的右方，在斜坡修剪整齊的草皮上，仰躺著一位老先生，白色髭鬚，衣著體面——雙排釦灰西裝，白圓點領結——他的長腿併攏，彷彿一具死人尺寸的蠟像。我必須將一個瞬間的震撼，塞進一串字詞之中。它們在書頁上的具體堆積，減弱了實際的閃光，減弱了印象的鮮明統合：毛毯堆、車、老人玩偶、「對街女士」的護士手持半滿的杯子，一陣窸窣奔回罩著紗窗的門廊——可以想像裡面那撐起的、囚閉的、衰老的女士正在尖叫，但喊聲蓋不過「舊貨」獵犬節奏有致的狺吠，奔走在不同人群之間——從一撮已在人行道上那堆花格東西旁邊集聚的鄰居，回到它終於追倒的車子，再轉向草坪上另一群人，包括雷斯利、兩名警員、和一個戴著玳瑁框眼鏡的壯漢。此刻，我應當作個說明，巡邏警員之所以能在意外發生不過一分鐘內迅速出現，是因為他們當時正在斜坡下兩條街外的橫巷中，給非法停靠的車開罰單。戴眼鏡的傢伙是小婓德里克．畢歐，「派可」的司機。而他七十九歲，躺在綠坡上剛被護士灌過水的父親——一位可以說是擱淺了的銀行家——沒有昏死過去〔註95〕，而是剛發過或可能要發輕微的心臟病，正在舒舒服服有條不紊底恢復過來。而最後，人行道上的那條圍毯（在她常向我指著那些曲折綠色的裂縫抱怨的地方），遮掩的是被畢歐的車撞倒又拖了幾呎的夏樂蒂．亨柏殘壞的遺體，她當時正要匆忙過街，在「對街女士」草坪轉角的郵筒中，投寄三封信。一個身著髒污粉紅裙裝的漂亮小孩將它們檢回，交還給我，我便立刻用手在褲袋中將它們撕碎滅跡。
三位醫生與法羅夫婦此時抵達現場照料一切。新鰥之人是個自制力超凡的男子，既不哭泣也未咆哮。他略顯搖晃不穩，這是事實。但他開口的時候，卻專是為了應付需要而提供資料或下達指示，以供辨認、檢查、與移送那頭頂上骨、腦、古銅頭髮、與血雜混成漿的一個死去的女人。當他被他的兩位朋友，溫柔和善的江恩與露濕眼眸的堇，扶上妲麗房間的床時，太陽仍然鮮紅刺目。他們為了就近照應，當晚就睡在亨柏夫婦的房中。而那晚，據我所知，他們過得大概不甚純潔，未能符合此情此境的莊嚴性質。
我沒有理由在這非比尋常的回憶錄中濫費筆墨，描述出殯前必須料理的一干公事，或同婚禮一般安靜的葬禮本身。但在夏樂蒂單純的死亡之後那四五天中，有幾件事還須一提。
我在喪妻的頭一晚，因為酒醉而酣睡一夜，安穩一如在那床上睡過的孩子。翌晨我急忙檢查袋中信件的碎片。它們已太過混雜，無法區分出完整的三組。我猜想「……妳最好找回，因為我不能買……」是來自一封給婁的信。其它片段則顯示夏樂蒂希望與婁逃往帕京騰，或甚至皮斯基，否則那兀鷹便將攫走她的寶貝羔羊。另外的殘絲斷縷（我從沒想到我有如此強壯的爪子）顯然談到一份入學申請，不是去聖雅，而是另一個據說管教嚴格古板而冷峻（雖能在榆樹下玩槌球），綽號「少女感化院」的寄宿學校。最後，第三封信顯然是寫給我的。我辨識出「……分居一年後我們可以……」「……噢，我最親愛的，噢我的……」「……即使你在外面養個女人也還不至……」「……或者也許，我該一死……」但整體而言，我的一番拼湊並沒有多大意義。這三封急就章的各式斷片，在我掌中，就像可憐的夏樂蒂腦中大綱一般雜亂。
那天江恩要見一位客戶，而堇得去餵狗，於是我被暫時剝奪友人的陪伴。兩位親愛的人怕我萬一獨處可能自殺，而別的朋友又都沒空（「對街女士」在囚禁之中，麥庫夫婦正忙著在數哩之外建造新居，而柴特菲德最近也因某些家庭糾紛被召往緬因州），雷斯利與露憶思便藉口幫我整理包裝眾多遺物，而受僱在家陪我。我在一個靈感頓來的時候，向善良而信賴的法羅夫婦（我們在等雷斯利來赴他與露憶思有錢可賺的約會）展示我在她東西中找到的，一張夏樂蒂的小照。她在一塊巨石上，在風吹拂面的髮下漾著微笑。照片攝於一九三四年四月，一個難忘的春天。在一次來美國的公務旅行中，我有個在皮斯基小住數月的機會。我們邂逅——並有過一段瘋狂的戀情。柰何我是有婦之夫，而她也已與黑絲訂婚，但我回到歐洲以後，我們仍透過一位已故的友人魚雁往返。蓳低聲說她聽過一些謠言，她看著照片，又邊看邊把它遞給江恩，江恩拿下他的菸斗看著美麗放蕩的夏樂蒂．貝克，再將它遞還給我。然後他們離開幾個小時。快樂的露憶思則在地下室咕噥著叱責著她的情郎。
法羅夫婦剛走，便來了一位滿顎鬍渣的牧師——我以既不傷他感情也不引他起疑的方式，儘量縮短這場訪談。是，我這輩子將唯孩子的福利是圖。忽然想到，這是我倆都還年輕時，夏樂蒂．貝克給我的一個小十字架。我有個表姊，一位高貴的老小姐，家住紐約。我們會在那裡給妲麗找間好的私立學校。噢，何等狡獪的亨柏！
為了可能會（也確實有）向江恩與蓳打報告的雷斯利與露憶思，我打了一個音量極高而表演完美的長途電話，模擬了一場與秀莉．福爾摩斯的談話。江恩與蓳回來之後，我完全哄住他們，以故作狂亂困惑的喃喃語調告訴他們，婁已隨中級班出發作五天的徒步旅行，目前無法找到。
「老天，」蓳說，「我們怎麼辦？」
江恩說那很簡單——他會請柯萊麥可斯當地警方尋找這群遠足的人——花不了一個鐘頭〔註96〕。事實上，他熟悉那邊鄉下，而且——
「這樣吧，」他繼續說，「我不如此刻就開車去，你可以跟蓳睡——（他其實沒加那句，但蓳如此熱烈支持他的提議，或許其中確有這個暗示）。
我當場崩潰。我向江恩哀求，就讓一切先維持原狀。我說我受不了讓那孩子時刻在我身邊，哭哭啼啼，糾纏不放，她原本就很敏感，這個經驗可能影響她的未來，精神病醫師分析過這種案例。突然大家都靜了下來。
「好，你是博士，」江恩略嫌直率底說。「但畢竟我是夏樂蒂的好友兼顧問。總想暸解你對孩子倒底有何打算。」
「江恩，」蓳喊道，「她是他的小孩，不是海若．黑絲的。你還不明白？亨柏是妲麗的生父。」
「這麼說，」江恩說，「我很抱歉。是，我明白了。我原先沒有想到。當然，這樣事情就簡單了。你覺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狂亂的父親繼續說他會在喪禮之後，立即去接他脆弱的女兒，儘力讓她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中保持快樂，也許到新墨西哥或加州去作個旅行——如果，當然，他還活著的話。
