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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6-03 06:00:00白目族長

[沙漠回看清禁月] 第三十章 空城奇謀

第三十章 空城奇謀

 

作者: 冷擎

瀛州城被圍第二天,邊關急報已經送達開封,宋真宗退朝之後,留下了丞相寇準,畢士安,樞密使王繼英,領命鎮守澶州城的國舅李繼隆,駙馬石保吉,太尉高瓊,還有參知政事馮拯討論前線軍務。因為天寒地凍,癭相腰疼的毛病犯了,只能告假在家裏面休養。

 

「諸位愛卿,契丹二十萬大軍正在圍攻瀛州城,以瀛州城的兵力來看,應該撐不過幾天,接下來契丹大軍就要南下,這情況令朕非常憂心。不知道各位有甚麼好的計策,可以為朕分憂解勞呢?」宋真宗這眉頭深鎖的苦瓜臉不是裝的,兵戎終於要直指開封府了,皇帝寶座搖搖欲墜。此時再也不敢提金甲天神,天書祥瑞等等摸不著邊際的事情,乖乖地找了大臣們來商議,想方設法解決燃眉之急。

 

太尉高瓊馬上站出來,聲如洪鐘說道:「啟稟皇上,末將認為應該要抽調各州的兵馬,集結到瀛州城附近,出奇不意從後面偷襲契丹軍隊,如此可以解救瀛州城,而且還可以阻擋契丹軍隊南下的攻勢!」

 

「太尉有所不知,目前河北東西兩路各州,除了重兵集結的保州之外,都只有兩千到五千兵馬。」樞密使王繼英說道:「前日已經將所有兵力集中到了澶州城,總數有十萬左右,真的沒有足夠的兵力可以在此時支援瀛州。」

 

王繼英是宋真宗之前帶過的親信,個人能力平平,小心謹慎,不拿決策,雖然是國防部長,但從來沒打過仗也沒有任何軍事經驗,所以在他擔任樞密使任內,都將決策權交給畢士安與寇準。可能大家會把王繼英與之前宋朝投降契丹的「北方長城」王繼忠想在一起,但兩人沒有血緣關係。王公公名字是王繼恩,也跟這兩位都沒有血緣關係,可能是當時取名字時的偏好吧?

 

王繼英年輕的時候是宋朝開國元老趙普底下的小雜役,就是擦擦桌子,端端茶水這樣的工作。趙普雖然姓趙,與宋朝趙家並沒有血緣關係,他對於趙匡胤的輔佐,就如同漢高祖與蕭何一般。本來趙普與宋太宗趙光義有些矛盾,因此宋太祖「斧聲燭影」案之後,趙光義成了皇帝,就冷凍了趙普。也不知為何,過了幾年,趙普突然拿出了一份密件,號稱「金匱之盟」,立刻震驚全國,甚至連宋太宗趙光義都嚇了一大跳,因為連他都不知道有這「金匱之盟」最高機密的存在。這個「金匱之盟」可不是甚麼藏寶圖,也不是宋國與契丹之間重大的合約,這是趙匡胤,趙光義,趙廷美三兄弟的老媽杜太后口述,要求趙普親筆逐字寫下來的遺詔。內容是說,大宋朝的皇位,首先是趙匡胤來當皇帝,大哥死了就換二弟,也就是換趙光義,趙光義死了就換小弟趙廷美,反正就是兄弟輪流當皇帝的一個密詔。史學家懷疑這是趙普製造的鬧劇,目的就是要幫趙光義洗清殺死兄長自己當皇帝的疑慮,換取自己在政治上能重新掌握大權呼風喚雨。方法就是詔告天下說,太祖死了皇帝位子為什麼不是傳給太子趙德昭而是傳給了太子的叔叔趙光義呢?原來是因為當初杜太后有這個「金匱之盟」的關係。但是,明白人都知道,「斧聲燭影」案子都過去了好幾年,趙普才拿出這密件,怎麼不是當時就立刻拿出來呢?而且好笑的是,趙光義並不知道有「金匱之盟」的存在,還是趙普信誓旦旦說這文件是真的,他才信了。

 

可是這「金匱之盟」有個要命的缺陷,如果宋太宗駕崩,那就是輪到趙家老三趙廷美當皇帝,這樣子宋太宗哪肯接受?於是,找個理由把趙廷美給殺了。這一殺竟然造成了自己的太子趙元佐過度氣忿而精神失常發瘋了。長子瘋了,次子突發暴病死了,所以後來皇位才會落到宋太宗的第三個兒子宋真宗身上。至於哥哥宋太祖的兒子趙德昭,之前因為詢問將士們的獎賞被宋太宗質疑,拿了水果刀自盡。按道理說,這下清洗乾淨了,皇位就是二弟宋太宗這一支世代流傳下去,這下宋太宗趙光義可以安心了。不過上天總愛開人玩笑,到了南宋,除了宋高宗趙構是宋太宗的子嗣之外,後續的皇帝又都回到了趙匡胤的子孫身上。這是怎麼回事呢?因為趙構沒有兒子,所以從親王那邊過繼一個。那要過繼誰呢?宋高宗的曾祖母孟太后夜裡夢見宋太祖趙匡胤託夢,嚴厲斥責說他的皇位被二弟以及其後代侵占很久了,所以他不肯保佑宋朝,導致北宋被滅。如果歸還皇帝的位子,就願意繼續保佑宋朝。於是就從趙匡胤的子嗣中找了一位過繼即位,便是宋孝宗,而後續幾個皇帝就因此都回復到了趙匡胤的子嗣,直到南宋滅亡。 

 

因為這「金匱之盟」讓宋太宗的皇位繼承有了合法性,於是趙普就被重新重用。許多大臣都抗議說,趙普其實就只是扶立趙匡胤有功,學識不行,連《論語》也只讀了一半,根本沒有讀通。於是宋太宗找來了趙普,問他如何解釋?趙普笑著說道:「微臣平生所有的學識,確實都不超過《論語》這一部書。前半部我用來輔佐太祖皇帝得天下,後半部則要用來輔佐太宗皇帝治理天下。」這就是我們現在知道的「半部《論語》治天下」的由來。且說趙普因為年紀大了,他知道王繼英沒有才能,人就只有伺候主子老實勤懇這優點,因此也不敢推薦他當官,怕犯事被連坐,就送到壽王府上擔任管家。

 

沒想到,壽王即位成了宋真宗,大量啟用自己府內的親信,不管有沒有才能都可以當官,一律雞犬升天,於是王繼英就當上了全國最高軍事統帥樞密使。別吃驚,這種事情一點也不扯!這情況在宋朝很普遍的,還有一任樞密使也很有名,就是水滸傳中大反派太尉高俅,也是書童出身,他是誰的書僮呢?就是大名鼎鼎的蘇東坡,不過是別人塞給蘇軾的,他大概看出這人不正,用沒多久又塞給了親王,最終輾轉服侍宋徽宗,也當上了樞密使。無怪乎金國可以一路殺到開封把徽宗與欽宗抓走,皇帝用人只問親信不問能力品德,不就是拿自己性命開玩笑嗎?

 

「王樞密使說的很有道理,高太尉你是否犯老糊塗了,現在重點是守住黃河,十萬兵馬都還嫌不夠,卻又想調派人力去救瀛州,這不是逞匹夫之勇嗎?」馮拯連連抗議,接著說道:「保州到莫州一路是楊六郎的防線,他手下有一萬兵馬,保州其餘將領湊湊也有兩三萬人,他們得自己想辦法。咱們說甚麼也要守住黃河,保衛皇上要緊!」

「這些匹夫將軍領國家俸祿,就是要在這時候站出來犧牲自己保衛大宋朝的!如果沒辦法打退契丹人,只會吃乾飯,還需要我們增兵去救,那國家養這幫匹夫是要做甚麼?」

馮拯向來就愛頂撞高瓊,他也知道高瓊因為不識字,最恨別人叫他匹夫,於是就左一句匹夫,右一句匹夫刺激他,氣得高瓊直想拔劍砍了馮拯,幸好上殿不能帶兵器,不然馮拯早就給大卸八塊了。

 

「高太尉,馮副座,王樞密使,諸位的看法雖然相左,不過從原本皇上制定的策略來看,確實還是必須要將黃河一帶守住才是上策。契丹軍隊師遠徒勞,我們在黃河邊上以逸待勞,如此可以收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不用增兵救援保州、莫州以及瀛州,保全實力鞏固黃河戰線才能抵禦契丹大軍兵鋒。」寇準凜然站出來說道:「然而,澶州城北方不到百里,就是大名府,如果大名府被契丹軍攻破,那麼契丹大軍就可以把大名府當作據點,長期跟我們鏖戰(讀音:熬),到時候京師就要面臨長期的危險了。不救北方戰線上的要塞城池可以,但是如果不防備大名府城,可能會讓契丹大軍撿了便宜!」

 

「寇丞相一語驚醒夢中人,大名府目前守軍兵力薄弱,距離大名府最近的兩支軍隊,分別為天雄軍與德清軍,雖然都有自己的寨子,但是不如大名府深溝高壘容易防守。是否我們持續觀察瀛州保衛戰的結果,再來盤算如何調動呢?」國舅爺李繼隆接著寇準的發言說道。

 

老駙馬爺石保吉也說道:「末將研究了本朝與契丹軍隊交戰的史籍,寇丞相的擔心確實是黃河戰線上沒有顧慮到的地方。大名府如果落入契丹人手中,城牆既高,護城河又深,只怕是很難奪回,而大名府以北各州也將會被契丹軍隊蠶食。」

「現在契丹軍隊在瀛州城,距離大名府六百里,契丹派一大將日夜兼程,不到七日可以兵臨大名府城下。所以,我們能猶豫的時間不多了!」

 

發現了棋局上的弱點,宋真宗沉吟了一下,問道:「聽起來,我們先不救瀛州城,但是調兵防守大名府,才能避免黃河戰線崩潰,是這個意思嗎?」

 

寇準,李繼隆,石保吉齊聲說道:「皇上英明!」

這當然也是身為臣子的說話技巧,最明智的那句話要留給皇上來說才行。在皇上面前裝聰明,掉書袋,就等著被貶官吧。

看到宋真宗臉上露出笑容,馮拯,王繼英也馬上跟進,齊聲說道:「皇上英明!」

此時不蹭一下皇上的好感度,更待何時呢?

 

「畢丞相,你沒說話,是否對於這個想法有意見呢?」宋真宗對著老邁的畢士安問道:「還是說天雄軍,德清軍哪一支軍隊適合守大名府,你有想法?」

 

畢士安就是正在想著大名府的事情,聽到真宗點名,連忙舉起笏板回答道:「微臣在思考大名府該派誰去擔任監軍?這地方重要,可能需要職位較高的大臣才能勝任。」

「至於哪一支軍隊防守大名府,可能要請王樞密使說明一下目前哪一支軍隊較為接近大名府?」

 

宋真宗看著王繼英,王繼英馬上領會,回答道:「如果以昨日各軍呈送上來的佈防地圖來看,天雄軍距離大名府最近,人數約九千人。」

「至於監軍人選…請皇上定奪!」

這監軍人選又開始讓宋真宗傷腦筋了,之所以要有監軍,就是怕將領造反,因此監軍的忠誠度是第一考量,無才無能都無所謂。可是能派的親信都派出去了,現在還真的想不出人來?監軍向來是宋朝將領的天敵,皇上想的當然是如何控制該將領,而不是如何讓該將領打勝仗。

 

「寇丞相,這大名府監軍,你可有人選?」宋真宗覺得,還是讓大臣去傷腦筋比較好,既然這個棋局上的缺口是寇準你提的,不妨也聽你說說看?

