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牧場，道路沿著土牛續行。土牛是這樣蜿蜒行走的，他走過的地方我們無能亦步亦趨跟隨，只好在現今的大道小路上行駛，與土牛貼近又遠行。期間曾經離岔又交合，穿越又離去；親愛的，請原諒我在顛簸的車程間，無法為妳記清路線。

　　想起妳說，小時候留一頭長髮，每日早晨讓媽媽為妳梳妝打扮，卻總是在教室裡讓調皮的小男生亂扯頭髮，胡亂惡作劇，不論妳怎麼罵也沒用，哭也沒用，告狀更是無效；妳認真地拿起粉筆在桌上用力畫了一條白線，跟他們約定不要越界、不要亂拉頭髮、不要…，換來的總是他們的笑聲，吐了吐舌頭趁妳想出聲前就又跑遠，到了教室門口又回頭裝鬼臉氣妳。

　　「越過土牛，後果自負……」以土牛為界，劃分彼此敵對卻又相懼的視線。傍土牛丘的是台灣島嶼的原住民，依土牛溝的是自中國渡海來台的漢人，遲於漢人抵台的客家人，因平原已無開墾之地，只好往漢人不敢輕易接近的鄰近土牛處住居，為求生活，冒險搭起竹橋越過土牛溝、翻過土牛丘去開墾田地，為平恐懼，殷殷向神明求庇佑，於是在每天早上都要小心翼翼翻過的土牛丘上，立祀伯公，傍晚回家時，感謝伯公今日的平安保祐…

　　何以要越過土牛，冒著那麼大的生命風險？土牛之外就是人們聞之色變的原住民，而緊鄰土牛住居的客家人實在莫可奈何，看似安全的範圍內僅有的小小土地，也只夠建造幾戶房舍而已，哪裡還有地可種植作物！越過土牛開墾田地雖是非法墾殖，但是為了生活實在沒得選擇。正因如此，也形成了臨近土牛住居的客家人，多為群居形式，與散居廣大平原的漢人不同；群居，不只為了壯膽，更為了共同抵禦。

　　車子停了，在聚落外圍。沿著這條農田旁的小路走，右邊這條潺潺水路就是土牛溝，原本只管平原與丘陵的分界線被侵蝕成河，澎湃之水灌溉畦畦田地與農家生息。仔細端望，溝旁那高起的丘地，會是土牛丘嗎？

　　是啊，仔細看看，自溝旁隆起的土丘，另外一邊沒有低下之坡，反而是一整片高起的平地。原來是農民將土丘旁的那原本低下之地覆填上土，使成為自己的園地，再於土牛丘上種植竹林，或可供作燒火的柴薪之樹，於是這塊園，便有了籬笆。

　　離開田間小路，我們走入聚落，原本還可粗略依循的土牛頓失蹤跡，不遠處是一座廟，廟的對聯清楚明定「土牛」二字，是這麼寫的：「土秀山明生碧玉，牛溝福地出黃金」。主要祭祀這座伯公廟的人家就在鄰近，每年二月初二及八月十五拜伯公之日，也還是他們重要的祭祀日。緊鄰伯公廟的，是高高架起電網的電廠的水泥外牆，這裡早已夷為平地，土牛用以區別平原與丘陵的情景早不復在，妳問是否能見著土牛溝？站在水泥外牆望著成排電網的我們都以為，急於開發的人們都已借重粗壯的怪手，輕輕鬆鬆地將大片丘陵夷作平地了，他們怎麼還會在乎這道事不關己、無法即時換為鈔票的土牛溝！

　　豔麗的新娘花開在菜圃旁的圍籬上，我彷彿能聽到妳嘆著氣，輕輕地說：小時候總是一肚子悶氣回家，好幾次還跟媽媽說著說著就哭了，可是現在想起那些調皮搗蛋的男生呀，反倒不那麼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