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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03 15:53:04小蟹子

桃園文學百年選,樹葉落了以後……

    1.一個人的百年江湖

   《在田中央:宜蘭的青春.建築的場所.島嶼的線條》這本書,以黃聲遠和他的「田中央」建築團隊,一群人又一群人、一個十年又一個十年,耐力接棒,修復土地和人之間相互依存的故事,從宜蘭開始,慢慢拓展成全台灣的「空間文藝復興」,以人為本,珍視當下。美國文化雜論收藏家艾力克斯.柯爾,在耶魯主修日本研究、取得牛津的中國研究文學學士和碩士,也用《消失的日本:美麗日本的殘像》,從美國到日本,寫以一人之力的舊邸翻修,也寫「古典日本」的樸素絕美。

    同樣也以一人之力,和消失的年代」角力的林央敏,在雨中走近夢寐以想的山中老厝。沒有水,找到瀑布水濂以接連水枧,蜿蜒到家;在枯葉樹林裡,沿溪行,撿起土生土長的土檨仔,偶遇小土地廟,廟前躲雨大啖芒果……,這撿拾即是的小故事,生鮮燦爛,像一篇動人的傳奇小說。

    很多年前,在愛樂台聽到林央敏的〈嘸通嫌台灣〉,很感動,古典台耶!我們生活著的小島,也將累積出各種古典的復古鄉愁。

         桃園新文學從1920年到1930年代的「台灣新文學運動」和「台灣話文運動」;到日治時期出身的桃園新文學;最後延續到2020年,恰好滿一百年。從無而有,從篳路籃縷到花團錦簇,完成《桃園文學的前世今生》的史料爬梳後,更以一整年的經營整編,回到文本,集成《桃園文學百年選》,映現桃園文學的百年縮影。

    書成之時,央敏說:「我寫您那篇的賞析字數,略少於寫鍾老那篇而已。最好能蒞臨發表會增光,能出席的話,想安排妳上台朗讀一段。」

    創作坊成立三十年了,我從不在週六排活動。但是,想起這漫漫一百年的文學長途,以及僅「略少於鍾老」的編者關注,我答應出席新書發表會,決定搏命趕路。

    小說是文字的藝術,原樣裎露,容易精神疲乏,除非聚焦主題時間充足,否則,都得在展演前刪整章節,才能表現出聲音的戲劇穿透性。朗讀時間三分鐘,我一分鐘約可誦讀250字,加上情緒停頓,三分鐘的朗讀稿,應該是700字。我先把入選的11000字的〈樹葉落了以後〉,刪去枝節,保留必要骨幹,留下2500字;再刪去所有陪襯的角色,留下男女主角的敘事主軸搭襯全文意象,在極簡的篇幅裡奢華地呈現兩次瀑布源頭的樹葉落了以後,凸顯意象,前後呼應,等於在會場播現了小說的主題吟唱。       2.三分鐘的〈樹葉落了以後〉

    送走裝著顗若的黑底陶甕,剛從機場回來。荊樸很累,可是她不想一個人待在屋子裡。披上外套,開著車,逃進熱鬧又孤單的黑夜,找個僻靜角落停下。關掉引擎,斜對面小酒坊傳出來的喧響,都是顗若的朋友。

    她安静著,仔細辩識著聲音裡的各種表情,誰是誰,以及所謂的快樂和悲傷,就只是這樣静静坐著,沒有下車。在這裡,她不是孤獨的一個人,又不必費心選擇表情,不需要替顗若回答,所有善意與非善意的問題。