我模倣萬念俱灰後的平靜與狂瀾齊發前的緘默，那演技之唯妙唯肖，使我立刻被完美的法羅夫婦接到他們家中。他們有個酒窖，以本國酒窖的水準而言尚稱不錯。這對我頗有助益，因為我懼怕失眠，懼怕一個鬼魂。
現在，我必須解釋我不讓德婁蕾絲回來的原因。自然，在夏樂蒂剛被消除之初，我以一個自由父親之身重返屋內，吞下早先調製的兩杯威士忌蘇打，再加上一二品脫我的「拼」酒，走進浴室去迴避鄰居朋友的時候，我的腦袋與脈搏中唯有一個念頭——亦即，我體會到幾個小時之後，溫暖，棕髮，我的，我的，我的婁麗塔便將在我懷中，流著不及盈眶便已被我吻去的淚。但當我正兩眼圓睜兩頰通紅，站在鏡前的時候，江恩．法羅卻輕輕敲門問我有沒有事——而我也立刻警覺，有這麼多無事忙在身邊打轉，計謀著將她從我身邊奪走，若接她回家，我豈非瘋了。何況，難測的婁本身也可能——誰能預料？——對我產生愚蠢的懷疑，突然的嫌惡，模糊的畏懼等等——而那神奇的獎盃便將在勝利的剎那乍然飛逝。
說到無事忙，我有另一個訪客——吾友畢歐，消除我妻子的傢伙。他笨重而嚴肅，牛頭犬的下巴、小而黑的眼、寬邊眼鏡、加上朝天鼻，十足一個助理劊子手，江恩請他進來之後，便極為知趣底關門出去，留下我們兩人。我醜怪的訪客一邊溫文底說他有對孿生兒女在我繼女班上，一邊將他製成說明那場意外的一卷大圖展開。那玩藝充滿了五彩墨繪形形色色可觀的箭頭與虛線，「漂亮死了」，我繼女會如此形容。H．H．夫人的彈道，在不同地位標以一系列小小的人形——娃娃般小巧的職業婦女或女兵——那種用於統計圖表上的視覺輔助。這條路線非常清楚而肯定底，碰上了一條蜿蜒曲折，代表著兩個急轉的粗線——一個是畢歐的車企圖閃躲那隻「舊貨」狗（狗不在圖中），第二次，有如第一次的誇張延續，則是為了避免悲劇。一個極黑的十字，標出那瘦小人形最後安息在人行道上的位置。我企圖尋找類似的記號，指示我訪客龐大的蠟人父親躺下之處，但圖中沒有。不過，那位紳士倒在文件中雷斯利．湯姆森、「對街女士」、及少數其它人的名字下方，簽了名作為証人。
婓德里克以蜂鳥般的鉛筆，熟練而輕巧底從一點飛到另一點，以証明他的完全無辜與我妻子之粗心大意：他在躲狗的時候，不巧她在剛灑過水的柏油上滑了一跤，但她在依照常理該往後仰而非俯跌的時候，竟向前一衝（婓德抽動他寬厚的肩頭作為示範）。我說那當然不是他的錯，而這場審訊的結果也證實了我的觀點。
他以漆黑緊張的鼻孔急驟呼吸，搖著頭與我握手，用一種完美高貴而正直豪爽的口吻，提議由他負擔殯儀館的費用。他以為我會婉拒他的好意。殊料我在醺醉下感激涕零底接受下來。他有點失措。他緩緩底，不可置信底，重覆一遍講過的話。我再次向他道謝，比前一次還要熱烈。
由於那場怪異的面談，我靈魂的麻木暫時獲得紓解。本該如此！我親眼見到了命運的代理人。我觸到了命運真正的肉身——與它寬厚的肩膀。一場美妙而可怕的突變忽然發生，而這便是那工具。在這圖案的微妙細節（匆忙的主婦、濕滑的路面、討厭的野狗、陡峭的斜坡、龐然的大車、駕車的狒狒）之中，我可以依稀辨識出自己邪惡的貢獻。我若非如此的一名蠢漢——或如此一個直覺的天才——而保存了那本日記，夏樂蒂在衝向郵筒的時候，也就不會因報復的怒火與熾熱的恥辱所產生的液體而目盲。但即便它們令她目為之盲，仍不必然會有事故發生，若非精準的命運，那掌控時間的幽靈，在其鍋爐之中調混了汽車與野狗與太陽與陰影與潮濕與弱者與強者與石塊。別矣，瑪琳內〔註97〕！臃腫的命運與我所作的正式握手（由畢歐在離去前複製出來），將我從麻痺之中喚醒。而我哭了。陪審團諸位女士先生，我哭了。
二十四
當我最後一次環顧四週，榆樹與白楊正竦著亂毛，轉身背對著突發的一場狂風，而一疊烏黑的雨雲，也壓在蘭斯岱爾白色的教堂尖塔上。我將離開這棟十週之前我才租下一個房間的鉛灰屋子，展開未知的冒險。窗帘——經濟實用的竹窗帘——已經卸下。不管在門廊上或屋子裡，它們華美的質感都有助於營造現代化的戲劇效果。此後，這天國之屋想必會顯得相當空洞。一滴雨落在我指節上。當江恩將我的行李放進車中的時候，我轉回屋內去拿個東西，而遇到一樁滑稽的事。我不知道在這些悲哀的文字之中，我是否作過充足的強調，指出作者俊美外貌——假塞爾特式的、迷人底猿猴的、童稚而陽壯的——對各種年齡環境的女人所起的「興奮」作用〔註98〕 。當然，以第一人稱所作的這種聲明，或許有嫌荒謬。但我必須不時提醒讀者我的外表，如同一個職業小說家，一旦給他筆下人物一種習性或一隻狗，每當那人物在書中突然出現的時候，便需不斷獻出那隻狗或那種習性。何況，當前這個案例或許尚不僅此。若要充份瞭解我的故事，就必須將我陰鬱俊美的外貌隨時放在心裡。青春的婁迷於亨柏的魅力，一如她迷於打嗝般的音樂。成年的樂蒂以成熟獨佔的激情愛我，令我今日既悔且敬，難以啟齒。三十一歲極端神經質的蓳．法羅，也顯然對我生出強烈的好感。她的美類似一種雕刻的印第安人，帶著焦黃的膚色。她的唇有如巨大鮮紅的水螅，而當她發出她獨特的狺狺笑聲時，總露出巨大昏黃的牙齒與蒼白的牙齦。
她很高，身上不是長褲拖鞋就是飄動的長裙與芭蕾舞鞋，喝的是任何份量的任何烈酒，流產過兩次，寫有關動物的故事，畫讀者已知的風景畫，已開始養著一個將使她在三十三歲時喪生的癌症，而對我來說無趣至極。因此，請看我該是何等驚懼，當蓳在我離去的數秒鐘前（她和我站在走廊），以她永遠顫抖的手指，捧住我的額頭，然後她亮藍的眼中閃著淚水，企圖，不很成功底，將自己黏貼在我的唇上。
「保重自己，」她說，「替我親你女兒。」
一聲雷響，迴震傳遍全屋，她又補說：
「也許，某處，某日，在較不悲哀的時候，我們還能重逢。」（蓳，今天不論妳是何物，妳在何處，在負的時光空間裡，或正的靈界時間裡，請原諒我這一切，帶上括弧。）
此刻我同他們兩位站在街上，在斜傾的街上握手，一切都在逼近的白色暴雨之前渦旋飛舞，一輛卡車帶著費城來的床墊，滿懷自信駛向一棟空屋，而塵土正在那塊石板上奔走絞轉，當他們在上面為我揭開圍毯展露出蜷曲的夏樂蒂時，她的兩眼無恙，漆黑的睫毛仍然潮濕糾結，如妳，婁麗塔。
二十五