 

「微臣心中有一個想法,大名府至關重要,最好能有丞相級別的大臣擔任監軍。可微臣左思右想,努力推敲,如今所有丞相級別的大臣都已經在這場戰役中擔任要職,只有王欽若王副座還沒有任命。」

「再者,王副座有懼高症,前些日子與微臣一同勘查澶州城時,因為看到了澶淵深不可測,口吐白沫嚇昏了過去。因此建議,請王副座就別前往澶州城了,讓他繞路度過黃河,到北邊的大名府鎮守。」

「是故,微臣斗膽建議,最佳人選乃是王副座,請皇上定奪?」

請走癭相是樞密院上下除了王繼英之外共同的想法,也是李繼隆,石保吉最想看到的,因為癭相總是在緊要時刻突然冒出一句渾話攪局,造成軍事決策無法決議,將軍調度一盤散沙。既然皇上點了寇準來問,寇準馬上就建議由癭相來擔當重任,送去哪裡都可以,眼下大名府有缺,就先送這邊吧?當然,癭相有懼高症,無法度過澶州城中間的浮橋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這個建議讓宋真宗覺得有趣,癭相不敢過浮橋嚇昏了這件事情他當然知道,而且聽到這件事的時候他還豪氣干雲對劉皇后說:「就算澶淵再深十萬丈,朕也是談笑間走過去。」

想想癭相也頗可憐,就不要在澶州城受苦了吧?他問道:「眾愛卿,關於癭相擔任大名府監軍這件事情,是否都認為是合適的人選呢?」

 

「微臣認為可以請王副座擔任大名府監軍!」李繼隆率先同意,這樣子癭相就不會在澶州城內干擾大家了。如果沒有癭相的干擾,這場仗才有機會打贏,不然處處制肘,伸展不開。

 

「末將認為,寇丞相建議的這個人選很好,王副座白白胖胖,擔任大名府監軍,自然是福人福相。」太尉高瓊也馬上表示同意,能送走癭相是最好的,送去哪裡都可以,今天恰好他腰疼沒來,如果沒趁這機會把他送走,更待何時?

 

「老臣琢磨了許久,也認為王副座是最好的人選!」老成持重的畢士安也認同。

 

「啟稟皇上,只是…王副座仍然掛病號,是否等他病好了再徵詢他的意見呢?」馮拯隱約覺得不妥,畢竟今天癭相不在場,而且少了癭相,自己就少了主心骨,真怕這時候被寇準趁機拿了甚麼好處。

 

「咳!咳!」老駙馬石保吉咳了幾聲,對著馮拯說道:「馮副座此言差矣,人事任命是由皇上定奪的,怎麼還要需要問癭相的意見呢?」

「就算皇上屬意要他去天涯海角,哪怕是只差一口氣就要歸天了,他還是得去吧?」

馮拯是參知政事,職位就是副丞相,石保吉稱他為副座,有故意顯示他可以自己拿主意不用管癭相的暗示成分。石駙馬咬著他一點,如果事事都仍以癭相為首,不把皇上當一回事,那麼馮副座眼中,這朝廷到底是誰在當家呢?

 

「這…」馮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剛才這樣講確實沒把皇上看在眼裡,連忙道:「皇上恕罪,一切任憑皇上定奪,上刀山下油鍋微臣也肯去。王副座要是不去大名府,微臣願意替您分憂解勞,押著他上路!」

王繼英畢竟是不拿主意的,所以還是只能說道:「一切任憑皇上定奪!」

 

如此,宋真宗覺得就不用再問了,下詔要癭相即刻前往大名府與天雄軍會合,見到契丹軍隊,死守不出即可。癭相在病床上,收到了聖旨,腰桿還不能直,疼得唉唉叫,但為了表達自己的忠心耿耿,也只能趴著讓僕人固定在門板上,像隻廟裡獻祭的豬公那樣,架在馬車上一路送去大名府。癭相才剛送走,邊關急報馬上來了,蕭七殺領數萬騎兵繞過冀州,貝州,一路上搶糧草糧食,與守軍互有衝突,但沒有直接攻城,而是繼續迅速南下。瀛州城防守得當,力退敵軍,蕭太后離開瀛州城之後親自領兵南下,行蹤待查。既然癭相被請走了,朝廷派發功勞就快速多了,高繼勛,李延渥與楊延昭還有相關將領都獲得了晉升。此時的大宋朝廷因為北方戰線挺住,大家又鬆懈了下來,沒有之前那種緊張的氣氛。北方戰線保住了,二十萬大軍圍困只有三千人的瀛州城,前後殺了十天都沒能攻下,表示契丹大軍沒有想像中的厲害。按照道理黃河戰線應該也可以戰勝,所以,宋真宗開始有了笑容,此刻的部屬都已經停當,天羅地網已經鋪開來,只等著契丹蕭太后帶著殺破狼落入宋軍的包圍圈,來個甕中捉鱉,收網撿魚了。

 

****

 

癭相一臉得意地端坐在大名府校場上的大帳中,自從他來到了大名府,才發現當土皇帝的滋味實在太美妙了。因為整座城池就他的級別最高,加上已經進入戰爭狀態,並不需要每件事情都讓皇上批准,自己這個當監軍的就可以獨攬大權,日子過得可是十分滋潤。不過有幾件事情他得優先解決,第一是他得改頭換面,於是他找了裁縫,訂製了一套羽扇綸巾,打扮成矮版諸葛孔明,自稱是小諸葛。第二是如何布置空城計的場景,因為契丹大軍來犯的時候,他想要像孔明那樣在碉樓上焚香操琴,笑容可掬,以智謀逼退契丹二十萬大軍。第三,最終他發現,身高還真是一個問題,左思右想為了避免被契丹大軍給看扁了,他還是訂製了一副大約兩尺的高蹺,這樣子當他在碉樓上一站,就有孔明身長八尺的雄偉身材了。而他所期待的契丹大軍果然也如期來到了大名府附近,心中是雀躍萬分,終於可以施展抱負,這次非得把契丹軍打個大敗,回頭叫寇準閉嘴不可。

 

「報!墨家兵者,劍者,醫者剛剛入城,還帶著兩千個墨家的後勤部隊,請丞相定奪?」一名探子入帳,單膝跪地拱手向穿著羽扇綸巾的癭相報告。

 

「蛤?你再說一遍,不是交代過,要叫『諸葛丞相』的嗎?」癭相一臉不悅地說道:「孫全照,你御下不嚴,過來示範一次給你的探子看看!」

「再沒注意,就拉去抽鞭子!」

天雄軍的統帥是孫全照,職銜是兵馬都鈐轄(讀音:錢),這是一個頗為複雜的通用職位,由資深的將軍或者朝廷大臣擔任,級別大約是知州以上。由於天雄軍進入大名府鎮守,因此就歸大名府的監軍癭相來管理。既然癭相都換上了羽扇綸巾,自然是連稱號都要換的,只是小兵平常沒注意這些,還是直接稱呼丞相,忘了加上「諸葛」兩個字。

 

孫全照官場打滾久了,知道癭相是得罪不起的,儘管心中不是很舒坦,但還是恭敬地走到了大帳中間,重複了一次,只是這一次把丞相兩字前面加了「諸葛」。隨後又叫小兵重新報了一次軍情,同樣也是在丞相前面加上「諸葛」。

 

墨家人來了,無非是寇準那個老匹夫想安插一些人在大名府當他的眼線…癭相心裡面琢磨著:「劍者來了剛好可以當我的保鑣,醫者來了則可以治我腰疼的毛病,這兩個都對我有利。唯獨這墨家兵者應該是寇準的鷹犬,他還帶來兩千個後勤兵,只怕是要趁機搗亂。咱們天雄軍現在兵強馬壯,孫將軍又是咱們大宋禁軍弓弩教頭出身,契丹人根本不堪一擊,。」

「等一下把他們帶到帳中,我就敷衍一下,把兵者和兩千個後勤擋在城外,他們自己找別的城池投靠去吧。」

 

主意既定,吩咐探子道:「帶進來!」探子回了諾,過了一刻鐘左右,將朱悅,獨孤漠還有柴青城帶了進來。癭相一見到獨孤漠與柴青城,馬上擺出胡床邀他們兩個上座,至於朱悅,則得按照軍隊的禮節,在大帳中間單膝跪地。本來獨孤漠要講些話讓癭相也給朱悅位子坐,不過柴青城暗示她先不要說話。

 

「你就是墨家兵者?叫甚麼名字?」癭相皺眉質問道:「這麼年輕,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怎麼可能懂得行軍打仗呢?」

「寇丞相也太亂來了,胡搞瞎搞,用人不當。」

 

朱悅早就聽說了癭相在大名府監軍,但因為已經與武林人士約好,只能是硬著頭皮進城,心裡知道癭相是個陰招高手,目前只能以不變應萬變,回答道:「草民朱悅,拜見丞相。」癭相聽了,微微咳了幾聲,孫全照馬上跟朱悅提示,要稱「諸葛丞相」,讓他重來一次,朱悅雖然不明就理,但也就重新講了一次。

 

「寇丞相派你來大名府,有甚麼事情嗎?」癭相略顯不耐,用「我早就知道你的陰謀」的語氣問道:「是不是要你打探消息,然後在皇上面前給我穿小鞋呢?」

 

「啟稟諸葛丞相,草民來大名府,是因為與武林人士相約協助抵禦契丹軍隊,並不是寇丞相安排的。」

 

一旁的孫全照也拱手對癭相說道:「啟稟諸葛丞相,少林僧兵院惡智方丈確實有先跟末將提過此事,目前大名府中約有一千位武林人士聚集,都由惡智方丈統一指揮管理。」

「大名府城池幅員廣闊,天雄軍只有八九千人,要能守住這麼大一座城池,實在不容易,所以人手越多越好。」

 

「蛤?聽你這樣說,似乎是認為小諸葛我缺乏謀略,八九千人抵不住契丹二十萬大軍?」他搖了搖手中的羽扇,訓斥孫全照道:「就算這座城池只有一千人,我還是可以讓契丹百萬大軍鎩羽而歸。」

「你這不知兵的匹夫!如何退敵,用不著你囉嗦,我胸中自有謀略,等契丹大軍到來的時候,你們按照我分發的錦囊辦事就可以了!」說著,拿起身旁一個包袱放在案頭,裡面果然都是空的錦囊袋子,孫全照這才明白,還以為甚麼要緊的印信,整天貼身背著,原來這是要用來裝計策的錦囊。

 

