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花寶鑑

在專門描寫狎優之風的長篇小說《品花寶鑑》中，作者陳森無疑受到《紅樓夢》的影響，通過梅子玉等名士友優與其他紈绔子弟狎優的對立，自愛自重的名伶杜琴言等人與其他黑相公的對立，他生動地刻畫了男風圈子裏各色人等的正邪之分。書中的主線是梅子玉與杜琴言的神交情戀，兼寫一些達官名士與八大名旦的友好往來，同時穿插了一些富豪玩弄、姦污優伶獨醜惡行徑，以後者的污濁反襯了前者的風雅。一方面自然主義地羅列了市井中種種令人厭惡的場面，同時又寄寓了懲勸之意。所以，對於該書過多渲染狎優醜行的內容，歷來的評論多持否定的態度。如《菽園贅談》云：「夫訪艷尋春，男女狂浪，選勝者輒侈美談，歷猶人情耳。忽而為兩雄相悅，私贈餘桃之事，閱《寶鑑》於此見其滿紙醜態，齷齪無聊，都難為他彩筆人才，也是井俗事也。」（注1）但也有人認為，由於該書在一定的程度上揭露了封建社會腐朽本質，反映了伶人的悲慘生活，它仍有史料價值和社會意義（注2）。不管怎麼說，場景，在中國古代性文學中，《品花寶鑑》尚屬首創之作，同時也是古代的同性戀傳統即將終結之前的謝幕之作。全書以眾名士與名旦會於久香園告終，此時眾伶以脫身梨園，他們在眾名士之前昔日的裙釵，灰燼被香風吹得無蹤無影，眼前一片盛開的鮮花裝點了美好的結局。

《品花寶鑑》顯然有意模仿《紅樓夢》，從表面上看，作者在狎客與優伶中所作的清濁、正邪、美醜之分，也頗有與曹雪芹的態度相似之處。但透過表面的相似，我們仍可以看出兩書的差異和對立。首先，在《紅樓夢》中，同性戀的內容只是一些片段的插曲，談情的主旨基本集中在男女之情的內容上。對於同性之愛，作者不僅沒有流露出讚賞的態度，而且對其中的場景採取了漫畫的處理。凡是寫到寶玉涉嫌同性戀的蛛絲馬跡，作者多著墨於他的「情癡」，如卑身以交結賤者，對優伶的友好態度，少年時代不分男女相的性經歷等。與其說這些情節旨在強調寶玉對男色的嗜好，不如說它們突出寶玉的「不肖」提供了事例。《品花寶鑑》是專寫男色的小說，陳森本人就是一個狎客，他所謂的正邪、雅俗之分不過是以風雅自居，優劣、高低之分，因而他的趣味至多未超出以五十步笑百步的水平。全書也貫串了對「情」的強調，但作者藉各種正面人物之口所發的友優之論依然建立在按照社會地位和年齡來決定主動/被動角色的傳統模式之上。這一立場從小說的第一回便露出了端倪。他所標榜的「情之正」由搢紳子弟中的十種情與梨園名旦的十種情互相對應而構成。只要對這兩類人物的「情」作一對比，我們不難從作者對兩類人物的「情」作出的界定看出它所表現的視角：對名士的讚美完全採用了男性自我評價的用語，對名旦的讚美完全採用了男性欣賞女性美的用語。名士自居於保護人、鑑賞者的地位，名旦則如每人或花草一樣，只是品評、玩味的對象，必須經過名士的品題「花」〈優伶的代稱〉的品味才能訂出高低，「花」的價值才能得到承認。「名旦」的形象處處都被突出為名士形象的對象化，通過傳播名士與名旦的佳話，名士的惜玉憐香之情才得到了理想的表現，他們的仁愛、俠義、慷慨等一切精神優越才得到了滿足。對演技的評價耿多的著眼於演員的人品和相貌，對藝術的鑑賞完全被納入了觀眾與演員之間的私人關係。因此，《品花寶鑑》雖寫了新的題材，但它的主題思想和敘事方式絲毫沒有任何創新之處，充其量只是才子佳人文學在同性戀題材上的翻版。如果說有什麼不同之處，那就是才子眼中的佳人換成了男性的優伶。正如魯迅所說：「雖所謂上品，及作者之理想人物如梅子玉杜琴言輩，亦不外伶如佳人，客為才子，溫情軟語，累牘不休，獨有佳人非女，則他書所未寫耳。」（注3）

《品花寶鑑》是一部打著「好色不淫」的招牌大唱男色讚歌的小說，它把男色，它把男色的美妙之處誇張得遠遠超過了女色，而實際上處處都按照女色的模式描繪名士心目中的男色。不僅如此，作者還為男色的優越性製造道德上的根據，風流自賞地大談所謂「相公的好處」：他們「面有女容，身無女體，可以娛目，又可以制心，使人有歡樂而無慾念」（注4）。原來這種兩全其美的事情全是從狎客自身的利益考慮的，他們付出的更多的是他們並不缺少的金錢，而得到的則是憐香惜玉的滿足。正如田春行所說：「以爛臭之糞土，換奇香之寶花。」綜觀《品花寶鑑》全書中眾名士為名旦所作的種種俠義之舉，幾乎都不離開憑藉金錢的力量。正是自居於經濟、道德和文化上的優越位置，他們認為，上天生了如此完美的一批相公，用意就在於供眾名士品題賞識。彷彿「品花」就是他們做名士的人不可推卸的責任，有「花」而不賞，幾乎等於辜負了上天的一片苦心。

因此，本來屬於社會罪惡的問題被名士簡單地歸結為個人品質的問題。通過正與邪的分類，他們在美化個別優伶的同時，把大多數被歸入邪類的相公連同他們所蔑視的狎客一併推入了墮落的一群中。但是，把伶業納入色情業的病態社會卻始終沒有得到深刻的批判。其實，名士的風雅、美名和他們良好的自我感覺正是建築在不把藝人當人看的社會制度上。彷彿夕陽的最後一線閃光，持續了數千年的男風即將走向它的終結。因為，在後來的時代，作為一種職業和社會身分的同性戀者賴以存在的社會基礎必將被徹底摧毀。曾幾何時，中國人已經把自己的骯髒國粹忘得乾乾淨淨，只是在了解到「同性戀」這樣從西方傳來的新名詞，並用它來談論西方的社會病症時，他們才有點大驚小怪起來。

本文參考《重審風月鑑──性與中國古典文學》康正果/著 麥田出版 出版一刷1996〈民國八十五〉年元月1日
（注1）《小說考證》，頁七二四。
（注2）參看尚達翔為新版《品花寶鑑》〈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年版〉
所寫的前言，以及《中國禁書大觀》頁五七三。
（注3）《中國小說史略》，見《魯迅全集》，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六三年版，
八，頁二一六。
（注4）《品花寶鑑》，頁一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