或許有人以為，一切障礙既已消除，而前景唯有一片狂迷無垠的歡樂時，我應能放鬆心情，喘口甜美舒緩的氣。噫，何其謬也！我沒有沈浸在「機緣」的微笑之中，反倒為各種純屬道德上的疑慮與畏懼所糾纏困擾。譬如：婁之一再被排除在她直系親屬的喜事喪事之外，是否會令人驚異？諸位記得——我們不曾讓她參加我們的婚禮。或另一件事：當初是「巧合」伸出它多毛的長臂，將一位無辜的女人除去，但「巧合」是否也會在一個異教的時刻裡，不顧它孿生羊兒所為，而向婁致送一個過早的弔唁。不錯，那場意外只在蘭斯岱爾《紀事報》上受到報導——而不在帕京騰的《記錄報》或柯萊麥可斯的《前鋒報》上，「Q營」在另一州內，而地方性的死亡缺乏聯邦性的新聞價值。但我無法停止想像，妲麗．黑絲已藉某種方式接獲通知，而當我在去接她的途上，她卻正被我不認識的朋友送回蘭斯岱爾。而比這些猜測與憂慮更為擾人的是，亨柏．亨柏，一名歐洲背景含糊不清的嶄新美國公民，一直沒有採取行動，變成他亡妻女兒（十二歲又七個月）的法定監護人。我日後是否會敢於採取這些行動？我每一想到我的裸身，要在「習慣法」無情的刺目光線下，被神秘的「成文法」團團圍住，便不禁渾身哆嗦。
我的計策是件原始藝術的精品：我將飛馳到「Q營」，告訴婁麗塔她母親在一間虛構的醫院中即將進行大手術，然後和我渴睡的小妖從一間旅店換到另一間旅店，同時她母親則逐漸好轉，逐漸好轉，而終於逝世。但在駛向營地的途中，我的焦慮卻愈來愈深。我生怕發現婁麗塔不在那裡——或反之，發現一個不同的，恐慌的婁麗塔，哭鬧著要找家中親友：不會是法羅夫婦，謝天謝地——她跟他們完全不熟——但會不會有我未曾想到的其它人？最後，我決定打一個我在數天前便已巧妙模擬過的長途電話。我在帕京騰一個泥濘的郊區停下時，正值大雨傾盆，前面便是岔路，其中一條繞過市區，接向越過山麓通往柯萊麥可斯湖與「Q營」的公路。我關上引擎，在車裡坐了足足一分鐘，準備迎接電話的挑戰，一邊凝視那雨，那水流成渠的人行道，和一個消防栓：一個其醜無比的東西，漆成厚重的銀紅兩色，伸著紅而短的臂膀，讓雨來敷上一層油光，再像風格造作的血一般，滴在它亮滑的鍊上。在那些噩夢一般的跛子旁邊停車，難怪是個大忌。我開進一所加油站。當最後足夠銅板滾下，一個聲音獲准回答我的時候，我著實吃了一驚。
福爾摩斯，營地的女監，通知我妲麗已於星期一（這是星期三）與她那一團出發到山中遠足，今天稍晚才會返來。我可否明天再去，同時有什麼要事——我省略細節，只說她母親住進醫院，情況嚴重，但請勿告訴孩子情況嚴重，同時讓她準備好明天下午跟我回去。兩個聲音在狂熱的溫暖與善意中道別，而因為某種奇特的機械故障，我的銅板又都嘩然一聲中彩似底滾了出來，而幾乎讓我在必須延遲歡樂的失望中放聲大笑。不免令人懷疑，這突然的流瀉，這激動的退款，在莫非特心中，是否與我早在此刻發現那小小的探險之前，便已將它發明一事有關。
下一步？我開進帕京騰的商業中心，將整個下午（天已放晴，那潮濕的城有如白銀與玻璃）花在為婁購買美麗的東西上。老天，當時亨柏對格子織花、鮮艷棉布、皺邊、蓬袖、軟褶、緊身上衣、與寬鬆裙子的強烈偏好，竟唆使他作出何等瘋狂的採購！噢婁麗塔，我的女孩，像坡的維，但丁的貝，那個小女孩不愛在短褲圓裙之中旋舞？想買點什麼特別的嗎？慫恿的聲音問道。泳裝？我們各種顏色都有。夢般的粉紅、霜白的水青、龜頭的淡紫、鬱金香的紅、嗚啦啦性感的黑〔註99〕。運動衣？連身裙？不要連身裙。婁和我都恨連身裙。
我在這方面的根據，是她母親在婁十二歲生日時所作的一個人體測量記錄（讀者當記得那本「瞭解孩子」的書）。我有個感覺，出於某種嫉妒與憎惡的模糊動機，夏樂蒂曾經東加一吋西添一磅，但既然那小妖在最近七個月中無疑又長大了些，我想大致上可以放心接受這些一月間的尺碼：臀圍，二十九吋；大腿圍（股溝正下），十七；小腿圍與領寬，十一；胸圍，二十七；上臂圍，八；腰，二十三；身高，五十七吋；體重，七十八磅；體型，直線型；智商，一百二十一；闌尾健在，謝天謝地。
數字之外，我自然也能以幻覺式的清晰程度見到婁麗塔。並在肋骨間窩藏著一點酥麻，正在她絲柔的頭頂曾一兩次與我心臟平貼的那個部位。並像昔日一般在我大腿上感受到她溫暖的重量（以致，就某方面來說，我時刻「心懷婁麗塔」，一如婦女之「身懷小孩」），因此我後來發現自己的計算大致正確時，並不感到驚訝。何況我還研究過一本夏季拋售的小冊，也就能夠以專家的氣勢，檢閱各類漂亮的物件：運動鞋、帆布鞋、低跟舞鞋，以壓過的小羊皮製，給壓過的小女孩穿〔註100〕。伺候我這些強烈需要的，那個擦脂抹粉的黑衣女郎，將養育的學問與精確的描述，一一轉化為諸如「超小號」之類的商業代名。另一位年長許多，面上脂粉如餅的白衣婦人，由於我對少女服飾的知識，而顯出奇異的興趣。也許我有個侏儒情婦。因此，在欣賞一件前面有兩個「可愛」口袋的裙子時，我故意提出了一個天真的男性問題，當場便獲得微笑示範拉鍊如何在後面操作。我接著又在短褲內褲間獲得不少樂趣——精靈般的小婁麗塔在櫃台上紛紛起舞，落下，香消玉殞。我們以一些時下流行的，屠夫式的保守棉布睡衣結束了這場交易。亨柏，流行的屠夫。
一絲神秘與迷魂的氣氛，瀰漫在那些大商店中，照廣告說，一個職業女子可以在此買到從工作到約會所需的整批服飾，而一個小娃也能在此夢想有天她的緊身毛衣會使教室後排的男生垂涎三尺。活人尺寸的塑膠人形，那些臉上土黃透綠，點點褐斑，半人半獸似的短鼻小孩，在我四周漂浮。我發覺自己是那略帶陰森的地方唯一的顧客，像一尾魚般，在一個淡青的魚缸中游走。我感到一些奇怪的想法在那些嬌慵的小姐心中成形，當她們護送我從一個櫃台轉到另一個櫃台，從岩礁到水藻，而我所挑選的皮帶手鐲，便彷彿紛紛自水妖手中，滑落在澄明的水裡。我買下一只高雅的旅行包，將我所購的物品裝入，對這一天心滿意足，來到最近的一家旅館。
或許，那個平靜如詩的，細心採購的下午，使我聯想到夏樂蒂在我解放之前不久碰巧提到的，有個誘人名字「迷魂獵人」的那家旅館或客棧。我藉助一本旅行指南，發現它位於一個偏僻的城鎮，布萊斯蘭，距婁的營地四小時車程。我本可以打個電話，但只怕我的聲音會失去控制，變成語焉不詳的怯怯悲嗥，於是我以電報為明天晚上預訂了一個兩張單人床的房間。我真是個滑稽笨拙，猶疑不決的白馬王子！讀者若曉得我為了草擬電報費掉多少工夫，不知會如何笑我！我究竟該怎麼寫：亨柏與女？亨柏格與小女？洪柏格與未成年女孩？洪波格與小孩？那終於現形的有趣錯誤——那末尾的「格」——大概是我這番猶豫的一個感應回聲〔註101〕 。