聽癭相這樣說,孫全照也只能退了回去,垂手站好不再發言,被罵不知兵的匹夫,心中還是有些難過,但是看癭相如此信誓旦旦,可能他真的高人一等,所以還是先看看癭相是如何退敵的吧?癭相似乎覺得說明得不夠,指著案頭兩大落,每一落大約二十本的書說道:「你們可知這兩大疊書是什麼?」

 

「末將不知!」

「草民不知!」

 

「哇哈哈!小諸葛我不怪你們無知,這叫作『生殺輪迴大法』,這一落書乃是代表殺戮的兵書,另一落乃是代表超度的佛經。」癭相抱膝仰天大笑,但是因為腿比較短一些,看起來像是人在太師椅上縮成一團,動物園裡面貓熊抱著輪胎玩那種姿勢,又繼續說道:「我是慈悲心腸的菩薩,不得以才出手滅度這二十萬契丹大軍。想到當年諸葛孔明火燒藤甲軍因而折壽,所以我則是念佛為這二十萬亡魂超度。哇哈哈哈,慈悲之心,亙古少有啊!」

這抱膝長嘯也是諸葛孔明的招牌動作。據說他在私塾唸書時,常常抱膝長嘯,指著同學們說,某某某你的才能只到縣太爺,某某某你就做個州牧等等。至於「生殺輪迴大法」這一詞,就是癭相自創的大絕招。

 

似乎感覺到眾人的目光帶著狐疑神色,他隨便拿起一本兵書,一邊說道:「這是《孫子兵法》。」同時翻開給大家看,上面密密麻麻用硃砂筆寫滿了註解,圈點。接著又隨手抽了幾本,囁嚅道:「司馬穰苴(讀音:ㄖㄤˊ居)的《司馬兵法》,姜太公的《六韜》,諸葛孔明的《將苑》,黃石公的《三略》…」果然每一本都是畫滿圈點與註解。

「如何,佩服吧?」

 

「末將佩服!」

「草民佩服!」

 

獨孤漠心裡面極討厭癭相,但是她畢竟也是個生意人,只是堆滿假笑,希望這場鬧劇趕快結束。趁癭相講得興奮,連忙起身把朱悅拉起來,問癭相道:「啟稟諸葛丞相,民女向來聽說諸葛丞相禮賢下士,是否給朱公子一個座位,以彰顯諸葛丞相豁然大度呢?」

 

癭相其實是要轟走朱悅的,可獨孤漠這禮賢下士的帽子一戴,還真的難以拒絕,不過也就是一個小角色嘛!也對,我要是轟他出城,就顯示不出我的「豁然大度」了。這漠丫頭看來不像是拍我馬屁,「豁然大度」這詞,聽起來還挺舒服的!於是揮了一揮羽扇,擠出笑容說道:「誠如漠姑娘所言,小諸葛我豁然大度,禮賢下士,天下皆知。就讓這位『小馬謖』坐下吧!」他指著獨孤漠旁邊的座位,不過這個「小馬謖」的稱呼讓朱悅有點傻眼,雖然心中叫苦,但也知道監軍在這座城裏面就是土皇帝,只能先乖乖收下「小馬謖」的稱號,拱手對癭相說道:「草民謝諸葛丞相賜座之恩!」垂手小碎步走到座位上坐好,瞄了一下獨孤漠,發現她笑容都僵硬了。

 

還沒坐定,又突發狀況。「報!緊急軍情!」一名探子飛快衝入大帳中,單膝跪地喘著大氣說道:「啟稟諸葛丞相,契丹軍已經攻破洺州城,大軍正往我大名城前來!」

 

「哇哈哈哈!」癭相又抱著雙膝,在太師椅上學貓熊滾輪胎,笑道:「諸位別怕!契丹軍的死期到了!」隨即提筆疾書,將一個命令寫在紙上,摺好放入錦囊,說道:「孫全照,契丹軍一來,你就照錦囊內容行事,不得有誤!」

孫全照上前恭恭敬敬地領了錦囊。

「小馬謖!」癭相突然點名朱悅,正在思考契丹軍隊動向的他嚇了一跳,連忙對癭相拱手,只聽得癭相說道:「今天我將以一人之力,嚇退契丹百萬大軍。為了避免未來寇準老頭說我虛報軍功,姑且就讓你權充書僮,見證我如何應用這滿腹的兵書謀略,不費一兵一卒,智退契丹大軍!」

說著,又從身後取出一個包袱,傳令兵拿給了朱悅,裡面竟然是一件書僮的衣服。朱悅抱著這包袱,謝過了癭相。

 

「敢情諸葛丞相這次要展現的是傳說中的『空城計』這一齣嗎?」柴青城故意裝傻問道:「這智退契丹大軍,真是千古少有的奇謀,肯定能讓諸葛丞相名留青史!」

獨孤漠瞪了柴青城一眼,這不是在推波助瀾嗎?癭相亂搞也就罷了,麻二哥還湊熱鬧添亂,萬一大名城被攻破,河北路的戰線只怕要全部崩潰吧?

 

「醫者果然是明白人,小諸葛我也不用裝神弄鬼,這箇中玄機,就在於等一下本相親自上城門碉樓,焚香操琴,用我強大的意志力與鎮定的功夫,嚇退契丹蕭太后。」癭相從容鎮定地說著:「而且聽說小馬謖在瀛州城也曾經使過走樣的『空城計』,幸虧是高繼勛率領岢嵐軍來救,否則小馬謖你就嗚呼哀哉了!」

話鋒一轉,他又說道:「今天小諸葛我心情大好,就示範一次甚麼叫做諸葛孔明真傳,原汁原味的『空城計』吧!能讓小諸葛我指導,你算是三生有幸,不然你那種三腳貓,畫虎不成反類犬的『空城計』,實在有辱我大宋朝威風!」

 

「是!是!是!」連聲稱是之餘,朱悅也不禁開始想,癭相有這般強大的定力,果然是見過世面的。不像自己在瀛州城時,契丹人都還沒來,就天天緊張這個沒做好要加強,那個地方有漏洞要補起來…難怪可以擔任國家的丞相啊!不過還是開始擔心,進城到現在看起來,大名府並沒有安排太多的防務工作,連城門外三重的壕溝都沒有挖。難道是孫將軍恃勇不愛做防務工程,還是因為癭相有退敵妙計所以不用做任何防務工程?能做到丞相的人,應該有些本事,就先看看吧?

 

「報!緊急軍情!」又一名探子飛快衝入大帳中,單膝跪地喘著大氣說道:「啟稟諸葛丞相,北門前已經可以看到契丹大軍捲起的沙塵,估計兩刻鐘左右將抵達北門!」

 

獨孤漠心裡面感覺到有點怪異,癭相與孫將軍看起來這麼鎮定,可是當初守瀛州城的時候,李延渥將軍跟小烤鳥兩個人不但緊張兮兮,當時李延渥還特別拜託寇丞相要增援瀛州城的防務工程。那時候所有人都忙碌不堪,雷石滾木弓箭糧草等等不停地準備。這大名府感覺起來像是個世外桃源,雖然城牆比起瀛州城要高了一倍,護城河也寬三倍,但是滿城的人似乎不覺得契丹大軍來到跟自己有甚麼關係?這種違和感是因為剛從前線小城回來,太過於緊張,還是說,這是災難來臨前的直覺呢?契丹大軍要是真那麼容易嚇退,就乾脆讓癭相鎮守三關就好了。越琢磨就越是懷疑,心裡面滿是巨大的問號不能相信,隱約覺得等一下免不了要出大紕漏。只是小烤鳥貌似整個人被癭相唬住了,還真的聽信他的?不行,等一下一定要把小烤鳥拉到一邊好好做點心理建設。

 

「來的正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闖來!今天正是小諸葛我留名青史的時候!」癭相拍案而起,豪氣干雲地說道:「眾將依錦囊行事,不得有誤!」

「備車!我們上北門碉樓嚇退契丹大軍吧!哇哈哈哈!」

一群人連忙推了一輛「轎車」來到大營前,就是將一頂轎子加上四個小輪子,上面插了兩面大旗,一面是癭相的帥旗,寫了「王」字,另一面也是帥旗,寫了「諸葛」兩字,不明白的人,可能會覺得「轎車」裡面座著兩個將軍吧?

 

癭相在一群人的簇擁之下,往北門碉樓去了。所有人之中,只有孫全照一人拿到了錦囊,剩餘所有人都沒有,顯然癭相說他要單槍匹馬擋下契丹大軍不是開玩笑的。他趕快打開錦囊查看,上面寫著幾個大字:「大開北門,所有將領扮成雜役拿掃把掃地,不可有誤!閱後立即火化!」

眾副將偏將看到孫全照呆在那邊,探頭過來看,也紛紛呆住了。這空城奇謀真的是腦洞太大,將軍不帶刀握槍,拿掃把掃地?所有人腦海中都浮現出,自家媳婦手上那桿威猛無比的「暴雨梨花帚」,一時也有人驚到發抖的。孫全照將錦囊扔進火爐中燒了,一臉無奈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看著朱悅。

 

「敢問墨家兵者,末將認為諸葛丞相這計策頗為神妙,大惑不解,不知道兵者有沒有甚麼對策可以輔助一下?讓諸葛丞相的妙計可以更加周全呢?」孫全照也不太敢在言詞上得罪癭相,拐彎抹角地發問。

 

「孫將軍,諸葛丞相既然要大開北門,契丹軍隊應該會趁虛而入。現在臨時也無法有複雜的計策來對應,只能硬碰硬頂住,然後諸位將軍趁機關上北門,甕中捉鱉將貿然衝入城中的契丹將士殲滅。」朱悅來到癭相的案前,拿起筆迅速寫了幾張紙,交給獨孤漠說道:「漠姐姐,請將這幾張對策,交給南大哥,惡智方丈,王澤以及猴魯,妳與阿青跟著惡智方丈一起行動。」

朱悅看獨孤漠沒有立刻動身,知道她擔心自己安危,拉著她的手笑著說道:「等一會兒我就在碉樓上擔任諸葛丞相的書僮,送完了對策,不如妳也來碉樓?」

獨孤漠這才露出笑容,離開大帳,找了宜修、宜笑去分派任務。

接著對孫全照問道:「是否可以請孫將軍安排弓孥手,列陣在北門,契丹軍隊衝進來的時候,用亂箭射退?然後找機會關上城門呢?」

 

「末將沒有諸葛丞相號令,只能安排弓弩手列陣,至於關上北門這件事情…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能違背監軍的指令。」孫全照嘆了一口氣,說道:「違背監軍命令者,先斬後奏,這規矩兵者是知道的。」與朱悅確認了弓弩手的陣形,領著眾軍官,一起去喬裝打扮了。

 