    好長一段時間,她都忘記了曾經的理想和美好。認識顗若,跟著他參與社會運動,有一種暖,慢慢回溫。

    當他南下做田野調查時,她就到司法院旁聽,把審判過程整理清楚。報告還沒出來,相關人員就透過關係來「提醒」顗若,任何民眾自行調査刑案,嚴重傷害到司法體制,簡直是背叛國家。話說得很重,她有點驚慌。在顗若最心煩時跟著他溯溪,瀑布水源旁的湍流,亂而急,荊棘劍竹都被打得破破碎碎的,只有一棵樹,昂然從水中拔起。顗若說:「瞧,那棵樹的葉子落盡了,環著樹底下的泥土吞吃著營養,會短短地開一陣星星小花。沒幾天被水沖掉,第二年葉落後又重複開花。雖然還是被沖掉,開的花卻越來越多,支撐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我總想著,也許明年花開,水就沖不走了。」

    顗若發表調查報告後,受到一連串的指責和警告。他不但沒有收斂,反倒把這些年來早已塵埃落定的社會運動,重新站在反對面,提出調查報告,造成法院認定事實外的震盪和質疑。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又太急,顗若被收押,獄中自殺。她跌入更深沉的迷惘,反覆問:「他怎麼會自殺?怎麼會?」

    送走顗若,她慢慢想,一個人回到瀑布源頭,看一看樹葉落了以後,今年的星星小花,急行水還沖不沖得走?

    只是,涉溪時候,她再也牽不到,顗若的手。       3.葉落後的既佳且樂

    《桃園文學百年選》新書發表會這天一早,六點起身,八點到創作坊備課,從九點連著上課到下午三點,朋友的車等在創作坊門口,一路狂飆,335到文化局,向主辦單位要瓶水,水還沒到,已經輪到我上台了,我吞了口水,想像著曹操的望梅止渴。坐在我身前的詩人張麗枝,剛好歡喜地提起我的名字,在我上台時,帶著喜色驚嘆:「你竟然就坐在我身後。你知道嗎?龍潭那場鍾肇政文學沙龍我也在現場喔!

    麗枝送我一份佳樂蛋糕,認真為我解說那是位在民生路跟復興路交叉口附近的桃園名店。因為前排的人都有一盒,我以為是主辦單位送的,也就感恩收下。沒想到,散會後,謝鴻文交給我這個月的童話評審稿,我看他兩手空空,順口問:「你的佳樂呢?」

    「甚麼佳樂?我沒有啊!」他一臉矇,我矇得更厲害了:「新書發表會不是都有一袋文創小禮?我以為桃園的文創是佳樂。」

    天哪!在鴻文的鄭重澄清後,我陷入茫然。我就這樣接受了「陌生人的饋贈」,多不好意思啊!

    在忐忑不安中過了一夜,早上想起接過禮物時,我請詩人簽名的「相遇佳樂」,以及當時龍潭那場文學沙龍主持人詠琪留言的「陽光般的笑容」。趕緊呼叫詠琪詢問:「你知道,那佳樂是怎麼一回事嗎?」

    「不會啦~麗枝很欣賞您。她拿蛋糕來,就是要送給她欣賞的作家,送完為止。」詠琪介紹麗枝是掌門詩社詩人,喜歡舞蹈表演,也經營一家公司。我習慣躲在僻處,自歌自舞自徘徊,很少到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都好厲害啊!一想到這是她自購的隆重心意,我卻輕易接受,真是太厚臉皮了。

    腦子裡不斷兜回我在小說朗讀最後段落,念完「回到瀑布源頭,看一看樹葉落了以後,今年的星星小花,急行水還沖不沖得走?」時,仍情意殷殷呼喚著現場的每一個人:「也許明年,也許十年,也許在下一個世代,我們都會是這一大片延伸的星星小花。」

    林央敏在評論中提起,「樹葉落了以後」有兩層意涵,一是物是人非;二是心裡長存那個心儀尊敬的人。我卻始終相信,樹葉落了以後,一定會成為營養,星星小花的盛開,總有一天,會覆蓋荒寒。麗枝的心意,詠琪的慰藉,鴻文的童話關注,詩人明月為我捕捉到的每一張難得的照片,以及這百年間的每一個人每一文字,我們的足印,都在一朵又一小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