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耐創難死
習慣在日常生活中，潑灑著從閱讀中延續下來的歡愉、震撼、激憤、痛楚……。
讀台灣史，讀到「山蕃耐創難死」一句，激憤不已，漢族入侵的事實基礎，在握有「發言權」的史家眼中，被輕易改寫。青春時候張望世界的方法，總帶著點社會主義的激切熱情，室友在我急切分享這段歷史時，卻岔出去做了奇怪的結論：「嗯，你就和山蕃一樣，耐創難死，經常性地跌倒撞到割到燙到……，跌打損傷破皮流血，對你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
不過幾年，這樣耐創難死的「神猛」青春，一逝不復返了。

黃昏散步時，聊起高雄左營居然有一位機車騎士，遭黃蜂鑽入左耳，就像我記錄在〈迎風鐵馬，天外飛蟲〉http://mypaper.pchome.com.tw/hi5877/post/1313944814 裡的荒謬情境。正在慨嘆這些失速動物，完全喪失「生活的基本訓練」，迎面飛來一隻小蚊子，撞進左眼，我開始發出慘叫聲：「痛啊！我好痛好痛！！！」
淚流滿眼地衝進浴室，室友一邊替我點眼藥水，一邊感慨：「你已經沒辦法耐創難死啦！想當年，你多能忍啊！現在的你，好會哀號慘叫。」

真的是這樣嗎？我覺得有點惆悵。
單身過日子，勢必以「耐創難死」做為生存基本法則。記得在台東讀書時，牙齒痛，整個牙齦都發炎腫脹成「牙包」，忍了兩個月，直到回「西部文明地區」才看診；扁桃腺發炎，燒到高燒到39°C，在大家仍安睡的清晨，自己開車、停車、掛急診；無論在銀行、商店、操場，或任何公共場所，即使跌到破皮流血，我也習慣以「沒關係，沒關係！」當口頭語，盡量用「輕描淡寫」來顧全面子。
沒想到，這樣「英勇」的我，居然降級到「哀號慘叫」。

                               2. 慮醫
這還不算太大問題，這一年，我發現自己出現一種新症兆，慮醫。
談到「慮醫」，先來解釋一下精神醫學裡的「慮病」。這種病人，多半帶有「自戀情結」，表現出兩種模式：有人對一些生理功能的正常變異，過分誇大擔心，有人對某些小毛病或小缺陷，過度反應，深怕自己陷入什麼嚴重疾病。
我沒有什麼慮病現象，但是慮醫。這也不是什麼疑難雜症，相信有越來越多人，面臨各種疼痛災難，在一遍又一遍「耐性而無效的看診」後，不得不擔心起來，好醫生在哪裡？要不然，就不會有什麼網路推薦或百大名醫選拔啦！
從五月底到六月初，埋進暑期班教案和秋季班講義的編撰工程，幾乎沒有離開過電腦。
6/2黃昏，踏出書房，準備休息一下，看到客廳桌子上的水果盤，留有幾片鳳梨。坐下來，吃吃水果，看看電視新聞，享有幾分閒情。不知道是鳳梨太熟了，還是放冰箱太多天，晚餐時忽然覺得胃痛，一痛，就急升到「哀號慘叫」等級，吃不了幾口飯，痛得連關電腦都覺得很勉強。
吃了包常備的「范光迪診所」綜合藥，潰瘍、脹氣、腸燥……一整袋藥，大概所有的問題都顧到了。躺在床上，什麼都不能做。突然生病的我們，都會變成「哲學家」，這時特覺得什麼「省時間」、「樂在工作」、「認真奮鬥」這些尋常價值，都顯得異常荒謬。
睡前又吃了一包藥，脹氣得厲害，胃又痛，更慘的是，習慣腹瀉的腸子，意外地鬧情緒，一直想要上廁所，卻上不出來。上床下床，進浴室出浴室，一整個晚上都沒辦法睡。因為疲累，打哈欠時發現，嘴巴一張開，痛得不得了，偏偏越是累，哈欠就打得越厲害。

天亮後，發現自己連張開嘴刷牙都痛。室友猜測，是不是下巴跑掉了？這……這到底是什麼怪病呢？她「看起來很權威」地解釋：「這很正常啊！一直叫你不要大笑，這下子，下巴笑掉了吧？」
據說，有一個專門矯正下巴的「神醫」，住在偏遠的「田中央」。我們懷著虔誠的信任，沿著66號快速道路，往觀音方向，「求田問舍」，好不容易找到整復師傅，遵循著醫療警告，矯正後必須咬住牙，一個小時內不能開口、不能說話。
我帶著無比信心，非常幸福地度過這一小時的「不說話修煉」。