孫全照雖然覺得洞開北門,眾將軍拿掃把當槍使不妥,可是軍令如山,就算不從也不行。現在時間緊迫,也只能趕快吩咐諸將,安排弓孥手列陣。然後帶著將領們到庫房,取出掃把一人發了一根,發了雜役的衣服,命令道:「諸位將佩刀藏好,如果等一下契丹軍入城,就用刀血戰。」諸將拱手稱諾,列隊拿著掃把一起前往北門。老百姓們本來聽說契丹人要來,慌成一團,看到天雄軍所有領軍將領全部穿著雜役衣服,手持掃把,雄糾糾氣昂昂走過大街前往北門應戰,突然間大家都呆住了,懷疑眼前看到的這副景象。孫全照也穿著一身雜役衣服,騎在馬上,在前頭帶領著所有軍官,只見他熱淚盈眶,不知道是因為即將要上陣殺敵心情激動,還是看到周圍老百姓吃驚的表情,內心感到五味雜陳而落淚呢?一大群小男孩也回家拿了掃把,跟在出征的這一群掃把軍後面,同樣是雄赳赳氣昂昂的走著,老百姓都報以熱烈的掌聲,但偶而也有幾個小男孩不幸被老媽逮住,拎著領子提走的,都哭鬧著也要拿掃把對抗契丹大軍。

 

黑壓壓的契丹大軍包圍了北門,領軍的是韓貪狼的副將蕭巴雅爾,看到大名府北門城門大開,護城河上的吊橋也放了下來,幾十個雜役拿著掃把在掃地,心中也是大感疑惑,不知道宋軍這是甚麼陣勢?正與自己諸位偏將商討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琴聲,抬頭看原來碉樓上剛剛坐定一個羽扇綸巾,正露出詭異笑容的書生,在裊裊的薰香中彈琴。這書生後面站著兩個書僮,此外就沒有別的安排。兩個書僮一個是朱悅,另一個是不請自來的柴青城,他就愛湊熱鬧,怎麼能缺席這場戲呢?蕭巴雅爾是武將出身,並不像契丹貴族對於中原文化有深入的了解,當然也沒聽過說書的講「空城計」,正猶豫要不要衝入城中的時候,碉樓上的書生說話了。

 

「哇哈哈哈!大膽狂徒,今天是否有膽量挑戰我小諸葛設下的天羅地網呢?」癭相狂笑之後嘲諷道:「如果知道本相的厲害,就趕快退走,以免死無葬身之地!」

 

蕭巴雅爾漢語不靈光,連忙問左右上面那個人講的是甚麼?戰陣之上沒辦法翻譯的很好,左右都說道:「那人說,將軍是否有膽量跟他對戰呢?他要讓將軍死得很難看!」這個翻譯其實也差不多傳達到意思了,不過癭相應該不熟悉契丹人的個性,寧可死也不願意受侮辱的,所以,這個嘲諷刺激得蕭巴雅爾吹鬍子瞪眼睛,大動肝火。

 

癭相看到契丹將軍們互相討論,認為應該要再下猛藥,於是站了起來,指著蕭巴雅爾大聲道:「你!…嗚哇!」大概是因為癭相站在兩尺高的高蹺上,突然站起來大腦瞬間失血,眼前一片金星,加上他的懼高症犯了,從碉樓上往下看嚇了一大跳,總之,一陣哀號,身子不穩在碉樓上踏著高蹺,掙扎著想要維持平衡。正在頭暈目眩的癭相,站在高蹺上扭來扭去,柴青城見了並不知道癭相眼前正是天旋地轉金星亂冒,看他閉著眼睛一邊扭一邊雙手亂揮亂抓,萬分佩服之下直呼道:「諸葛丞相,你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諸葛作法借東風』嗎?今日有幸能見到,真是太神奇,太奧妙了!」兩個書僮並不知道癭相正在玩甚麼把戲,都沒能想到過來扶一把。底下的蕭巴雅爾本來就氣到不行,看到癭相站了起來,目標變得相當顯著,還裝神弄鬼亂扭亂舞,二話不說立刻彎弓搭箭就「颼!颼!」連射兩箭。

 

「唉呦!」正在高蹺上抽筋似地亂扭的癭相,被這兩箭正中大腿跟屁股,大叫一聲重重摔倒在地上昏了過去,柴青城連忙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看來只是昏了過去,還沒有到不活的程度,連忙大叫:「癭相中箭,快來人搶救!」幾個士兵抬著擔架搶了上來,混亂中把癭相抬下碉樓,送往醫療營帳去了。

 

蕭巴雅爾兩箭射下了在碉樓上耍寶的癭相,知道他是在裝神弄鬼,大喝一聲:「跟我衝!」數十個騎兵迅速衝入北門。正在北門打掃的軍官,看見契丹騎兵殺了進來,連忙往北門內逃跑,正逃著就已經快被契丹騎兵追上。這些倒楣的宋軍軍官正沒命跑著,又看到前面宋軍弓弩手已經列好陣勢正要放亂箭,只能大叫:「別放箭!讓我們先過去!」弓弩手也只能持滿不射,但是從後頭趕過來的契丹騎兵可沒這麼仁慈,「颼!颼!」聲伴隨著哀號聲,十來個軍官當場就送了性命。孫全照逃得快,閃到了門邊,此時醫護兵正抬著癭相從碉樓上下來,大呼小叫說丞相中箭,才不知該如何是好猶豫著,契丹騎兵已經衝過了弓弩手的陣勢範圍,殺到了城內,也沖散了弓弩手。「糟糕!契丹騎兵已經衝進來了!」心中大感惶恐,孫全照眼看契丹軍隊突然之間就從北門大量湧入,大名城頃刻就要被攻破,不知該如何是好?

 

由於大名城商業發達,因此城內的建築密布。王澤拿到了宜笑送來的兵者對策,要他分散在四個城門入口張設絆馬索,於是馬上安排人力進行。契丹騎兵衝入城內,直接就衝向街道,如此就落入了王澤佈好的陷阱連人帶馬絆倒,被用鉤子鉤入巷子中殺了。契丹騎兵也不全都是不用腦子的,看到前面的人跌倒了,馬上換一個方向,終於,他們發現順著城牆並沒有絆馬索,於是有幾十騎順著兩邊城牆衝過去了。而契丹的步兵也跟著進來,與丐幫,武林豪傑,僧兵院組織的陣線殺了起來,天雄軍官兵此時也整頓陣容加入對抗,暫時將契丹步兵堵在北門這邊。已經衝進城中的騎兵一陣亂射之後,又策馬回頭來對著宋軍的背後突擊,射倒了幾十個宋軍之後,順利在防線上打開一個缺口,放契丹步兵進來。

 

朱悅在城頭上看得清楚,看到孫全照在城下不知所措,連忙大叫道:「孫將軍,關城門!」發呆中的孫全照聽到了朱悅的叫喊,才回過神來,對著正在與契丹砍殺的士兵大喊:「弟兄們跟我來!關城門!!」拔出佩刀往城門殺過去。底下的騎兵看到朱悅人在城上,目標極為明顯,立刻彎弓搭箭對他連射,朱悅根本都不知道有亂箭向自己射過來,糊里糊塗就要成為冤死鬼。突然覺得身子一緊,整個人被拉高了幾尺,落到了數丈之外,回頭看自己剛才站立的地方,橫七豎八插著十幾支箭,幸好是獨孤漠及時趕到,不然他這下只怕變成了豪豬。他連忙拉住了獨孤漠,兩人蹲在有城垛掩蔽的地方,摟著她親了一下臉頰,算是跟她道謝。獨孤漠知道兵者是敵軍的第一目標,上戰場的人都通曉擒賊先擒王,雖然自己沒下去廝殺會造成丐幫,武林豪傑,宋軍較多的傷亡,但她只能忍住這種憐憫之心。要真的用比較的心態來看,救幾十人與救小烤鳥讓她選,她只能選擇救下小烤鳥。她真的沒辦法承受失去他的痛苦,想到前幾天在瀛州城瞭望台倒塌時就難過到恍惚了,所以今天北門一戰,眼光都沒離開朱悅,深怕剎那的閃失,造成一生的傷情。

 

猴魯帶領的女真騎兵,在城裏面與契丹騎兵互相追逐,由於朱悅同意只要他們在戰場上搶到的東西除了戰馬需要部份充公之外,其餘的可以歸為己有,因此作戰特別賣力。為了避免女真騎兵對彼此見死不救,甚至互相暗算,因此朱悅也訂了規則,誰死了誰的財產就充公,別人都沒得分;誰要被救了,就得拿些財產出來感謝對方的救命之恩。不過猴魯似乎也不是那麼衝動與勢利眼,他還是把女真騎兵每三個人編成一組,這樣子在作戰時,可以互相照顧前後左右,不至於被人偷襲。

 

戰了半個時辰,武林人士與僧兵院這兩路都有所突破,不但壓制住了契丹步兵,也可以支援丐幫與宋軍。對於江湖中人來說,城內的廝殺大多是混亂的狀況下與契丹將士一對一的對決,這是他們擅長的,所以很快就進入了狀況。朱悅見孫全照雖然拚盡全力仍然無法關上城門,契丹軍隊揮舞著兵器擠著要進來,於是在城頭上對著武林人士大喊:「拉上護城河吊橋!」

 

護城河的吊橋是一個大的絞盤控制,有齒輪與滑輪,控制絞盤所在的位置剛好被武林豪傑打下。聽到朱悅在上頭喊叫,天台劍派掌門古月照,以及嶺南鏢局的梁總標頭,連忙運功推著絞盤,想要把護城河吊橋升起。可能是因為契丹軍隊有幾十人以及馬匹都站在護城河吊橋上,導致吊橋重量太重,兩個人推不動絞盤。白鹿劍派,苗刀門的幾個內功高手看這情況不行,也都接連趕來,眾人用力推著絞盤,終於能讓絞盤緩緩移動。沒想移動不了幾吋,又突然掉下去,絞盤瞬間反轉,把幾個高手們打得滿地亂滾。少林僧兵院防守的這一路已經將契丹步兵頂住,惡智方丈眼看武林高手拉不動護城河絞盤,還被打得四處亂滾,連忙帶著莫仁、莫勇,直接拉住護城河吊橋的大鐵鍊,用上十成金剛指力內功,這才讓絞盤止住反轉。古月照,梁總標頭又發了一聲喊,被打趴了的武林豪傑又聚集了過來,終於能拉動絞盤,將吊橋緩緩升起。

 

蕭巴雅爾本來搶入了大名府城內,正要指揮契丹將士左衝右突的時候,一柄利刃瞬間迎面而來,他連忙側身閃躲,翻下馬背抽刀迎敵。對上了十幾招,看到與自己對戰的是帶著青面獠牙面具的小將,心中也有些輕敵,刀法因此輕慢了一些。原來,阿青看到蕭巴雅爾領軍進來,趁著混亂來到蕭巴雅爾的附近,但因為蕭巴雅爾坐在馬背上動來動去,距離遠沒能一擊刺殺,於是兩個人在底下鬥了起來。但就蕭巴雅爾這一下子輕慢,被阿青在胸口踹了一腳倒在地上,正要兵解的時候,幾個契丹兵搶進來,硬是架住阿青的劍將蕭巴雅爾給拖了出去。蕭巴雅爾眼看雙方戰了半個時辰,自己手下的契丹步兵死傷不少,於是他大叫道:「宋軍有埋伏!快撤!」喊了幾句,又突然改成用彆腳的漢語繼續喊道:「快撤!往南邊逃!」

