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1-15 17:00:00南山子

〈對聯法〉


  〈對聯法  黃鶴仁撰

  或說《毛詩‧柏舟》:「覯閔既多,受侮不少。」即對仗之始。然楹聯之施設,始自五代﹝後蜀﹞主孟昶(919-965)題桃板:「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乙事。論其用,地則寺廟、齋坊、樓閣、亭榭;時則春正、婚壽、慶育、哀輓,稱情為文,無施不可,最屬簡便。

  聯之體制,本於駢文而益以近體詩平仄法,及獨立運用,遂為袖珍版之駢文,亦文學之結晶。有常體亦有例外,以平仄論之,有駢聯與律聯之別,四、六言依駢文,五、七言則依近體詩平仄規則。句式論之,有單句、二句、多句長聯三種。其二句聯,以句腳平仄遞換,上下聯交錯為對,通以上聯仄收,下聯平收為常,然皆有例外。若長聯,則以「自對句」或「詞組對」延展文勢。


首曰律式聯

  律式聯,依近體詩第二、三聯之平仄法為對,近體詩以五、七言為句,律式聯亦基於此。

  其一,律式單句聯。如徐文長題蛟磯[1]孫夫人[2]祠:

思親淚落吳江冷;

望帝魂歸蜀道難。

平仄悉依近體詩法。又如張爾藎題史可法衣冠塚:

數點梅花亡國淚;

[3]故臣心。

近體詩七言句,第二字「分」不論孤平,此聯仍以「明」字救之。又如李松雲題莫愁湖:

一種湖光比西子;

千秋樂府唱南朝。

首句「比西子」,依律應用「平仄仄」,此聯拗作「仄平仄」,即近體詩「正是江南好風景」之特拗句法。又黃山硃砂庵:

雲外閒吟發天籟;

山中靜語落松濤。

「發」字為仄聲,亦是特拗句法。五言如于右任以邱逢甲詩題總統府介壽堂:

滄海波全定;

神州日再中。[4]

聯出邱逢甲〈戊戌稿〉[5]中之律詩,自是合律(此聯今不知所在)。

 

  其次,律式二句聯。以十二、十一字兩種最常見,上下段句讀之處,平仄交錯對為常十二字者,以上五、下七為常,即用律詩之句法。如王湘綺(闓運)集句題西安妓秋雲墓門:

竟夕起相尋人去

他鄉,雲山況是客中[6]

集近體詩句,即遵近體詩平仄法。又如蔣鼎文[7]題金門明魯王墓[8]

王業此偏,一旅猶匡明社
胡塵今淨,孤亭峙漢江

又如輓孔庚[9]

亂世貴知,北面應西
賢良,南冠從此付東

「北面」句,即貢性之詩:「折得一枝入城去」(仄仄仄平仄平仄)特拗句法,屬近體詩特拗句。若一字者,上四、下七為常,四言已非近體,仍可依近體詩平仄法論之。如麓山樵客題莫愁湖:

世事如,一著爭來千古
柔情似,幾時流盡六朝

又如陳立夫[10]輓戴笠:

在新[11]當年能益
患生无,艱難來日倍思

前四字之平仄,兩兩互對。

 

  其三,律式多句長聯。依律句而廣之。如湖南易蔚儒(宗夔)代小鳳仙輓蔡松坡(1882~1916):

萬里南天,直上扶患餘水姻緣成一

幾年北地燕[12],自嗟淪,贏得英雄知,桃花顏色亦千

前三句為四、六言,亦遵近體詩第二、四、六字平仄遞換之原則,而不犯孤平。


次曰駢式聯

  駢文與近體詩之基本不同,在駢文以四六言,近體詩以五七言。駢文先於律詩,無必遵近體詩平仄法之理,然文學探究平仄變化,與世俱進。如一詞有二、三字者,即以詞末字之平仄為重點。領字、虛字,可以寬論

  其一,駢式單句聯。如趙次閑[13]

萬事難稱
生怎奈多

上下聯第二四六字,平仄遞換,上下聯相對,然不忌孤平。若不論平仄遞換,仍以上下聯互對為工,如《蟲鳴漫錄》載:

豈能盡如人
但求無愧我

「能」字如用仄,於律更工,然不以辭害意。例外者如:

謙卦六爻皆

恕字終身可

此則取文義對仗,但句腳平仄相對,可矣。若連平對連仄者,亦可。如南山子集《論語》:

又如于右任於三十一年題陜西留埧張良廟:


非但連平對連仄,且以「戶」字仄收。唯仄收者,須上下聯不可移易順序乃可。如南山子《金剛經》集句:

如是我如是

不可思不可

「說」字仄收,然不可移易前後聯位置。其七言者,如佚名聯:

留有
養無

此則不可以近體詩平仄法論之,然詞意關鍵處仍採平仄相對。「留、養」二字,亦可以下段領字視之。又如東吳大學校訓用孫中山聯:

養天

法古

上聯孤平,下連三平腳,俱不合律,然「天地,正氣」對「古今,完人」。

 

  其次,駢式二句聯。以句讀平仄交錯對為主,如梁寒操[14]題臺北新公園翠亨閣:

于兩,留正
為萬,開太

以「間、氣」交錯對「世、平」。擴為八字聯,亦然,如林則徐聯:

海納百,有容乃
,無欲則

以「川、大」交錯對「仞、剛」,「立」字如用平聲尤工,然可以毋論。又如代義女晚義母:

情比嚴,視如己

身為義,悲

「從」字用仄為尤工,亦可毋論也。蓋以詞義對仗為主,句腳之外,不甚拘平仄也。七言如錢名山[15]輓弟夢鯉聯:

到九,先省父
有來,再作弟

「省」「有」二字作平聲,尤工。然以意為對,僅句讀處用交錯對。又如南京雞鳴寺聯:

忍片,風平浪
退一,海闊天

「退一」二字如作平聲,似為尤工,然亦無妨,此等於文意尚屬相對。

 

  其三,重字駢聯有上下聯同重一字,或各重某字者,以詞末字之平仄為對。如康有為(1858-1927)輓蔡松坡:

微君,今
思子,怕

上下聯俱重出「之」字,重點在詞末字之平仄相對。長聯重字者,如沈葆楨題延平郡王祠:

開千得未曾,洪荒留此山,作遺民世

極一無可如,缺憾還諸天,是創格完

上下聯「之」字重出,詞腳字平仄相對。又如集《四書》聯:

居移,養移;(孟子)
富潤,德潤。(中庸)

以上聯重出「移」字,對下聯重出「潤」字,二重出字之平仄須相對。「氣」字用平聲為工,然是原典,不可移易。

 

  其四,駢式多句聯。率以「自對句」或「詞組對」以延展文勢,自對句如康有為輓戊戌六君子聯:

殷干酷,宋岳枉,臣本無,君亦何,魂魄果有[16],當效正學先,啟口問成王安
漢室黨,晉代清,振古如,于今為,國家況多,恰如子胥相,懸睛看越寇飛

各聯前四句句腳,平仄仄平,仄平平仄,局部採交錯對,交錯對亦駢文常法。此聯前四句兩兩自對,以延展文勢,惟上下聯於句讀處平仄相對即可。詞組對者,如鄧石如書聯:

滄海、赤城、峨嵋、巫峽、洞庭、彭蠡、瀟湘、武彝[17]、匡廬瀑,合宇宙奇,繪吾齋
少陵
、摩詰、左傳、馬遷、薛濤、右軍、南華、相如、屈子離,收古今絕,置我山

以詞組句讀之平仄遞換為原則,詞組內在亦有對仗關係。再如,孫髯1694~1775?)[18]題滇池大觀樓[19]

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20],喜芒芒空闊無邊。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北走蜿,南翔縞[21],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洲,梳裹就風鬟霧鬢,更蘋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孤負,四圍香,萬頃晴,九夏芙,三春楊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唐標鐵[22],宋揮玉,元跨革[23],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杵疏,半江漁,兩行秋,一片滄

上聯言空間,以「東西北南」及「四萬九三」為各詞組之詞頭。下聯言時間,以「漢唐宋元」及「幾半兩一」為各詞組之詞頭,各組內部採交錯對法。又如顧憲成[24]聯:

、雨、讀書,聲聲入
、國、天下,事事關

以詞組重出之「聲」字對「事」字,平仄相對。「天下」對「讀書」,雖是未工,毋害為佳聯也。若林則徐集字贈左宗棠:

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蘭亭集序)
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左傳)

上下聯以詞組為對,文意對仗,平仄未工,故或以散文聯視之。

 



[1]蛟磯,又稱梟姬,今蕪湖市鳩江區二壩鎮長江岸。《負翁聯話》此聯題作祭江亭。

[2]《三國志‧蜀書》載先主惟甘氏、穆氏二后。甘氏亡後,有:「先主既定益州,而孫夫人還吳。」之文。裴松之《注》引《漢晉春秋》云:「先主入益州,吳遣迎孫夫人。夫人欲將太子歸吳,諸葛亮使趙雲勒兵斷江留太子,乃得止。」是嘗娶於東吳。按《吳書》稱:「堅四子:策、權、翊、匡。」其〈妃嬪傳〉稱:「孫破虜(堅)吳夫人,吳主權母也。。生四男一女。」一女,即嫁蜀者。或謂《三國演義》以孫堅之女名仁者,嫁昭烈帝。按:裴《注》引《志林》曰:「堅有五子:策、權、翊、匡,吳氏所生;少子朗,庶生也,一名仁。」以孫仁為女郎,大誤也。