然後，在夏夜的絲絨中，我的思緒在身邊所攜的藥丸上縈繞不去。噢守財奴漢博格！他在斤斤計算他那盒神妙的彈藥時，不正是個「迷魂獵人」？為了驅走失眠這怪魔，他是否應該試用一粒紫晶膠囊？它們總共四十粒——一個柔弱嬌小的睡者，在我跳動的身旁陪伴四十個夜晚。我能為了入睡而拋棄一個這樣的夜晚？當然不能：它們何其珍貴，這每一粒小小的梅子，每一顆微細的，帶著真實星雲的行星儀。噢，且容我欷歔片刻！我實在是倦於嘲諷了。
二十六
在這墳塚般的監獄裡，這稠滯的空氣中，日復一日的頭痛令人難安，但我必須忍耐。我寫了一百多頁，卻仍未進入主題。我的日曆益趨混亂。那大概是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我怕是寫不下去了。心臟、腦袋——一切一切。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不斷重覆，直到這頁填滿為止，排版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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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92〕「雪達犬」是「setter」，中文又稱「蹲獵犬」。
〔註93〕H．H．為其鍾愛飲料所創之名：鳳梨汁（Pineapple juice）加琴酒（gIN），是為「pin」。
〔註94〕位於 Ohio 的Packard 車廠於1898年開始生產。今日專門產製豪華轎車的「派可」已非原來的公司。
〔註95〕「擱淺了的銀行家」此語原文是個「pun」（亦即雙關的文字游戲）：「banked banker」。
〔註96〕「柯萊麥可斯」便是高潮的「Climax」。
〔註97〕Marlene Dietrich，參見前文〔註35〕。
〔註98〕H．H．不斷強調其或有或無的塞爾特（Celt）愛爾蘭血統，而對其猶太血統之暗示極為敏感避諱。第十一章「我可憐的爾文」即是班上唯的一猶太人。亦可參見第二十七章。
〔註99〕「嗚啦啦性感的黑」原文中沒有「性感」兩字。但「oolala」此語暗示了法國式的性感。
〔註100〕「低跟舞鞋，以壓過的小羊皮製，給壓過的小女孩穿」原文當中的「pun」精煉得多：「pumps of crushed kid for crushed kids」。
〔註101〕 這個「格」（-g）就暴露出 H．H．的猶太背景。
【圖﹕Odd Nerdrum, WOMAN KILLS INJURED MAN, c. 1990-1994】
我想那是我們最後一次游泳的整整一個星期之後，中午郵差帶來了第二位菲稜女士的回音。女士寫說她剛從姊姊的喪禮返回聖雅吉芭。「優芬蜜雅自臀部摔傷後便一蹶不振。」至於亨柏夫人的令嬡，她希望報告今年註冊已嫌過遲。但她，菲稜家僅存的一員，幾能肯定，若亨柏先生夫人一月間偕德婁蕾絲來，當可安排入學。
次日午飯後，我去看「我們的」醫生，一位和善的傢伙，他對病人之體貼入微，以及他對一些專利藥品之完全信賴，頗能掩飾他對醫學的不知所云與不感興趣。婁必須返回蘭斯岱爾的事實，是個充滿企盼的珍寶。我得為這件事作好完善的準備。其實早在夏樂蒂作出她那殘酷的決定之前，我已展開我的行動。我必須確定，在我可愛的孩子歸來之後，夜復一夜直到聖雅吉芭將她自我身邊奪去，每個夜晚我都會有足夠的工具，使兩個動物沈沈入睡，到無法因聲響或觸摸而醒覺的地步。七月中，大部份時間我一直在實驗各種安眠藥粉，在夏樂蒂這個藥罐子身上試用。我最近給她的那劑（她以為是一粒溫和的溴化鉀——用來安撫她的神經）讓她昏死了整整四個小時。我將無線電開得震天價響。我拿陽具似的手電筒照她的臉。我推她，掐她，戳她——而她安穩強勁的呼吸節奏竟絲毫不受影響。然而，只要我稍作一個吻她之類的簡單動作，她便會立刻醒轉，生猛一如章魚（我險險脫身而去）。這可不行，我想。一定要找些更保險的。拜倫醫師聽我說他上回的處方不敷應付我的失眠症，起先似乎不大相信。他建議我再試試，又拿出家人照片來轉移話題。他有個同妲麗一般大的迷人女兒。但我已看穿他的技倆，堅持要他開出市面上最烈的藥。他建議我打打高爾夫，但最後終於同意給我他所謂「絕對有效」的東西，然後在一個櫥櫃中，取出一瓶紫藍色一端帶著暗紫條紋的膠囊，他說這藥剛剛問世，不是為了那種只要技巧性給點水喝便能治癒的神經衰弱者，而是針對那些欲求死去幾個小時，俾能多活幾個世紀的偉大無眠的藝術家。我最喜歡愚弄醫生，於是雖然心中雀躍歡呼，卻只懷疑底聳聳肩頭，將藥丸揣在袋中。再說，我必須提防著他。有回，為了另一個問題，我懵然失口，提到我以前的療養院，而似乎看到他耳尖搐動。由於不希望夏樂蒂或其它任何人知道我這段過去，我慌忙解釋，曾經為了一部小說在瘋人當中作過一些研究。但也無關緊要。這老郎中還真有個甜美的小娃。
我在歡喜中離開。用一根手指駕著我妻子的車，心滿意足駛回家去。蘭斯岱爾畢竟還是有其迷人之處。蟬聲迴旋起伏。大街新灑過水。我轉進我們陡斜的小街，順滑幾如絲緞。不知為何，那天一切都顯得完美。如此青綠。我知道太陽在上空照耀，因為擋風玻璃上反映著我的汽車鑰匙。我也知道此刻剛好是三點半，因為每天下午來為「對街女士」按摩的護士，白襪白鞋，正輕快走在狹窄的人行道上。一如往常，「舊貨」神經兮兮的雪達犬在我下坡時向我進攻〔註92〕，也一如往常，本地報紙剛被肯尼甩在門廊上。
前一天我已結束我為自己所定故作疏遠的紀律，而此刻我拉開起居室的門，便愉快底宣佈我回來了。夏樂蒂的乳白頸背和古銅髮髻對著我，身穿我們初見時的黃衫紅褲，正坐在角落的寫字檯上寫信。我一手仍握著門把，再次重覆我親熱的招呼。她執筆的手停下。她靜靜端坐了一會。然後她在椅中緩緩回首，將手肘搭在曲彎的椅背上。她因激動而變形的臉不是一幅美麗的景象，她盯著我的腿說：