                               3. 幾分好運氣
一個小時後，像刮刮樂兌獎時的無比樂趣，一張開嘴，to be or not to be，一翻兩瞪眼。
我沒有中獎，矯正後和矯正前，痛得一模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我如常上課、讀書、寫字，端午節還回家拜拜。只是在固定的日常節奏，多了許多疲倦，打哈欠打得更厲害，痛也痛得更驚心動魄，除了生理上可以丈量的疼痛指數之外，還有心理上的憂慮和恐慌，六月底要出一趟遠門，我擔心，要照 Ｘ光嗎？來得及治好吧？到哪裡去找好醫生呢？
醫生的閩南語稱為「先生」，遇到好醫生，有一種很美麗的說法，叫做「先生緣」。
說真的，健康照護，需要幾分好運氣。越來越知道，名醫並不一定剛好對症；適合這個人的醫生，也不一定適合那個人。

深陷在「張大嘴就痛」的苦惱裡，忙碌的週二時間，自動切換成「工作模式」，打起精神做團隊研習；上作文課；和畢業的學生照相、和家長深情依依地說再見。一回到家，睡前刷牙時，忍不住又擔心起來，真的越來越痛了耶！到底該怎麼辦呢？
長期受困於腰椎疼痛的室友，忽然又想起一個「整復師傅」。
和胃痛同一天，6/2一早，室友接到家人電話，囑咐她回家拿粽子。剛轉進平鎮市南京路口，她看到呂師傅的國術館，簇新而潔淨，她停下車想要整椎，呂師傅靦腆著笑容：「不好意思，我們還沒開業，正在整修。」
「你現在方便嗎？」室友又加了句：「我真的很不舒服耶！」
醫者，仁心。室友率先「試用」沒人使用過的新診療床，只要是用心的醫療業著，當然沒有人會放棄病人。

6/8，踏進這個6/5剛開幕的新世界。呂師傅開朗地問：「有什麼問題？」
「不知道是不是下巴移位了？左半邊很痛。」我帶著忐忑，形容著這一週來張大嘴就痛的「症狀進程」，人都還沒坐下呢！他已經淡淡說：「你的問題啊！不在下巴，是胃腸啦！」
他讓我躺下，從肩頸、腳到足底，揉壓著一整條經絡，尤其是右腳，花了很多時間。
腳趾重重一壓，我陷入「哀號」。痛得「啊～啊！」大叫時，忽然發現，張嘴發出「ㄚ」韻時，居然不痛了。
真的耶！不得不相信，問題在胃腸。

                               4. 我們的臉
誰能想像得到，張嘴就痛的「臉部問題」，根結在胃腸呢？呂師傅笑著說：「你微腫的地方，就是胃腸經絡啊！」
好神奇啊！室友忍不住又加考「加分題」：「請問，你會覺得她的臉有點歪斜嗎？」
「這個問題，我治不好。」呂師傅的聲音很平靜：「不知道你們相不相信，身心靈整體的相關影響。臉部的歪斜，常常和年輕時的憤怒和壓抑有關，二十歲以後，大概都不太能夠改變了。」
我相信自然醫學強調的身心靈整合，也相信年輕時的憤怒、壓抑，會藏在臉型裡。

林肯當上總統後，他的朋友向他推薦某人為閣員。林肯沒有接納，表示自己不喜歡他的長相。
「這太過分了吧？他不能為自己的臉孔負責呀！」朋友非常驚訝。林肯說：「不，一個人過了四十歲，就應該為自己的長相負責。」
我們的臉，我們的手，我們身體裡的每一個細節，都像日記，忠實地記錄著我們一生的印記。
年輕的歲月裡，誰沒有藏著些憤怒和壓抑呢？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們很難找到，任何一張對稱完美的「無瑕的臉」。

「改善多了！還是有點痛。要不要再來一次？」從診療床起身，我一邊問，一邊不安地想起，去年在教室滑倒時，折到手腕，另外一家國術館師傅「鐵口直斷」，我必須再來十幾次，光想像這十幾趟來回路程，就覺得很氣餒。幸好，呂師傅不是這樣，他誠懇地說：「不會痛就別來了，不要浪費錢。」
真的是讓人感動的陪伴和照護。即使沒有「無瑕的臉」，也來不及在二十歲以前，釋放那些無從追悔的憤怒和壓抑，遇到他，我還是覺得安心，今年真有「先生緣」呢！

回到家，打電話給黃小君，和她分享這一段「嘴巴痛，判胃腸，醫腳底」的神奇經歷，還為她帶了張名片回來。她常常扣問各大家胃腸肝膽科名醫，遠至台北，做各種檢查，少量多餐，小心翼翼地侍候著尊貴又刁鑽的「黃小胃」。
不知道為什麼，在創作坊，每個人的胃都「很難相處」。有可能因為這是個求完美的高壓環境；也可能是因為團隊成員本質，都帶有高標準自我要求的「自虐傾向」。
一直期盼大家健康，這樣，才能和更多人分享更多幸福的事。在健康面臨考驗時，希望我們，可以多幾分好運氣，才有機會，遇見美好的先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