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16 05:45:06北極駱駝

水運天機錄‧海闊天高【二】

 

豔陽高照萬里無雲,放眼望去,已不見雨後痕跡,山林中,一老一少,竇子謙正背著蘇爺爺行走,兩人說說笑笑,時間似乎過的特別快,不知是驕陽毒辣,抑或氣力不濟,額上水氣凝成汗珠,由初出時之涓滴,滑落臉頰串成行列,再緣著下巴形成涓滴,此時竇子謙步履漸緩,話也愈來來愈少,臉上汗珠,不停的滴在蘇爺爺手上及衣上。

 

蘇爺爺發覺異樣,關切問道:「小豆子,你沒事吧,現下時間尚早,要不要找個地方歇歇。」竇子謙停下腳步,一抹臉上汗珠道:「沒,我沒事的。」話說完伸手向後,扶著蘇爺爺大腿往上托了幾下,又繼續向前走,但只走了兩步,突然軟下身子左膝跪地,發出陣陣喘息,蘇爺爺驚覺不對勁,腿上微微使力,掙開了竇子謙雙手,一著地,便跨步蹲在跟前問道:「小豆子你怎麼了?」竇子謙此時汗如雨下,但丹田五內卻如冰窖一般,唯能打顫牙關回道:「我,我也不知,不知怎麼回事,只是,只是覺得好冷,好冷。」

 

蘇爺爺聞言伸手一探,發覺竇子謙滿臉灼熱燒燙,但青白神色之中,滲出汗珠卻異常冰冷,當下心中有譜,起身手按竇子謙天靈,正色道:「小豆子聽著,收斂心神不念一物,氣聚丹田,莫讓寒氣入侵。」竇子謙依言而行,盤膝坐定,發覺一股陽剛沛然之氣,正從腦門直竄周身百骸,與體內寒氣相互激蕩,全身感到微微針錐刺痛,同時口鼻散發陣陣白煙,漸散寒氣於體外。

 

當年林宗揚自創寒星血脈鎖,內力已列高手之林,而竇子謙年幼內力尚淺,這寒星血脈鎖又是初次所使,不黯調息之道,使出後亦無調息之舉,體內陰陽之氣大亂,直至背負蘇爺爺上山,血氣再度翻湧,加上烈陽照射,以致終於爆發。其實這些年來,竇子謙跟著盧慧群修習九華山地藏刀法,與他私底下修練之吊魂留命大相徑庭,佛門武學陽剛猛烈,吊魂留命卻是凜冽森寒,兩股相異之氣,互斥於體內,年久日深體內三焦已損而不自知,直至今時,徹底傾瀉而出。雖然蘇爺爺未明過往內情,但從經驗判斷,已知此為陰陽失調之象,強大內力灌入中,見竇子謙寒氣漸去,臉色卻依然蒼白,心中呀然道:「唉呀,不妥,內力來的過多過急,反倒將部份寒氣鎖入丹田,此時壓制不如疏導。」

 

心念既起,蘇爺爺一時放緩,內力由洶湧轉而綿密,同時仰首環顧,見百尺外一棵數人合抱之巨樹,青翠蒼鬱之餘,連接地面盤根錯結之處有一樹洞,空間足以容身,當下毫不遲疑,鬆手將竇子謙抱起奔向大樹,幾個起落之後,兩人已置身樹洞之內。

 

樹洞裡,兩人一前一後盤坐,竇子謙面對漆黑樹洞,蘇爺爺在後,持續將左手按於竇子謙天靈,右手抵住背門。 就在竇子謙臉色漸趨紅潤,不再口吐白煙之際,耳邊傳來兩人對談之聲,一個清亮的聲音說道:「今晚的事,就這麼說定,只要咱依計而行,絕對萬無一失。」話語方落,另一個低沉聲音響起道:「嗯,今晚就看你的表現了,希望你別讓我失望。」清亮聲音又道:「前輩請放心,我已經做好所有佈屬,您的二十年大仇,今夜就將得償所願。」山林中對談之兩人,視線為大樹所阻,不知樹幹另一頭,正藏著一老一少,但兩人之談話內容,仍伴隨著清風相送,斷斷續續,傳入一老一少耳中。

 

竇子謙聽得兩人對談,心中正暗思道:「這人的聲音好熟,可是,到底是誰呢?怎麼一時之間想不起來,而另一人,話音宏量,還有穩健的步伐,顯見深厚之內力,即便盧大哥也望塵莫及,這兩人究竟是誰?」思緒翻湧間,卻聽得蘇爺爺低聲道:「收斂心神,閒事莫管。」

 

自相識以來,竇子謙不曾聽過蘇爺爺如此嚴厲口吻,當下眼觀鼻鼻觀心,秉除一切雜念,直至樹外兩人遠去,再也聽不到他們談話,此時竇子謙呼吸平順而綿長,蘇爺爺見狀,立即起身走到樹外,雙手按於樹幹之上,一聲悶喝,震落無數落葉與細枝,只見他右掌一托,接著在空中虛畫成圓,漫天枝葉在其內力牽引下,竟夾帶著塵沙,形成一道薄薄矮牆,將樹洞完全遮掩。竇子謙面向漆黑樹洞,又閉目不能見物,但從聽覺傳達來之訊息,以及光線明暗之轉變,心中莫不讚嘆道:「這蘇爺爺究竟是何方高人,如此精純而強大之內力,倒是生平首見。」