[3]徐凝〈憶揚州〉:「蕭娘臉下難勝淚,桃葉眉尖易得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4]《史記‧封禪書》:「(新垣)平又言:『臣候日再中。』」

[5]邱逢甲〈戊戌稿〉於清光緒二十四年作:「麟筆書春後,將銘絕世功。馳書諭殊域,草檄下群雄。滄海波全定,神州日再中。東西朔南暨,齊頌黑頭公。」

[6]上聯張九齡〈望月懷遠〉、劉長卿〈長沙過賈誼宅〉,下聯杜甫〈別房太尉墓〉、李頎〈送魏萬之京〉,

[7]蔣鼎文(1895-1974),字銘三,浙江諸暨人,第一屆國代,三十三年,豫中會戰失利,退而經商,三十八年旅臺,國策顧問。

[8]明末魯王墓,乃金門八二三礮戰後,防禦工事所發現,有壙誌為證,《明史》稱鄭延平沈魯王於海者,非也。

[9]孔庚(1873-1950),名照煥,字文軒,號雯掀,湖北浠水(蘄水)人,民初通電反袁,為閻錫山革職。十六年,以傾共被捕,後反蔣氏,三十八年湖北和平運動,又主存蔣,為逐出,次年二月病卒。或謂聯係曾慕韓所作。

[10]陳祖燕(1900-2001),字立夫,吳興人。民國九年,鼠疫、瘧疾為虐,汪精衛取締中醫。立夫與兄果夫,並邀胡漢民等舉「國醫館籌備大會」,主科學整理中醫,膺其理事長。十三年,美國匹茲堡大學冶礦碩士畢業,實習歸,果夫薦於蔣氏,遂為機要秘書,旋為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繼掌組織部長,攝機密事,時號為陳系。日本侵華,長教育部,大學西遷,施貸金,統一招生。日降後,為中央政治委員會秘書長,志府播遷,移居美國,晚為總統府資政。

[11]謂隨行左右。《左傳》定公九年:「吾從子,如驂之靳。」《說文》:「靳,當膺也。」

[12]馬總《中華古今注》:「燕脂起自紂,以紅、藍花汁凝作之,調脂飾女面,產於燕地,故曰燕脂。」俗作胭肢、胭支,并繆也。

[13]趙次閑1781-1860之琛,擅篆刻書畫,西泠八家之一,師陳豫鍾秋堂。

[14]梁寒操(1899-1975),字均默、君默,廣東肇慶人,《中華日報》董事,制憲代表,三十七年當選立委,四十三年,中廣董事長,曾為東吳教授,六十一年,退中廣、中視董事,為國策顧問。

[15]錢名山(1875-1944),字夢鯨,振鍠。江蘇常州人,光緒二十九年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官刑部主事,丁父憂,辭官回鄉,遂不復進,創寄園書院,號為江南大儒,鄉人私諡貞愨先生,有《名山集》《名山詩集》。

[16]「魂魄果有靈」「國家況多難」二句,惟陸家驥《對聯新語‧傷逝類》載之,文義當有此為順。

[17]「武彝峰」,據方紹武編《鄧石如書法集》原書跡。伍稼青《等持閣聯話‧宅第》作「廣陵潮」。

[18]孫髯(1694~1775?),或謂字髯翁,號頤(一作碩)庵,陝西三原人,其墓在昆明圓通寺。

[19]康熙二十九年建,同治八年重建,光緒十四年,雲貴總督沈毓英令趙藩重書。

[20]《晉書‧謝安傳》:「岸幘笑詠,無異常日。」

[21]東西北南,各有金馬山、碧雞山、蛇山、白鶴山。

[22]《新唐書‧吐蕃傳》:「詔靈武監軍右臺御史唐九徵為姚巂道討擊使,率兵擊之,虜以鐡絙梁漾、濞二水,通西洱蠻,築城戌之,九徴毁絙夷城,建鐵柱於滇池以勒功。」

[23]《元史‧憲宗紀》:「至金沙江,乘革囊及筏以渡。」

[24]顧憲成(1550-1612)字叔時,號涇陽,年十五六,從張原洛學,講《孟子》養心莫善於寡欲,顧曰:「寡欲莫善於養心。」張曰:「舉子業不足以盡子之學,盍問道乎方山薛(應旂)先生。」

(悄悄話) 2017-05-29 18:1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