他才叫完,城內的契丹將士也大叫道:「中計了!快逃!」,其中會漢語的也跟著用漢語大叫:「快撤!往南邊逃!」,連推帶擠紛紛往城門外退走。宋軍此時氣勢大振,一路高喊「契丹軍中計了,快追!」拼命包圍了城內的契丹軍隊。而剛好此時護城河吊橋開始拉起來,幾十個來不及逃的契丹兵,竟也沒有一個肯投降,硬是殺到血流乾了才停止。

 

癭相在劇痛恍惚之中聽到了外頭有人叫著「中計了!」、「快追!」,心中一陣大喜,人也清醒了過來,連忙要士兵把他放門板上趴著,抬他到北門。來到北門時,戰鬥已經結束,滿地都是死傷的屍體。癭相用袖子摀著鼻子,減少血腥味刺鼻的噁心,叫了孫全照過來,喝斥道:「本相的空城計成功了,你為何關上城門?為何不乘勝追擊?」

 

「馬的!」孫全照帶著掃把開了城門,結果害自己手下軍官還沒能跟契丹人對陣就犧牲,心中早就一肚子火,現在被癭相責罵正想衝上去飽以老拳,左右的士兵看到了雙眼布滿血絲,怒氣沖沖的孫全照,紛紛架住了他,一時氣氛相當緊繃。

 

「你…你想幹甚麼?難不成你想造反了?」癭相看到孫全照全身是血握著拳頭要衝向自己,連忙喝斥他:「還不快聽號令,帶兵追擊敗退的契丹人?」

 

「啟稟諸葛丞相,契丹軍往東南方向撤退,但是草民進城之前已經獲得通知,說蕭七殺與蕭破軍正在圍攻大名府東南方的德清軍。」朱悅看到了一群人因為對於癭相的指揮失誤,正要與他起衝突,連忙奔下城頭對癭相拱手說道:「不能去啊!不能追擊啊!如果我們追擊,只怕會遭到蕭七殺,蕭破軍與韓貪狼設下的埋伏。」

「如今眾將士已經殺退了契丹軍隊,草民斗膽建議,不如我們就緊閉城門死守,以避免更多的損失?」

 

「說你是個小馬謖還算抬舉你,不過就一介草民,有甚麼資格在這邊發表意見?」朱悅跑出來拂逆剛才已經下給孫全照的追擊指令,癭相心頭老大不高興,罵道:「這城裏面是你當監軍還是我當監軍?給我閃開!不然就拿你問斬!」

「我說追擊就全軍追擊,聽見沒有!!」

 

「啟稟諸葛丞相,剛才這一場混戰,契丹兵也不過死了百來個人,我們宋軍就已經死傷五六百人,要是追擊真的中了埋伏,只怕會全軍覆沒,請諸葛丞相三思!」孫全照深呼吸幾口之後,算是緩了過來,只能想辦法力勸。

 

「聽你胡說!國家養你們這些當兵的要做甚麼?不就是以死報效國家嗎?」癭相冷冷地說道:「你要弄清楚,下棋的人是我,你只是一個棋子,你這難道是在告訴我,你貪生怕死,所以不敢去追擊嗎?」

 

孫全照聽這樣一講,心都涼了,嘴上講不過癭相,但是身為將軍,要帶著同袍走入一個明顯看起來有埋伏的陷阱,讓昨日還在喝酒的弟兄們就這樣為了莫名其妙的錯誤決策而死去,怎麼能做得到?自己戎馬一生,與部屬們甘苦與共,剛才眼見兄弟們被癭相荒謬的空城計所害,拿著掃把穿著僕役的衣服慘遭契丹騎兵射死,這是何等悲哀羞辱的死法?如果能夠穿上戎裝,拿著長槍,就算馬革裹屍也是光榮的。軍人不就是為了榮耀而戰嗎?但是現在,哪來的榮耀?只有懊悔,羞辱,還有怨恨。

 

癭相見孫全照還呆在那邊,沒有動作,又繼續說道:「看來你對於『階級』這件事的瞭解還不夠深刻嘛!」

「你不過是一個知州等級的資深軍官,我可是大宋朝的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難道你想抗命嗎?」

孫全照聽癭相越講越離譜,越來越無情,按耐不住心頭的怒火,手按住佩刀的刀鞘,向趴在門板上仍然胡亂發號施令的癭相,踏出了一步,又一步,步步逼近。血戰之後全身沾滿敵人鮮血的他,每走一步就是「啵!」一聲,在地上踏出一個鮮血淋漓的血腳印來。

 

「你!你…你還想做甚麼?!」見到孫全照看似想要拔刀砍了自己,癭相有點慌,但是人趴在門板上逃不了。左右的衛兵看情況不隊,連忙向前靠了一點,以免癭相真的遭到不測。孫全照一身的鮮血發出了極濃的血腥味,才逼近了幾步,「嘔…」癭相已經受不了猛烈襲來的惡臭,控制不住噁心,趴在門板上狂吐。部將們也攔住了孫全照,以免衝突一觸即發。

 

「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孫全照,如果你想要有個不忠的罪名,我現在就可以給你,順便痛快斬了你!」吐了一會兒,癭相見左右的衛士已經擋在自己前面,而孫全照也被部將架住了,於是繼續開罵道:「好好一個計策,都是你孫全照指揮不當才損兵折將,現在是怎樣?你要是有羞恥之心,就應該當場自盡,而不是在這邊虛張聲勢吧?」癭相並不是勇敢,而是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他正擔心的,就是他念茲在茲的階級這回事。他總是莫名其妙以為現在寇準還有高瓊應該在澶州城等著看自己鬧笑話,如果不能打一場勝仗,回頭自己在朝廷中萬一失去勢力,就會淪為下層階級,任人宰割。不,寧可讓所有棋子都死,也得要護住自己的階級,這點不只是不能妥協,而是得咬住不放,就像自己咬住寇準那樣,死纏爛打,終究是會把對手踩在腳地下的。

 

獨孤漠也來到了朱悅旁邊,她最痛恨的就是像癭相這種自命不凡的人,憑甚麼癭相就可以高高在上?難道把人命當成數字來看,就是階級高的人該做的事情嗎?沒想清楚就亂發號施令,也是階級高的人的特權嗎?朱悅緊緊握住獨孤漠氣得發抖的手,深怕她控制不住一刀就解決了癭相。冷靜一點來看,不管癭相用甚麼方法保住自己的階級地位,就算他抬出階級矛盾這件事情來,事情還是得要理性商量討論。不能因為有人嘴巴很賤,就想要用武力解決,這只會讓城池不攻自破,大家的團結會因為互相動用武力而崩潰。

 

看著孫全照對於被誣陷作戰失利既無言又無奈,氣到全身發抖只差沒爆發出來,朱悅只能繼續勸癭相道:「啟稟諸葛丞相,再一個時辰就天黑了,摸黑我們難以打仗,是否等明日一早我們再看情況決定呢?」

「現在也不知道大名府周圍有多少契丹軍隊,全軍出動追擊會讓大名府空虛,我們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

「而且,契丹將士上陣,決不後退的,但是剛才說退就退,顯然是有準備埋伏。」

 

沒料到朱悅這幾句勸,反而是火上澆油,癭相更是不爽了!「你叫朱悅是嗎?我跟你說,我這一輩子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自已為是,不懂裝懂的偽君子,假聖人!」

「你這一輩子最好就不要考科舉,只要我在朝中一天,你就別想考上!我會找人抽出你的卷子撕掉!」癭相看來也是相當生氣了,既然搬出了階級都還不肯閉嘴,那就讓你知道所謂的階級可以做到甚麼程度?

「你說我思慮不周,不謹慎是嗎?我就偏要讓你知道,你這膽小怕事的人,一輩子也不會有出息!」

「現在所有人都閉嘴!是我仁慈讓你們有將功贖罪的機會的,我再說一遍,孫全照你立刻全軍追擊!再多說一句話就先以抗命罪斬了你!」

 

由於癭相一生在朝中恩寵倍加,因此,朱悅功名被誤,直到癭相去世的前兩年才考上進士,「階級」這回事,算是深刻體驗到了。獨孤漠並不在乎朱悅有沒有功名,聽著癭相的胡言亂語,她只是覺得,癭相真正討厭的人就是自己。他就是因為自卑到了極限,才翻轉為毫無根據的自大。別人講的任何話,在他窄小的心裡面聽起來都像是在諷刺他,嘲笑他,以至於拒絕承認自己有錯,頑固地認定自己絕不可能犯錯,因為他的自卑再也承擔不了,即使只有一根羽毛重量的反省。

 

天雄軍的軍官們也不希望看到統帥與監軍鬧僵,一群人拖著孫全照,點齊了八千兵馬,整頓裝備,開了北門往蕭巴雅爾撤退的方向追去。本來孫全照,朱悅,獨孤漠還有天雄軍部將們與癭相對峙的時候,武林的俠客們也紛紛想要出手干涉,殺了癭相對他們來說比殺豬還容易。不過僧兵院的方丈惡智大師還是制止了大家,這時候內部火拼只是逞一時之快,他見過太多戰爭打完之後算總帳的事情。殺了監軍就是造反,不管有道理沒道理就是要殺頭,因為如果有人殺了監軍還不死,未來監軍還能起甚麼作用?監軍還能憑甚麼控制住將軍呢?所以,這一刻固然大家也是義憤填膺,也只能跺腳嘆氣,拔刀砍柱子砍石頭洩憤,甚麼也不能做。

 

為了避免大名城的防務空虛,朱悅安排了義耳幫,丐幫,武林人士還有僧兵院輪流守著四個城門。清點了一下,丐幫,武林人士也都有死傷,但是能上陣殺敵,個個還是精神抖擻,士氣高昂。尤其剛才在北門與契丹軍隊死鬥,平日刻苦磨練的武藝都有了發揮的機會,有不少武林豪傑上前來跟朱悅拱手,表達心中的感激之情。或許,這也就是「俠客」可愛的地方,江湖人士重情重義,快意恩仇。雖然看重情意只能讓人淪落為棋子,為了救其他的棋子也心甘情願犧牲,相對於癭相如此殘害忠良,棋子們寧可死得心安理得,有情有義,也不想成為劣跡斑斑,雙手血腥,卻仍自以為正義的棋手吧?

 

本來癭相屁股與大腿的箭傷應該要盡快切開傷口取出箭簇的,可是他正在發火,硬撐著要等孫全照回來,證明他要求全軍出擊的策略是正確的,要孫全照與朱悅當面下跪認錯,他才肯乖乖讓柴青城動手術。也虧他這種「鱉性」,咬住人要等打雷才願意鬆開,就這樣又撐了兩個時辰,等到的是兩騎渾身是血的探子衝進了校場大營。

 

「報!契丹軍殲滅了大名府東南三十里的德清軍,所有將領與監軍全軍覆沒,無人生還!」

「報!孫將軍在『狄相廟』中伏,死傷慘重,無法突圍,請諸葛丞相派兵援救!」

 

「蛤?」癭相趴在門板上,一臉大惑不解,說道:「你…你…你再說一遍,一定是說錯了,怎麼跟我想的完全相反?」探子又重複了一遍,癭相還是不信,直到重覆了第五遍,他才沒講話。

 

狄相廟顧名思義,就是祭拜唐朝名相狄仁傑的寺廟,就在大名府東南十幾里地。癭相執意要孫全照追擊,沒想到中了契丹人設下的埋伏,這種埋伏應該是韓貪狼設計的,這也是為何蕭巴雅爾撤退時用彆腳的漢語亂叫,就是想要製造一個倉皇撤退的假象。如今大名府內已經沒有宋軍可用,在大名府附近的德清軍,應該也有一兩萬人,可惜全軍覆沒,連監軍都戰死!想到連監軍都戰死,癭相開始害怕了起來,本來因為生氣而沒有注意到箭傷的疼痛,突然間也劇烈疼痛起來。不過這疼痛應該是柴青城沒有再繼續幫癭相針灸止痛的緣故吧?