「黑絲那女人，那大母狗，那老母貓，那討人厭的媽媽，那——那又老又蠢的黑絲從今以後是不會再受你騙的了。她已經——她已經……」
我賢淑的控訴人停住，將她的毒液與淚水一同吞下。不論亨柏．亨柏說過什麼——或企圖說些什麼——都已無關緊要。她繼續道：
「你這妖怪。你這可恥、可恨、罪大惡極的騙子。你再靠近——我就向窗外喊了。退回去！」
依舊，不論 H．H．咕噥了些什麼，我想大可一概刪略。
「我今天晚上就走。這些全留給你。只不過你永遠，永遠別想再見到那個小賤人。滾出這個房間。」
讀者，我滾了出去。我上到那間曾為「半個工作室」的房間。我兩手扶腰，相當平靜而鎮定底站了一會，從門口檢視那橫遭強暴的小桌，抽屜開著，一把鑰匙吊在鎖孔中，另外四把家中鑰匙則躺在桌上。我穿過樓梯口，走進亨柏夫婦的臥室，靜靜將我的日記從她枕下取出，放入口袋。然後我開始下樓，卻在半路停下：她正在用剛好位於起居室門外的電話。我想聽聽她在講什麼：她取消了原先訂購的一個什麼東西，然後回到客廳。我重組我的呼吸，通過走廊進入廚房。我打開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她從來無法抗拒威士忌。然後，我走進餐廳，透過半敞的門，從那裡凝視她寬闊的背。
「妳這樣會毀掉妳我的一生，」我輕聲說。「讓我們文明一點。這都是妳的幻想。妳真是瘋了，夏樂蒂。妳找到的筆記是部小說的片段。妳和她的名字只是湊巧加在裡面。不過是圖個方便罷了。仔細想想。我去給妳拿杯酒。」
她既不答應也不轉身，只埋頭以火急的草書寫她在寫的東西。第三封信，大概（兩封貼了郵票的已攤放在桌上）。我轉回廚房。
我取出兩個杯子（為聖雅吉芭乾一杯？為婁？）再打開冰箱。它在我從它心中取出冰塊時，向我狠狠咆哮。重寫。讓她再讀一遍。她不會記得細節。改造，假造。寫個片段給她看，或隨手丟在顯眼的地方。水龍頭為何有時會哀聲埋怨如此可怕？可怕的處境，真是。那小小枕頭形的冰塊——玩具北極熊的枕頭，婁——在溫水下從格中鬆出時，發出軋擦爆裂，飽受折磨的聲響。我將杯子碰放在一起。我倒入威士忌，再加一點蘇打。她封禁了我的「拼」酒〔註93〕。冰塊盒一陣乒乓。我端著杯子穿過餐廳，客廳的門只開著一道微隙，不容我將手肘伸入，我只好在門外說話。
「我給妳倒了杯酒。」我說。
她沒答腔，這瘋狗，我將杯子放在靠近電話的餐具櫃上，電話開始響起。
「我是雷斯利。雷斯利．湯姆森，」喜歡在黎明時分泡水的雷斯利．湯姆森說。「亨柏太太被車撞了，先生，你最好快來。」
我的回答或許帶著一絲惱怒，我說我內人好得很，然後，我仍手持話筒，將門推開說：
「這邊有個人說妳被撞死了，夏樂蒂。」
但起居室裡沒有夏樂蒂。
二十三
我衝到門外。我們陡斜的小街對面，呈現出一幅奇異的景象。一部黑而亮的「派可」爬上了「對街女士」斜傾的草坪，與人行道打成一個角度（人行道上有條花格圍毯罩著一堆東西），佇立在陽光下閃耀，門像翅翼一般敞開，前輪深埋在常青的灌木叢中〔註94〕。在這車體解剖學上的右方，在斜坡修剪整齊的草皮上，仰躺著一位老先生，白色髭鬚，衣著體面——雙排釦灰西裝，白圓點領結——他的長腿併攏，彷彿一具死人尺寸的蠟像。我必須將一個瞬間的震撼，塞進一串字詞之中。它們在書頁上的具體堆積，減弱了實際的閃光，減弱了印象的鮮明統合：毛毯堆、車、老人玩偶、「對街女士」的護士手持半滿的杯子，一陣窸窣奔回罩著紗窗的門廊——可以想像裡面那撐起的、囚閉的、衰老的女士正在尖叫，但喊聲蓋不過「舊貨」獵犬節奏有致的狺吠，奔走在不同人群之間——從一撮已在人行道上那堆花格東西旁邊集聚的鄰居，回到它終於追倒的車子，再轉向草坪上另一群人，包括雷斯利、兩名警員、和一個戴著玳瑁框眼鏡的壯漢。此刻，我應當作個說明，巡邏警員之所以能在意外發生不過一分鐘內迅速出現，是因為他們當時正在斜坡下兩條街外的橫巷中，給非法停靠的車開罰單。戴眼鏡的傢伙是小婓德里克．畢歐，「派可」的司機。而他七十九歲，躺在綠坡上剛被護士灌過水的父親——一位可以說是擱淺了的銀行家——沒有昏死過去〔註95〕，而是剛發過或可能要發輕微的心臟病，正在舒舒服服有條不紊底恢復過來。而最後，人行道上的那條圍毯（在她常向我指著那些曲折綠色的裂縫抱怨的地方），遮掩的是被畢歐的車撞倒又拖了幾呎的夏樂蒂．亨柏殘壞的遺體，她當時正要匆忙過街，在「對街女士」草坪轉角的郵筒中，投寄三封信。一個身著髒污粉紅裙裝的漂亮小孩將它們檢回，交還給我，我便立刻用手在褲袋中將它們撕碎滅跡。
三位醫生與法羅夫婦此時抵達現場照料一切。新鰥之人是個自制力超凡的男子，既不哭泣也未咆哮。他略顯搖晃不穩，這是事實。但他開口的時候，卻專是為了應付需要而提供資料或下達指示，以供辨認、檢查、與移送那頭頂上骨、腦、古銅頭髮、與血雜混成漿的一個死去的女人。當他被他的兩位朋友，溫柔和善的江恩與露濕眼眸的堇，扶上妲麗房間的床時，太陽仍然鮮紅刺目。他們為了就近照應，當晚就睡在亨柏夫婦的房中。而那晚，據我所知，他們過得大概不甚純潔，未能符合此情此境的莊嚴性質。
我沒有理由在這非比尋常的回憶錄中濫費筆墨，描述出殯前必須料理的一干公事，或同婚禮一般安靜的葬禮本身。但在夏樂蒂單純的死亡之後那四五天中，有幾件事還須一提。
我在喪妻的頭一晚，因為酒醉而酣睡一夜，安穩一如在那床上睡過的孩子。翌晨我急忙檢查袋中信件的碎片。它們已太過混雜，無法區分出完整的三組。我猜想「……妳最好找回，因為我不能買……」是來自一封給婁的信。其它片段則顯示夏樂蒂希望與婁逃往帕京騰，或甚至皮斯基，否則那兀鷹便將攫走她的寶貝羔羊。另外的殘絲斷縷（我從沒想到我有如此強壯的爪子）顯然談到一份入學申請，不是去聖雅，而是另一個據說管教嚴格古板而冷峻（雖能在榆樹下玩槌球），綽號「少女感化院」的寄宿學校。最後，第三封信顯然是寫給我的。我辨識出「……分居一年後我們可以……」「……噢，我最親愛的，噢我的……」「……即使你在外面養個女人也還不至……」「……或者也許，我該一死……」但整體而言，我的一番拼湊並沒有多大意義。這三封急就章的各式斷片，在我掌中，就像可憐的夏樂蒂腦中大綱一般雜亂。