 

竇子謙思索間,卻聽得蘇爺爺在樹外道::「小豆子你已回復十之八九,體內陰陽不調之象將可化解,待此牆消散之後,屆時將可離去,感謝你陪我走這段路,接下來的路途,我自行走完即可,往後的日子好自為之,咱們有緣再會。」會字一出,蘇爺爺已如鬼魅般消失不知去向,此時竇子謙心無旁騖,專注於調和體內陰陽之氣,直至矮牆崩散,洞外光線透入,頓覺神清氣爽,起身走向洞外,發覺天色漸暗,已近黃昏時分。

 

金烏西沉,眼眺西方,太陽僅餘半截紅光,映出滿天彩霞,此時夕陽雖美,卻是無心觀賞,竇子謙抄著小路,一路拔腿直奔,就怕了誤了哨值,此時太陽已完全沉沒,一彎明月隱隱升起,就待天色全暗綻放光芒,竇子謙放慢腳步仰首望月,面露欣喜自道:「這蘇爺爺真是神功蓋世,沒想到調和陰陽之氣後,一路狂奔至今,不累也不喘,內力似乎精進不少,不知跟盧大哥相比如何,眼前樹林過後即是天遊峰,那兒奇石眾多,正好用來試試。」竇子謙真氣一提,縱身躍上樹枝,藉著樹枝彈力擺蕩,如猴子般飛躍於樹林中,行至樹林盡處,不免心中得意暗思道:「這片樹林雖小,平時也需一刻鐘方可穿越,今日拜蘇爺爺所賜,只花了一字時間,咦?這聲音好像是……」

 

天遊峰比鄰蒼龍城後山,平日遊客多由八百石階上曬布岩,因此在此出入者,十之八九皆為蒼龍城之人。竇子謙在樹上忽聞腳步聲,朝向樹林而來,本欲現身打招呼,但聽其說話聲音,竟是先前在樹洞所聽到之兩人,心下既是疑慮又是提防,趕緊藏入樹葉濃密處自心驚道:「糟糕,怎麼是往這邊來呢,這個高手也不知是敵是友,我內力雖然有所精進,但是要真打了起來,光是那名高手就很難對付,更何況要對上他們兩個。」

 

此時腳步聲已逼近樹下,竇子謙深吸一口氣,秉住呼吸不敢妄動,背貼樹幹,緩緩移進樹葉濃密之處,只聽得那低沉的聲音道:「今晚的事,是否已佈屬完成?」另一個清亮聲音說道:「前輩放心,依照往例,舉凡慶典之日,後山盡皆封閉,出入並不容易,相信今晚可以順利進行,不會有人搗亂。」低沉聲音又道:「還有,我帶來的賀禮取之不易,小心使用,可別浪費了知道麼?」清亮聲音道:「當然當然,此等稀世珍寶,自是萬分謹慎。」

 

原以為,這不知名的兩人,會對蒼龍城不利,但聽他們說到賀禮,又說不許有人搗亂,看來應無惡意,可是既無惡意,為何又如此神秘令人不解,心下疑惑間,兩人即將走向視線所及之處,竇子謙身子不動,僅用眼角餘光,透過樹葉觀看,但相距百步之遙,即便眼力如隼,所見亦是有限,只能看到半截腰間配劍,劍鞘赤紅如血,自劍柄以下,及至劍首後鼻之處,亦是血色殷紅,竇子謙未曾見過如此奇特之劍,好奇心一起,不自覺動身轉頭,試圖瞧看更多,雖是細微動作,卻足令高手察覺。只見赤劍主人停下腳步,伸手入懷掏了兩枚銅錢,迴身射向竇子謙。

 

停步,掏錢,迴身,疾射,幾個動作一氣呵成,破空聲起,銅錢又快又急挾帶內力而來,竇子謙暗叫不妙,又將身子藏進樹葉中,再也不敢亂動。而銅錢飛來之時,亦驚動林中雀鳥,一鳥鳴起,引發群鳥騷動,此時清亮聲音響起道:「前輩多心了,不過是幾隻長了翅膀的畜牲。」低沉聲音冷笑道:「嘿嘿,小心駛得萬年船,總得提防隔牆有耳,我等了二十年終有這一天,絕不容許半點差錯。」清亮聲音道:「是是,前輩說的是,晚輩謹記在心。」兩人音量逐漸被飛鳥掩蓋,加上愈行愈遠,竇子謙已聽不得談話內容,直至確定兩人遠走,方才躍下地面,拔腿狂奔,不再抬頭看天色,同時心中暗思道:「方才真是好險,要是被發現的話,不知後果如何,先不管這些了,天色將暗,還是哨值要緊。」莫約一刻鐘時間,人已來到哨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