 

士兵們急著將癭相抬去醫療營帳,但是一時之間所有人也找不到柴青城跑哪裡去了,癭相只能不住地哀嚎。他越想越害怕,如果孫全照沒回來,還可以跟皇上栽贓說是孫全照自己一意孤行,萬一大名府給打下來,契丹人可不管你的階級甚麼的,他的下場應該跟德清軍的監軍一樣,死無葬身之地吧?身上這兩處箭傷越來越疼,動一下就劇痛,太宗皇帝就是屁股中箭沒醫好死掉的,現在屁股上中了一箭,大腿也中了一箭,是不是也死到臨頭了呢?想著想著,就嚎啕大哭了起來。醫療營帳中負傷的士兵們正在接受治療,聽到VIP病房中的癭相大聲哭泣,一開始還以為是豬圈的豬沒看好跑到營帳中被抓住正在鬼叫,後來知道是癭相在哭,內心紛紛幸災樂禍,咒罵不止。

 

「小烤鳥,怎麼辦?我們有辦法救孫將軍他們嗎?」獨孤漠緊張地問:「如果也跟德清軍一樣全軍覆沒就糟了。」

終於癭相不在大營中,沒辦法亂出餿主意了。校場上的大營帳中,朱悅座在客座上,皺著眉頭思索著方法,他也知道獨孤漠一定會來問他,她的個性就是這樣救人心切。可是現在思緒空空的,對手是天下無敵的契丹騎兵,如果在城池中還可以守住,現在中伏的孫全照可是在契丹騎兵挑好的地點當誘餌等著援軍中計吶!德清軍會全軍覆沒這是容易理解的,宋軍絕對不能跟契丹軍在曠野中野戰,至今還沒有勝利的紀錄,都是需要靠地形地利來取勝的。但是大名府從《孫子兵法》上來看就是一個「交地」,交通四通八達,表示有利於騎兵作戰,契丹軍設伏的點,更是對契丹騎兵最有利的地形,過去救援一定是送死。手上只有丐幫,武林人士,義耳幫以及女真人,沒有城池可以憑藉,這一幫人也就是烏合之眾罷了,更別談與當時天下無敵的契丹騎兵作戰,草率決策只是害死更多人!

 

陸陸續續,南皓雲,惡智方丈也進到大帳中來,都是愁眉深鎖。惡智方丈與契丹軍對陣幾十年,知道契丹騎兵厲害,因為馬匹的速度還有騎射的功夫,即使武林高手也不見得能一對一打得過。南皓雲帶著丐幫弟子中秋夜在開封打了一仗,今天又在北門打了一仗,損失可以說是除了宋軍之外最大的,因為丐幫弟子人數眾多,武功參差不齊,連南皓雲也打得吃力,何況底下人呢?所有人不外乎就是憑一股忠義之氣來到大名府,雖然不怕死,但也沒人想要死得不明不白。可如今,孫全照與天雄軍,就落入了「死得不明不白」的慘狀,更糟的是,死了還要遭到落井下石,被說是違抗監軍命令追擊敵軍。

 

奇怪的大宋朝,底層的老百姓比上層的大臣還要不怕死,愛國也只有靠底層的老百姓來愛國…最終,也就因為大臣怕死與相互苟且敷衍亡了北宋。有些人還怪罪說,是因為北宋的安逸才造成滅亡,試問,安逸的人是誰呢?難道是老百姓?還不就是皇帝與大臣,換言之,就是知識分子與統治階級安逸懶散所造成的。

 

「剛才收到我幫幽州分舵舵主張瓌派人用箭書射進城內的密文,我已經翻譯出來了,兵者要不要看看?」南皓雲拿著一張紙,內容不多,應該是張瓌臨時也沒辦法寫太多的要緊事情。墨家一行人都認識張瓌,當初從契丹逃出來的時候,還是靠著張瓌安排的高麗漁船才得以安然脫身的。如今他也隨著契丹大軍來到了大名府附近,冒著性命危險送出來的情報,應該有他特別的用意。

 

紙上的內容,大致上簡要描述了蕭七殺,蕭破軍,韓貪狼這三支武裝部隊今晚駐紮的位置,還有天雄軍被圍的地方,韓貪狼在哪裡設伏等等。如果從大名府為中心來看,蕭太后與遼聖宗目前是駐紮在剛被攻下的洺州城,在大名府的西北邊約五十里地。韓貪狼在大名府東南方約十里的狄相廟設伏,天雄軍也被圍困在那附近,形成了引誘宋軍過去的誘餌,如果宋軍從大名府過去救天雄軍,就必然會落入韓貪狼的陷阱。更往東南沒多遠,就是蕭破軍的營地,再來是蕭七殺的營地,彼此之間距離大約五里左右,更南邊是今天已經全軍覆沒的德清軍所在的營地。再過去就是號稱有十萬大軍駐守的澶州城,目前黃河在河北山東這一帶唯一的浮橋渡口。

 

「所以目前契丹殺破狼三路大軍既然破了徳清軍,黃河唯一渡口澶州城附近,只剩下大名府西南的通利軍。」走到了大營沙盤之前,朱悅先將通利軍的旗幟插上。

沙盤看起來已經一陣子沒用了,上頭各路兵馬的位置並沒有人更新。癭相的作風,自然是到任之後就不更新沙盤了,以他的神機妙算,沙盤並不能起什麼作用。

 

「狄相廟有埋伏等著我們過去踩雷,往南十里是韓貪狼,再來是蕭破軍,然後是蕭七殺…」隨著一支一支的小棋子插上沙盤,明顯可以看出來,契丹軍圍攻澶州城就只差一兩步棋,朱悅繼續盤點道:「目前大名府到澶州城的路全部讓殺破狼封鎖了。」

 

「既然滅了徳清軍,只怕通利軍會是契丹軍隊的下一個目標。」看著沙盤上的棋子,南皓雲也支著下巴提出他的推測。

 

「阿彌陀佛!契丹軍隊目前像一隻側著身體的螃蟹,右手的大螯鉗住了被圍困的天雄軍,左手的大螯鉗住了澶州城旁的通利軍。」惡智方丈打破了沉默,身經百戰的他仍然是鎮定地說道:「契丹軍隊圍住孫將軍,這招是典型的『圍點打援』戰法,兵者可有對策?」

惡智方丈經驗老到了,大概也知道契丹軍隊正等著援軍來到,然後一個一個把援軍吃掉呢!

 

所謂「圍點打援」,可以說是極高明的戰術,圍困是假,埋伏等著吃掉援軍是真。當年唐太宗手下大將羅士信自願殺入洺州城來取代被圍困的守將,後來撐了八天,因為天降大雪護城河結冰,導致洺州城被攻破,羅士信被俘,最終不願投降而被斬。唐太宗雖然領著大軍在外圍,仍無法救援裡面的羅士信,甚至據說秦叔寶數次跟唐太宗請命去救,都因為忌憚「圍點打援」,怕中埋伏引發更大損失而被否決。當得知好友羅士信被斬首兵解,秦叔寶痛不欲生,後來對於唐太宗沒讓自己去救好友這件事情耿耿於懷,而似乎唐太宗也對秦叔寶的消極抗命有些不滿,雖然仍讓他上了「凌煙閣二十四功臣」的排名,可是剛好就排第二十四,倒數第一。

 

當然排名倒數第一的原因只是稗官野史的說法,不見得可信,不過連戰爭天才唐太宗都忌憚「圍點打援」,說明這戰術確實有凶險的陷阱在裡面。而且,碰巧的是,造成秦叔寶與唐太宗嫌隙的「圍點打援」戰場,就在大名府西北邊,今天才剛被契丹軍隊攻下的洺州城。所以韓貪狼使這一招,也是一個莊周夢蝴蝶,是他打下洺州城,懷古思今讀到的戰法,還是他本來就會這戰法,碰到了洺州城剛好產生的靈感?

 

「實不相瞞,腦袋裡面空空如也,想不出辦法來!」朱悅有點懊惱地回答:「我大多數的對策,都是從墨家《守城策》裡面取用,那都是前人的智慧,可是《守城策》並沒有如何在曠野上擊退騎兵的方法。」

不要說是《守城策》了,早先衛青征匈奴時用的八陣,後來諸葛亮對付司馬懿用的《八陣圖》,都是用車子當掩護,人員躲在後面射箭的戰法。這個戰法在唐朝安史之亂中,杜甫的鐵哥兒房琯(讀音:管)又繼續沿用,浩浩蕩蕩出動了兩千輛牛車戰車,直直衝向叛軍安守忠的騎兵。無奈時代已經改變了,而且房琯還只有牛車沒有馬車,前進速度太慢,讓安守忠一把火給燒得全軍覆沒。這次戰役凸顯了《八陣圖》這類型的車陣,面對戰法日益精進的騎兵,早就落伍了。

 

「小烤鳥,上次聽朱伯父講你爹的故事時,你爹不是會擺『八陣』來對付耶律休哥的騎兵嗎?」獨孤漠看朱悅的神情既自責又懊悔,腦筋裡面冒出了這個想法,想說跟他講講看能否讓他覺得寬心一些?就繼續問道:「這『八陣』與諸葛孔明的《八陣圖》是一樣的戰法嗎?」

 

騎兵這個兵種,我們現在已經很少看到了,都只是聽說蒙古騎兵如何厲害而已。在冷兵器時代,步兵幾乎是對抗不了騎兵的,雖然有少數的例外,那也都需要地形地利,以及高科技的武器裝備才可以。但是為什麼宋軍沒有騎兵呢?並不是沒有,只是人數少,騎射能力也跟契丹,女真人差太多,都還是拿大刀來砍步兵的。拿大刀砍的效率比不上用箭射,而且大刀砍人要靠近對方,這樣難免會被對方給反撲,用箭射人都隔著一定距離,對騎兵來說安全多了。至於諸葛孔明的《八陣圖》,歷史上說法有很多種,比較可能的一種,就是孔明他將原本漢朝用來抗擊匈奴的八陣,作了調整修改,並且附上變陣的圖說,成了《八陣圖》。

 