那天江恩要見一位客戶，而堇得去餵狗，於是我被暫時剝奪友人的陪伴。兩位親愛的人怕我萬一獨處可能自殺，而別的朋友又都沒空（「對街女士」在囚禁之中，麥庫夫婦正忙著在數哩之外建造新居，而柴特菲德最近也因某些家庭糾紛被召往緬因州），雷斯利與露憶思便藉口幫我整理包裝眾多遺物，而受僱在家陪我。我在一個靈感頓來的時候，向善良而信賴的法羅夫婦（我們在等雷斯利來赴他與露憶思有錢可賺的約會）展示我在她東西中找到的，一張夏樂蒂的小照。她在一塊巨石上，在風吹拂面的髮下漾著微笑。照片攝於一九三四年四月，一個難忘的春天。在一次來美國的公務旅行中，我有個在皮斯基小住數月的機會。我們邂逅——並有過一段瘋狂的戀情。柰何我是有婦之夫，而她也已與黑絲訂婚，但我回到歐洲以後，我們仍透過一位已故的友人魚雁往返。蓳低聲說她聽過一些謠言，她看著照片，又邊看邊把它遞給江恩，江恩拿下他的菸斗看著美麗放蕩的夏樂蒂．貝克，再將它遞還給我。然後他們離開幾個小時。快樂的露憶思則在地下室咕噥著叱責著她的情郎。
法羅夫婦剛走，便來了一位滿顎鬍渣的牧師——我以既不傷他感情也不引他起疑的方式，儘量縮短這場訪談。是，我這輩子將唯孩子的福利是圖。忽然想到，這是我倆都還年輕時，夏樂蒂．貝克給我的一個小十字架。我有個表姊，一位高貴的老小姐，家住紐約。我們會在那裡給妲麗找間好的私立學校。噢，何等狡獪的亨柏！
為了可能會（也確實有）向江恩與蓳打報告的雷斯利與露憶思，我打了一個音量極高而表演完美的長途電話，模擬了一場與秀莉．福爾摩斯的談話。江恩與蓳回來之後，我完全哄住他們，以故作狂亂困惑的喃喃語調告訴他們，婁已隨中級班出發作五天的徒步旅行，目前無法找到。
「老天，」蓳說，「我們怎麼辦？」
江恩說那很簡單——他會請柯萊麥可斯當地警方尋找這群遠足的人——花不了一個鐘頭〔註96〕。事實上，他熟悉那邊鄉下，而且——
「這樣吧，」他繼續說，「我不如此刻就開車去，你可以跟蓳睡——（他其實沒加那句，但蓳如此熱烈支持他的提議，或許其中確有這個暗示）。
我當場崩潰。我向江恩哀求，就讓一切先維持原狀。我說我受不了讓那孩子時刻在我身邊，哭哭啼啼，糾纏不放，她原本就很敏感，這個經驗可能影響她的未來，精神病醫師分析過這種案例。突然大家都靜了下來。
「好，你是博士，」江恩略嫌直率底說。「但畢竟我是夏樂蒂的好友兼顧問。總想暸解你對孩子倒底有何打算。」
「江恩，」蓳喊道，「她是他的小孩，不是海若．黑絲的。你還不明白？亨柏是妲麗的生父。」
「這麼說，」江恩說，「我很抱歉。是，我明白了。我原先沒有想到。當然，這樣事情就簡單了。你覺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狂亂的父親繼續說他會在喪禮之後，立即去接他脆弱的女兒，儘力讓她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中保持快樂，也許到新墨西哥或加州去作個旅行——如果，當然，他還活著的話。
我模倣萬念俱灰後的平靜與狂瀾齊發前的緘默，那演技之唯妙唯肖，使我立刻被完美的法羅夫婦接到他們家中。他們有個酒窖，以本國酒窖的水準而言尚稱不錯。這對我頗有助益，因為我懼怕失眠，懼怕一個鬼魂。
現在，我必須解釋我不讓德婁蕾絲回來的原因。自然，在夏樂蒂剛被消除之初，我以一個自由父親之身重返屋內，吞下早先調製的兩杯威士忌蘇打，再加上一二品脫我的「拼」酒，走進浴室去迴避鄰居朋友的時候，我的腦袋與脈搏中唯有一個念頭——亦即，我體會到幾個小時之後，溫暖，棕髮，我的，我的，我的婁麗塔便將在我懷中，流著不及盈眶便已被我吻去的淚。但當我正兩眼圓睜兩頰通紅，站在鏡前的時候，江恩．法羅卻輕輕敲門問我有沒有事——而我也立刻警覺，有這麼多無事忙在身邊打轉，計謀著將她從我身邊奪走，若接她回家，我豈非瘋了。何況，難測的婁本身也可能——誰能預料？——對我產生愚蠢的懷疑，突然的嫌惡，模糊的畏懼等等——而那神奇的獎盃便將在勝利的剎那乍然飛逝。
說到無事忙，我有另一個訪客——吾友畢歐，消除我妻子的傢伙。他笨重而嚴肅，牛頭犬的下巴、小而黑的眼、寬邊眼鏡、加上朝天鼻，十足一個助理劊子手，江恩請他進來之後，便極為知趣底關門出去，留下我們兩人。我醜怪的訪客一邊溫文底說他有對孿生兒女在我繼女班上，一邊將他製成說明那場意外的一卷大圖展開。那玩藝充滿了五彩墨繪形形色色可觀的箭頭與虛線，「漂亮死了」，我繼女會如此形容。H．H．夫人的彈道，在不同地位標以一系列小小的人形——娃娃般小巧的職業婦女或女兵——那種用於統計圖表上的視覺輔助。這條路線非常清楚而肯定底，碰上了一條蜿蜒曲折，代表著兩個急轉的粗線——一個是畢歐的車企圖閃躲那隻「舊貨」狗（狗不在圖中），第二次，有如第一次的誇張延續，則是為了避免悲劇。一個極黑的十字，標出那瘦小人形最後安息在人行道上的位置。我企圖尋找類似的記號，指示我訪客龐大的蠟人父親躺下之處，但圖中沒有。不過，那位紳士倒在文件中雷斯利．湯姆森、「對街女士」、及少數其它人的名字下方，簽了名作為証人。
婓德里克以蜂鳥般的鉛筆，熟練而輕巧底從一點飛到另一點，以証明他的完全無辜與我妻子之粗心大意：他在躲狗的時候，不巧她在剛灑過水的柏油上滑了一跤，但她在依照常理該往後仰而非俯跌的時候，竟向前一衝（婓德抽動他寬厚的肩頭作為示範）。我說那當然不是他的錯，而這場審訊的結果也證實了我的觀點。
他以漆黑緊張的鼻孔急驟呼吸，搖著頭與我握手，用一種完美高貴而正直豪爽的口吻，提議由他負擔殯儀館的費用。他以為我會婉拒他的好意。殊料我在醺醉下感激涕零底接受下來。他有點失措。他緩緩底，不可置信底，重覆一遍講過的話。我再次向他道謝，比前一次還要熱烈。
