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服老不服老，總之，這一次去阿里山賞櫻花，是跟著一群阿公阿婆一塊兒去的，而且，我還是正式團員而非以其他身份參與。論年齡，居然也排在中間，雖不是最老一級，可也不是最年輕的。即使一塊兒進休息站大賣場時，走在我前頭的團員都被售貨小姐們喊阿叔、阿伯，輪到我走近則改了口：「煙斗耶」「肖廉也」，可也沒引我半絲沾沾自喜，唉，阿公阿婆團就是阿公阿婆團啦，喜什麼喜的？

阿公阿婆團的最大特色之一是遊覽車一路上五音不全卡拉ＯＫ唱到底，第二個特色是不唱歌的空檔便看歌仔戲，真佩服遊覽車小姐，還搜集得到那麼多歌仔戲ＤＶＤ。也因而讓我有機會看完好幾支全本歌仔戲。

看歌仔戲真是一生中的難得機會，一面看，一面暗暗驚覺，這戲裡頭可還真有學問啊，唱腔、台步、歌詞意境等等，無不大有可觀，大有學問，唯一讓我挑剔的是節奏實在太冗長、太繁複，調子進行得太慢太慢了。可是再一想，看戲嘛，幹嘛講究快節奏呢？慢慢慢慢的欣賞，殺時間，也才看得出真興味，人家日本的能劇，光是把手抬起來一個動作，都要抬上五分鐘哩。

看歌仔戲還看到了一個讓自己感到可鄙可恥的過往故事。那是當我在唸國小或國中的階段吧，家中食指浩繁，靠的是母親像男人一樣拼死拼活日夜操勞賺錢撐持，媽媽唯一的嗜好，便是一架破舊的電晶體收音機，播著吚吚喔喔的歌仔戲，讓她一面工作一面有一搭沒一搭聽聽。而這僅有的一個小小消遣，竟成了我們兄弟消遣的目標，我們當時趕上的是排斥母語的教育環境，被教育得一心認定母語落後、低俗，歌仔戲更是俗不可耐到了極點，我們故意模仿並刻意扭曲歌仔戲的唱腔，把歌仔戲唱得怪腔怪調，用以「抗議」母親的收音機，這樣的惡作劇進行了好長一段時間，如今回想，那時她的心中不知有多麼的傷心！努力賺錢讓我們唸書，唸了書之後竟用以醜化沒唸書的她的唯一嗜好！

鏡中如今的我已經華髮日增，即使感受到了昔年對母親態度之惡劣，卻還是說不出道歉的話，在安養院中數著日出日落的日子的老媽媽，每次看著我來到她的身邊，臉上總是笑得那麼的開朗，笑容裡頭沒有承載一絲一毫對我往昔無禮與不孝的記恨或記憶，這便是普天之下慈母永遠的容顏吧。

車上的歌仔戲正上演到被後母淩虐的啞女，沉冤得雪的大團圓場面，車上阿公阿婆嘩然爆出開心的笑聲，有的還拍起手來叫好，就這麼單純的滿足，純真的快樂，我要一直等到今天自己成了阿公阿婆一員了才能體會其中一二，在這個快樂的學習路上，沒想到我是一個十足的遲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