「坦白說,我爹擺的八陣,與孔明的《八陣圖》還有相當的距離。」朱悅感激地看著獨孤漠,知道她只是想讓自己寬心,錯誤的決策是癭相下的,他把人命當棋子,死光了天雄軍也就一個數字八千而已。只有在場這一些人,不捨同樣為了國家,可是沒有「階級」保護的將士們,不明不白死在一個對他們毫無感覺的人手上。他繼續說道:「孔明的《八陣圖》,是把八陣加上陰陽五行變陣,以及特殊機關而成的,其中最重要的一個特殊機關就是『連弩』。如今連弩的工藝已經失傳,《守城策》中有記載,是一種可以高速連續發射十支弩箭的弩機,兩個人操作,一個人裝填弓箭,另一個人瞄準發射。」

 

諸葛孔明的連弩,差不多就是我們現在的機關槍的概念,士兵們可以對著高速奔馳過來的騎兵,扣板機就能連續發射十支箭,而不是彎弓一次射一支,這射擊的速度快,十支裡面只要中一支就夠了。事實證明,這連弩頗有效,讓司馬懿都害怕。司馬懿怕孔明,主要還是怕他常常發明的高科技兵器,北方的騎兵在連弩的威力之下,根本沒有勝算,既然沒有勝算,為何還要跟孔明打呢?如果比謀略,十場戰役敗個七場,司馬懿應該還是有這本事不會十場都輸給孔明;可是面對高科技的毀滅性武器,打十場只怕要輸十一場,所以怎樣都不可以打,這是司馬懿理性與冷靜面對利害分析再制訂決策的特長。只是我們常常會以結果來反推原因,也就難免以為司馬懿用兵是情感用事,反而沒去注意他做決策時所做的周詳計算了。不過我們看歷史只有片段的結果,並沒有當時當事人的想法,也有人說諸葛孔明只是讓羅貫中的三國演義給神化了,至於哪一種說法比較貼近史實,就只能任由後人憑說了。

 

正說著,猴魯跟女真人們互相拉扯著進了大帳,回報已經點清楚了今天的戰果,也請宜笑幫忙分了戰利品。可是有女真人不服,爭說猴魯那匹「颯露紫」在女真部落拿來當聘禮迎娶別的部落公主都還有剩,連完顏部酋長完顏石魯都沒有這種珍貴超跑,但是他還再跟大家分馬匹,應該要少分五十匹才對。這些人分贓不均也不看時間?獨孤漠連忙把他們叫到旁邊,讓他們一個一個好好把理由說給她聽,現在的兵者沒心神管這些雜事。

 

「兵者,我們丐幫弟子剛才都說,有必要的話願意打頭陣,看能否救出天雄軍的弟兄…」南皓雲說了一半,頓了一下,又再說道:「現在外頭又下起雪,北風又烈,追擊的的弟兄們都輕裝出擊,也沒帶乾糧,只怕晚了凍死的會比戰死的多。」

朱悅苦笑著謝過南皓雲的好意,但是要丐幫人去跟契丹騎兵打仗,這種雞蛋碰石頭的決定他做不出來。看著獨孤漠還頗有耐心聽猴魯他們一個一個講,他還挺佩服她的,可能是日常處理宜修、宜笑的爭執習慣了吧?

 

突然間,十幾個衛兵衝進了大帳,接著傳來了癭相微弱的聲音,叫道:「小馬謖何在?」

 

朱悅只能走上前去,對著趴在門板上疼痛不堪,一副不活樣子的癭相單膝跪地,說道:「啟稟諸葛丞相,草民朱悅在此。」

 

「大膽朱悅,要不是你在瀛州城擺了一個走樣不成熟的空城計,也不會害天雄軍作戰失利!本相想清楚了,要天雄軍追擊的主意,就是你出的!」癭相突然又有了精神,應該是心中有股邪惡的力量支撐著吧?他繼續叫道:「你要是不能把天雄軍給救出來,就承擔責任,本相親自斬了你!」

說完,衛兵們推了一輛囚車進來,不分由說將朱悅推進去扣上枷鎖,然後又用鐵鍊把囚車鎖在大帳中間的柱子上。朱悅知道爭辯也沒用,癭相就是要栽贓他,把孫全照以及天雄軍全軍覆沒的責任找一個替罪羔羊,他只是癭相挑選到最適合的人選罷了。

 

這就是所謂的階級,原來下棋的人與棋子的分別,不是有沒有情義,就在於階級上下的區別。在上位的人,可以不需要講道理就虐待下面的人;也可以不需要講理由就剝奪下面的人;就像羊生下來就是老虎的食物那樣的自然。

 

老虎吃羊的時候,不會有罪惡感,同樣地,階級高的人壓迫與掠奪階級低的人的時候,罪惡感就算有也是多餘。因為你如果不壓迫掠奪低階級的,你怎麼有資源可以往上爬到更高階級呢?不爬上去就被壓迫與剝削,甚至掉到更低階級,除非你心甘情願。只是,很多人沒想過,階級並不一定是掠奪與剝削下層而來,如果底下人心甘情願支持,受老百姓愛戴,一樣可以爬上高位的。諸葛孔明不就是這樣子嗎?劉備並不重用他,但是他還是憑藉著老百姓的愛戴與能力,最終站上丞相的位子。唐朝中興名將郭子儀也是,皇帝聽了讒言,把郭子儀的祖墳給刨了,此時吐蕃進逼中原,皇帝沒轍還是只能請郭子儀出馬,但是不給他兵,讓他自己想辦法。他也只能沿路聚集老弱殘兵,一開始只有兩三個人,走到戰場時,已經號稱有十萬人跟隨他了。

 

無奈,剝削與壓迫還是最速成的方法。人性對於捷徑是沒有抗拒能力的。

 

「啟稟諸葛丞相,朱公子他並沒有說要追擊,是丞相下令追擊的。」獨孤漠馬上搶過來解釋道:「更何況他只是一介草民,怎麼可能調動孫將軍出城追擊呢?」

是啊,癭相的專長就是推卸責任,無中生有,但是孫全照是朝廷命官,就算朱悅說甚麼,他也不能隨便就聽的,否則不就亂了套嗎?

 

「這我可管不了,我只知道是朱悅說要追擊的,至於孫全照為什麼要聽他的?」癭相冷冷地說道:「原因就讓他跟孫全照兩個人去陰間說去吧!反正一個已經回不來了,一個等一下就要被我斬首,講再多也沒用!」

「可別忘了,甚麼叫做『階級』?你們就算全城的老百姓都說這小子是冤枉的,那又能如何?只要我說是他害死孫全照,害死天雄軍所有人,就會成為事實,他就得死。」

 

「可是不用推卸責任,皇上應該也不會則怪丞相吧?」獨孤漠當然不會認同癭相講的階級說法,墨家本身從來就沒有階級之分。「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孫將軍還有天雄軍救回來,不是嗎?」

雖然心裡很不高興,但還是只能好好地跟癭相說,獨孤漠雖然覺得無奈,但小烤鳥就算被關起來,也不會想看到自己先動粗的。更何況,要把小烤鳥救出來也不難,最怕的就是癭相心理惦記著他,怨恨著他,只怕一輩子咬住不放。

 

「漠丫頭,妳可能還不是很清楚這世界的遊戲規則吧?」

「皇上做決定是不會錯的,所以丞相要負責任。丞相做決定是不會錯的,所以底下的人要負責任,這就是遊戲規則。幫我頂替負責是朱悅和孫全照的光榮,老實說,如果他們倆乖乖擔下這責任,幸運還沒死掉,說不定我慈悲心大發,日後還是會提升他們一把。」

「別忘了,因為我是監軍,我是丞相,他甚麼都不是,你們也甚麼都不是。皇上就是相信我。」

這…雖然沒有一句話能算得上是道理,可是…官場就是這樣子,事實勝過雄辯,不是嗎?

 

獨孤漠仍然想辦法心平氣和地講道理,至少她相信這朝廷還是有人可以講道理的:「可是丞相你也知道,今天與契丹軍隊接戰的這些事情如果到了公堂之上,到了大理寺,還是會被查個水落石出啊?」

 

「我還真羨慕妳的天真無邪呢!」癭相忍著痛,想來應該還是忌憚獨孤漠是皇后的妹妹,上回皇后教訓自己的時候,也讓她妹妹坐在客座,就擺明著「這個妹妹要癭相你看好好清楚,碰都不能碰」。否則,他怎可能還在這邊跟一般人囉哩囉嗦呢?

「想想看,如果當今皇后做錯了決定,她會怎麼做呢?是不是也要找個人來扛責任?別說是當今皇后了,契丹的蕭太后不也是如此?戰爭的勝敗是誰要扛?」

「再說,幫我扛責任又如何?大宋朝可以死一萬個孫全照,死一萬個朱悅,但不能沒有我!」

「階級高的人自保,是為了保住這個大宋朝的體制,沒有我們這些主政的人在,社稷與朝廷會大亂的!這樣妳清楚了嗎?」

 

落下話,癭相又叫人帶走了所有佛經,回醫療營帳去了。留下獨孤漠呆呆站著,她雖然不是辯才無礙的人,但是至少跟人講道理也沒像這樣委屈,感覺是被癭相塞了滿嘴硬殼胡桃,吞不下去也講不出話來。可是癭相的話怎麼也有他的道理,因為如果現在在場的是蕭太后,或者是娥姐姐,難道就會承認自己犯錯了嗎?唉,不會的,娥姐姐那個性,獨孤漠太清楚了。

 

保住大宋朝的體制是甚麼意思呢?獨孤漠生下來到現在,第一次聽不懂人話。在天香堂我做錯了決定會認錯,在義耳幫也是如此,這不會影響到天香堂還有義耳幫的體制運作啊?還是…她漸漸感覺到,癭相講的這個體制,背後有雙看不見的手在操作著…就像是把蜂后從蜂窩裡拿走,整窩蜜蜂會亂了套,把蟻后從蟻窩拿走,整窩螞蟻都會滅亡…是這個意思嗎?可是狼群裡面,狼王老了死掉了,會產生新的狼王,不會亂套啊?

算了,先別想這個,怎樣救回孫將軍,救回天雄軍,還有把小烤鳥放出來才是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劇痛還有不願意認錯的心理讓癭相人格扭曲了?他心裡面琢磨著,打從一開始,朱悅講的每個事情都是對的,這點讓他特別反感,感覺到寇準在背後嘲笑他。不管契丹人有沒有殺進來,我先找理由殺了這小子,以洩心頭之恨。我沒能殺寇準,殺你一個草民還不簡單?我一輩子都是這樣把過錯轉移給別人,才能爬到現在這個丞相的位子,如果這方法有錯,是做壞事,不是都說做了壞事就遭報應嗎?那我早就遭報應了,怎還有榮華富貴?就是因為沒有報應,所以證明我是對的啊!現在絕對不能跌下去,管他天雄軍死多少?先找到一個墊背的保住丞相的位子才是。更何況剛好需要有人來頂罪,不是這個寇準派來的心腹還有誰?孫全照與天雄軍死就死了,沒想到他們的死還能拿來當理由殺這寇準的小跟班,死得還真值得啊!