由於那場怪異的面談，我靈魂的麻木暫時獲得紓解。本該如此！我親眼見到了命運的代理人。我觸到了命運真正的肉身——與它寬厚的肩膀。一場美妙而可怕的突變忽然發生，而這便是那工具。在這圖案的微妙細節（匆忙的主婦、濕滑的路面、討厭的野狗、陡峭的斜坡、龐然的大車、駕車的狒狒）之中，我可以依稀辨識出自己邪惡的貢獻。我若非如此的一名蠢漢——或如此一個直覺的天才——而保存了那本日記，夏樂蒂在衝向郵筒的時候，也就不會因報復的怒火與熾熱的恥辱所產生的液體而目盲。但即便它們令她目為之盲，仍不必然會有事故發生，若非精準的命運，那掌控時間的幽靈，在其鍋爐之中調混了汽車與野狗與太陽與陰影與潮濕與弱者與強者與石塊。別矣，瑪琳內〔註97〕！臃腫的命運與我所作的正式握手（由畢歐在離去前複製出來），將我從麻痺之中喚醒。而我哭了。陪審團諸位女士先生，我哭了。
二十四
當我最後一次環顧四週，榆樹與白楊正竦著亂毛，轉身背對著突發的一場狂風，而一疊烏黑的雨雲，也壓在蘭斯岱爾白色的教堂尖塔上。我將離開這棟十週之前我才租下一個房間的鉛灰屋子，展開未知的冒險。窗帘——經濟實用的竹窗帘——已經卸下。不管在門廊上或屋子裡，它們華美的質感都有助於營造現代化的戲劇效果。此後，這天國之屋想必會顯得相當空洞。一滴雨落在我指節上。當江恩將我的行李放進車中的時候，我轉回屋內去拿個東西，而遇到一樁滑稽的事。我不知道在這些悲哀的文字之中，我是否作過充足的強調，指出作者俊美外貌——假塞爾特式的、迷人底猿猴的、童稚而陽壯的——對各種年齡環境的女人所起的「興奮」作用〔註98〕 。當然，以第一人稱所作的這種聲明，或許有嫌荒謬。但我必須不時提醒讀者我的外表，如同一個職業小說家，一旦給他筆下人物一種習性或一隻狗，每當那人物在書中突然出現的時候，便需不斷獻出那隻狗或那種習性。何況，當前這個案例或許尚不僅此。若要充份瞭解我的故事，就必須將我陰鬱俊美的外貌隨時放在心裡。青春的婁迷於亨柏的魅力，一如她迷於打嗝般的音樂。成年的樂蒂以成熟獨佔的激情愛我，令我今日既悔且敬，難以啟齒。三十一歲極端神經質的蓳．法羅，也顯然對我生出強烈的好感。她的美類似一種雕刻的印第安人，帶著焦黃的膚色。她的唇有如巨大鮮紅的水螅，而當她發出她獨特的狺狺笑聲時，總露出巨大昏黃的牙齒與蒼白的牙齦。
她很高，身上不是長褲拖鞋就是飄動的長裙與芭蕾舞鞋，喝的是任何份量的任何烈酒，流產過兩次，寫有關動物的故事，畫讀者已知的風景畫，已開始養著一個將使她在三十三歲時喪生的癌症，而對我來說無趣至極。因此，請看我該是何等驚懼，當蓳在我離去的數秒鐘前（她和我站在走廊），以她永遠顫抖的手指，捧住我的額頭，然後她亮藍的眼中閃著淚水，企圖，不很成功底，將自己黏貼在我的唇上。
「保重自己，」她說，「替我親你女兒。」
一聲雷響，迴震傳遍全屋，她又補說：
「也許，某處，某日，在較不悲哀的時候，我們還能重逢。」（蓳，今天不論妳是何物，妳在何處，在負的時光空間裡，或正的靈界時間裡，請原諒我這一切，帶上括弧。）
此刻我同他們兩位站在街上，在斜傾的街上握手，一切都在逼近的白色暴雨之前渦旋飛舞，一輛卡車帶著費城來的床墊，滿懷自信駛向一棟空屋，而塵土正在那塊石板上奔走絞轉，當他們在上面為我揭開圍毯展露出蜷曲的夏樂蒂時，她的兩眼無恙，漆黑的睫毛仍然潮濕糾結，如妳，婁麗塔。
二十五
或許有人以為，一切障礙既已消除，而前景唯有一片狂迷無垠的歡樂時，我應能放鬆心情，喘口甜美舒緩的氣。噫，何其謬也！我沒有沈浸在「機緣」的微笑之中，反倒為各種純屬道德上的疑慮與畏懼所糾纏困擾。譬如：婁之一再被排除在她直系親屬的喜事喪事之外，是否會令人驚異？諸位記得——我們不曾讓她參加我們的婚禮。或另一件事：當初是「巧合」伸出它多毛的長臂，將一位無辜的女人除去，但「巧合」是否也會在一個異教的時刻裡，不顧它孿生羊兒所為，而向婁致送一個過早的弔唁。不錯，那場意外只在蘭斯岱爾《紀事報》上受到報導——而不在帕京騰的《記錄報》或柯萊麥可斯的《前鋒報》上，「Q營」在另一州內，而地方性的死亡缺乏聯邦性的新聞價值。但我無法停止想像，妲麗．黑絲已藉某種方式接獲通知，而當我在去接她的途上，她卻正被我不認識的朋友送回蘭斯岱爾。而比這些猜測與憂慮更為擾人的是，亨柏．亨柏，一名歐洲背景含糊不清的嶄新美國公民，一直沒有採取行動，變成他亡妻女兒（十二歲又七個月）的法定監護人。我日後是否會敢於採取這些行動？我每一想到我的裸身，要在「習慣法」無情的刺目光線下，被神秘的「成文法」團團圍住，便不禁渾身哆嗦。
我的計策是件原始藝術的精品：我將飛馳到「Q營」，告訴婁麗塔她母親在一間虛構的醫院中即將進行大手術，然後和我渴睡的小妖從一間旅店換到另一間旅店，同時她母親則逐漸好轉，逐漸好轉，而終於逝世。但在駛向營地的途中，我的焦慮卻愈來愈深。我生怕發現婁麗塔不在那裡——或反之，發現一個不同的，恐慌的婁麗塔，哭鬧著要找家中親友：不會是法羅夫婦，謝天謝地——她跟他們完全不熟——但會不會有我未曾想到的其它人？最後，我決定打一個我在數天前便已巧妙模擬過的長途電話。我在帕京騰一個泥濘的郊區停下時，正值大雨傾盆，前面便是岔路，其中一條繞過市區，接向越過山麓通往柯萊麥可斯湖與「Q營」的公路。我關上引擎，在車裡坐了足足一分鐘，準備迎接電話的挑戰，一邊凝視那雨，那水流成渠的人行道，和一個消防栓：一個其醜無比的東西，漆成厚重的銀紅兩色，伸著紅而短的臂膀，讓雨來敷上一層油光，再像風格造作的血一般，滴在它亮滑的鍊上。在那些噩夢一般的跛子旁邊停車，難怪是個大忌。我開進一所加油站。當最後足夠銅板滾下，一個聲音獲准回答我的時候，我著實吃了一驚。
福爾摩斯，營地的女監，通知我妲麗已於星期一（這是星期三）與她那一團出發到山中遠足，今天稍晚才會返來。我可否明天再去，同時有什麼要事——我省略細節，只說她母親住進醫院，情況嚴重，但請勿告訴孩子情況嚴重，同時讓她準備好明天下午跟我回去。兩個聲音在狂熱的溫暖與善意中道別，而因為某種奇特的機械故障，我的銅板又都嘩然一聲中彩似底滾了出來，而幾乎讓我在必須延遲歡樂的失望中放聲大笑。不免令人懷疑，這突然的流瀉，這激動的退款，在莫非特心中，是否與我早在此刻發現那小小的探險之前，便已將它發明一事有關。
下一步？我開進帕京騰的商業中心，將整個下午（天已放晴，那潮濕的城有如白銀與玻璃）花在為婁購買美麗的東西上。老天，當時亨柏對格子織花、鮮艷棉布、皺邊、蓬袖、軟褶、緊身上衣、與寬鬆裙子的強烈偏好，竟唆使他作出何等瘋狂的採購！噢婁麗塔，我的女孩，像坡的維，但丁的貝，那個小女孩不愛在短褲圓裙之中旋舞？想買點什麼特別的嗎？慫恿的聲音問道。泳裝？我們各種顏色都有。夢般的粉紅、霜白的水青、龜頭的淡紫、鬱金香的紅、嗚啦啦性感的黑〔註99〕。運動衣？連身裙？不要連身裙。婁和我都恨連身裙。