 

其實,應該是寇準在癭相心中的存在感太大太強烈了,以至於他做甚麼都是想著寇準在笑他,寇準在背後說他壞話,寇準想要搶奪政治權力…寇準在他心中的存在感,大到足以扭曲他的人格了。難道不搞寇準他會怎樣嗎?其實不會怎樣,不搞寇準也不會被貶,不搞寇準也不會損失政治權力,甚麼都不會損失!不搞寇準才不會留下歷史的臭名,也都還能榮華富貴…癭相終其一生,都沒想過這個道理吧?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癭相總以為榮華富貴是一塊小蛋糕,只有那麼大,寇準多切了自己就少了…難道說,癭相所謂的體制,是一個分贓的機制,只有分贓才會有「你多我少,我少你多」的情況吧?不過建議大家還是別這樣想,皇上是絕對英明的,大宋朝是正義的一方,體制一定是好的,一定是對社稷有利的,獨孤漠擔心的那雙看不見的手,絕對是善良的,純淨的,為所有人謀幸福的。

 

「看好他!不能讓他跑了!」十幾個衛兵站在朱悅的囚車旁,神色也不自然,因為身不由己,不能不聽命令,這是「階級」的差異啊,低階就要聽高階的,不然能怎樣?

 

不,還是要相信娥姐姐,我們姐妹這麼多年,獨孤漠有自信姐姐永遠是她認識的那個姐姐。姐姐不會被癭相說的那個「體制」還有背後那看雙不見的手給控制,汙染的,絕對不會!

「別擔心!他這種骯髒的栽贓手段,騙得了別人騙不了娥姐姐!」

「姐姐她一定會替你主持正義的…」正義?可是五鬼奸臣之一的丁謂是娥姐姐的心腹,雖然不明白娥姐姐為什麼重用丁謂,可是獨孤漠對於忠奸不分的娥姐姐能否主持公道這件事情突然間也感覺到心虛了。「要不,我自己先殺了這些爛官!」

癭相只怕也是算準了娥姐姐沒必要為了朱悅損壞自己與心腹之間的關係,才會想出栽贓朱悅這一招吧?

獨孤漠恨恨地對著朱悅說道:「他要真想動手殺你,我先殺了他。本姑娘就不相信他身邊哪一個人攔得了我!」

獨孤漠是真的鐵了心的,如果逼她逼到後來,為了朱悅能活命,要她反叛大宋加入契丹也未嘗不可。走投無路的張元、吳昊不願淪為待宰的羔羊,不久之前才投奔李元昊,這件事情在她心中著實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在沒有公理正義的天空下活著,連一刻鐘都覺得噁心。

 

「兵者,我們都知道你是無辜冤枉的,只要能有公平的審判機會,我們所有人都願意為你作證!」南皓雲義憤填膺地說著。他這天真是因為沒見過烏台大獄與朝廷鬥爭才在相信有甚麼公平審判吧?

 

「阿彌陀佛!老衲此生見過不公不義的事情太多,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小朱你權且當作修行,劫數一過,自然會有另外一番風景,另外一個天空。」

「漠兒,妳也別急,姑且逆來順受吧?」

 

「謝謝大家…不過關在這籠子裡面,我心裡反而沒那麼焦躁了。」朱悅開玩笑地說道:「大概小烤鳥就是要呆在籠子裡面才會比較有安全感吧?」

他從籠子中隔著柵欄把獨孤漠拉了過來,看她氣鼓鼓的嚥不下這種委屈,朱悅心裡面說實在的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想說是不是自己放輕鬆一些,她就不會那麼氣憤了呢?

 

「你這時候還能貧嘴?」獨孤漠鼓著腮幫子瞪著他,一會兒,繼而想想也沒甚麼好擔心的,放下了怒氣,裝個鬼臉對朱悅說道:「『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你要是真在這籠子裡面想出辦法來,回去我也在天香堂打造一個,該問你要點子的時候,就關進去不放你出來!」

朱悅心裡面只能暗自叫苦,傳說她娘的「暴雨梨花帚」厲害,這個做女兒想出「關在籠子裡,想出點子來。」這種「整人監獄」,虐待人的心眼只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唉呀!怎麼小柴柴我出去晃了一圈,小朱你就落難了呢?」柴青城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另一手則是提一個竹籃,裡面放了一些曼陀羅花,笑瞇瞇地說道:「既然癭相趁我不在欺負小朱,這麻沸散就不調了。明後天幫他開刀取出箭簇時,四肢綁著,嘴巴塞塊抹布,不用麻醉直接切下去,看看這惡劣的人,心跟肉是不是連在一起?」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惡智方丈經歷過數十場戰陣,這種不上麻藥開刀的事情稀鬆平常,但是一般人肯定是無法忍受的。

 

「我正想說你應該是聽豔歌去了,沒想到是麻沸散用完了。」獨孤漠笑著說道:「真是報應不爽啊,上天要讓麻沸散用完的。」

雖然獨孤漠不是愛幸災樂禍的人,可是這時候不知為何竟然很想罵癭相活該。

 

「唉喲!妳這樣一說我才想起來,最重要的事情差點忘了!」柴青城用手一拍腦袋,興奮地說道:「這大名府乃河北第一大城,怎能錯過這邊的名妓呢?」

「小柴柴我今晚先去忙重要事情,孫將軍要是救得回來再通知我來診治,否則就別打擾我的溫柔鄉啦!」

說完,人一溜煙跑了,還差點跟走到了門口要進來的王澤撞在一起,幸虧他輕功高,斜地閃了過去。

 

麻沸散是東漢名醫華佗發明的麻醉藥,用來給開刀的病人做麻醉。否則,古時候要幫病人開刀,都得先讓病人喝酒,喝醉了身體反應比較遲緩,對痛覺反應比較鈍了再來進行。可是華佗被曹操斬了,來不及開班授課讓精湛的外科手術留傳下來,麻沸散也只留下威名,確切的成分製法也沒有傳下。柴青城的麻沸散是墨家醫者考據華佗的資料而仿製的,功效沒能跟華佗的正品比,仍需要靠針灸來搭配才有辦法止痛。兩種麻沸散主要的成分都是曼陀羅花,這是一種有毒植物,吃了會讓人昏迷,過量可能會致死。

 

此外,墨家的配方是從民間的蒙汗藥改良過來的,這也是一個差別。蒙汗藥被大量用在古代軍隊的外科手術中當成麻醉劑,主成分就是曼陀羅花,吃了人就昏睡過去,此時開刀就沒有知覺。北魏皇帝拓拔濬的弟弟,拓拔新城也曾經酒裡面摻了蒙汗藥,故意讓敵人占領營地,等夜裡敵人喝了麻藥酒被麻翻了之後,不費吹灰之力一舉攻破。顯然當時蒙汗藥已經不是特殊品,軍隊裡面都會用到。

 

華佗的正品麻沸散也有一說不是他發明的,而是從西域還是天竺傳來,然後他再加以改良而成。這一說法比較不可信,並不是我們支持華佗自主創新,而是因為,如果是西域天竺傳來,那麼必然民間會有大量的類似配方,不會全中國就華佗一個人會,死了就失傳。固然說當時每個人都把秘方握得緊緊的,必須要拜師賭咒才能學到,但也不至於沒有其他人學到西域天竺傳來的配方吧?

 

「這樣子人來人往一堆瑣事,會不會打亂小烤鳥你的思緒呢?」冷靜下來了,獨孤漠又開始擔心天雄軍是否能得救,問道:「要不要我在門口掛一個牌子,寫著請勿打擾呢?」

「還真怕這些人無意中誤了別人的性命,我們現在可是分秒必爭呢!」

 

「漠姐姐,沒關係的,我不會草菅人命,但是多一些訊息在腦袋裡面走,比較有可能擦出靈光一閃的火花呢!」朱悅在囚車中淡定地說道。

目前城裏面可用的人手,都不是能與契丹軍隊正面作戰的,所以「以正合,以奇勝」就不適合在這時候使用,因為「正合」的條件不存在,單獨出奇並非不可以,只是對手是經驗老到的契丹軍隊,可能不只是出奇,還要奇到「怪招」的程度才行。朱悅畢竟還年輕,所有的戰法戰術都是從書上借用來改的,等於是站在前人的基礎上來發揮。癭相今天的空城計就算是出了一個大大的「怪招」,但是沒有配套措施,才發生北門差點被破的災難。所以,如果要「搞怪」,又要將傷亡降低到最少,真的非常頭疼。

 

丐幫,僧兵院,武林豪傑之所以願意聽兵者指揮,有很大成分是因為朱悅一步一腳印從底層開始累積決策的品質與信用。就說沒有人想死得不明不白,如果沒有想清楚,出了一個爛計策,瓦解了彼此的信任,烏合之眾會馬上變成一盤散沙的。大名府已經沒有兵可以守城了,如果再死傷更多人,這座城跟本就檔不住契丹軍隊的攻擊。當初獨孤漠在「殺破狼大會」上就問過朱悅,怎樣使用這一大群各自為政,只能單打獨鬥的烏合之眾呢?那時候沒有答案…現在呢?慚愧啊,慚愧啊,坦白說還是沒有。

 

宜笑跟在王澤後面進來,看到朱悅被關在囚車裡面,兩個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是看到獨孤漠皺著眉頭心事重重正在處理女真人紛爭,想也知道是發生了不少事情。還是先把來意講清楚,討論正事要緊,至於為什麼朱悅被關在籠子裡,待會兒出了營帳隨便找個人問問應該就知道了。

 

「朱公子,王澤說他要開西城門,把兩車要緊的事物搬進城來。我說不行,現在打仗,亂開城門等於找死。」宜笑一臉無奈地說道:「他說要直接跟你討論,那東西是他的命根子。」

 

「什麼東西這麼重要呢?副幫主?」朱悅好奇問道。

 

「就是從冀州官府要來的那兩個機關櫃子,原本裝在藥王山莊地牢入口,後來藥王山莊火燒之前,小醫者不是弄塌了地牢先嗎?」王澤一口氣說了一大段,吞了口水又繼續講:「一個多月前給官府挖了出來,商請鉅子行文給冀州官府拿到的。」

 

「那不是壞了嗎?」獨孤漠本來聽著女真人在告狀,突然插嘴問道:「壞了的兩個鐵櫃,又那麼重,放城外不會有人偷吧?」

「更何況拉進來,過幾天要走的時候又拉出去,這不是白忙嗎?」

 

「不,不是的,幫主,兵者你們聽我說,那個櫃子後來我跟弟兄琢磨,都修好了,也把暗箭都放了回去。」聽獨孤漠的語氣有點不耐煩,王澤著急得用力搓著雙手,繼續回話道:「我怕有人去碰,不小心打開了機簧,那可是會被一百支利箭射成馬蜂窩的!」

 

「這麼嚴重啊…」朱悅沉吟道:「裡面有一百支箭?」

 

「回兵者,每個櫃子裡面有兩百支箭,每觸碰一次機簧開關射出一百支,每一個櫃子可以射兩次。」

「所以也有可能波及無辜的人。」

 

突然,腦筋裡面靈光一閃,朱悅笑著對獨孤漠說道:「我想到了一個方法可以救出孫將軍,只是這次需要賭一把。雖然我不願意賭,但是時間緊迫,也只能試試看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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