我在這方面的根據，是她母親在婁十二歲生日時所作的一個人體測量記錄（讀者當記得那本「瞭解孩子」的書）。我有個感覺，出於某種嫉妒與憎惡的模糊動機，夏樂蒂曾經東加一吋西添一磅，但既然那小妖在最近七個月中無疑又長大了些，我想大致上可以放心接受這些一月間的尺碼：臀圍，二十九吋；大腿圍（股溝正下），十七；小腿圍與領寬，十一；胸圍，二十七；上臂圍，八；腰，二十三；身高，五十七吋；體重，七十八磅；體型，直線型；智商，一百二十一；闌尾健在，謝天謝地。
數字之外，我自然也能以幻覺式的清晰程度見到婁麗塔。並在肋骨間窩藏著一點酥麻，正在她絲柔的頭頂曾一兩次與我心臟平貼的那個部位。並像昔日一般在我大腿上感受到她溫暖的重量（以致，就某方面來說，我時刻「心懷婁麗塔」，一如婦女之「身懷小孩」），因此我後來發現自己的計算大致正確時，並不感到驚訝。何況我還研究過一本夏季拋售的小冊，也就能夠以專家的氣勢，檢閱各類漂亮的物件：運動鞋、帆布鞋、低跟舞鞋，以壓過的小羊皮製，給壓過的小女孩穿〔註100〕。伺候我這些強烈需要的，那個擦脂抹粉的黑衣女郎，將養育的學問與精確的描述，一一轉化為諸如「超小號」之類的商業代名。另一位年長許多，面上脂粉如餅的白衣婦人，由於我對少女服飾的知識，而顯出奇異的興趣。也許我有個侏儒情婦。因此，在欣賞一件前面有兩個「可愛」口袋的裙子時，我故意提出了一個天真的男性問題，當場便獲得微笑示範拉鍊如何在後面操作。我接著又在短褲內褲間獲得不少樂趣——精靈般的小婁麗塔在櫃台上紛紛起舞，落下，香消玉殞。我們以一些時下流行的，屠夫式的保守棉布睡衣結束了這場交易。亨柏，流行的屠夫。
一絲神秘與迷魂的氣氛，瀰漫在那些大商店中，照廣告說，一個職業女子可以在此買到從工作到約會所需的整批服飾，而一個小娃也能在此夢想有天她的緊身毛衣會使教室後排的男生垂涎三尺。活人尺寸的塑膠人形，那些臉上土黃透綠，點點褐斑，半人半獸似的短鼻小孩，在我四周漂浮。我發覺自己是那略帶陰森的地方唯一的顧客，像一尾魚般，在一個淡青的魚缸中游走。我感到一些奇怪的想法在那些嬌慵的小姐心中成形，當她們護送我從一個櫃台轉到另一個櫃台，從岩礁到水藻，而我所挑選的皮帶手鐲，便彷彿紛紛自水妖手中，滑落在澄明的水裡。我買下一只高雅的旅行包，將我所購的物品裝入，對這一天心滿意足，來到最近的一家旅館。
或許，那個平靜如詩的，細心採購的下午，使我聯想到夏樂蒂在我解放之前不久碰巧提到的，有個誘人名字「迷魂獵人」的那家旅館或客棧。我藉助一本旅行指南，發現它位於一個偏僻的城鎮，布萊斯蘭，距婁的營地四小時車程。我本可以打個電話，但只怕我的聲音會失去控制，變成語焉不詳的怯怯悲嗥，於是我以電報為明天晚上預訂了一個兩張單人床的房間。我真是個滑稽笨拙，猶疑不決的白馬王子！讀者若曉得我為了草擬電報費掉多少工夫，不知會如何笑我！我究竟該怎麼寫：亨柏與女？亨柏格與小女？洪柏格與未成年女孩？洪波格與小孩？那終於現形的有趣錯誤——那末尾的「格」——大概是我這番猶豫的一個感應回聲〔註101〕 。
然後，在夏夜的絲絨中，我的思緒在身邊所攜的藥丸上縈繞不去。噢守財奴漢博格！他在斤斤計算他那盒神妙的彈藥時，不正是個「迷魂獵人」？為了驅走失眠這怪魔，他是否應該試用一粒紫晶膠囊？它們總共四十粒——一個柔弱嬌小的睡者，在我跳動的身旁陪伴四十個夜晚。我能為了入睡而拋棄一個這樣的夜晚？當然不能：它們何其珍貴，這每一粒小小的梅子，每一顆微細的，帶著真實星雲的行星儀。噢，且容我欷歔片刻！我實在是倦於嘲諷了。
二十六
在這墳塚般的監獄裡，這稠滯的空氣中，日復一日的頭痛令人難安，但我必須忍耐。我寫了一百多頁，卻仍未進入主題。我的日曆益趨混亂。那大概是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我怕是寫不下去了。心臟、腦袋——一切一切。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婁麗塔。不斷重覆，直到這頁填滿為止，排版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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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92〕「雪達犬」是「setter」，中文又稱「蹲獵犬」。
〔註93〕H．H．為其鍾愛飲料所創之名：鳳梨汁（Pineapple juice）加琴酒（gIN），是為「pin」。
〔註94〕位於 Ohio 的Packard 車廠於1898年開始生產。今日專門產製豪華轎車的「派可」已非原來的公司。
〔註95〕「擱淺了的銀行家」此語原文是個「pun」（亦即雙關的文字游戲）：「banked banker」。
〔註96〕「柯萊麥可斯」便是高潮的「Climax」。
〔註97〕Marlene Dietrich，參見前文〔註35〕。
〔註98〕H．H．不斷強調其或有或無的塞爾特（Celt）愛爾蘭血統，而對其猶太血統之暗示極為敏感避諱。第十一章「我可憐的爾文」即是班上唯的一猶太人。亦可參見第二十七章。
〔註99〕「嗚啦啦性感的黑」原文中沒有「性感」兩字。但「oolala」此語暗示了法國式的性感。
〔註100〕「低跟舞鞋，以壓過的小羊皮製，給壓過的小女孩穿」原文當中的「pun」精煉得多：「pumps of crushed kid for crushed kids」。
〔註101〕 這個「格」（-g）就暴露出 H．H．的猶太背景。
【圖﹕Odd Nerdrum, WOMAN KILLS INJURED MAN, c. 1990-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