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午夜的空氣和其他時段比起來顯得有些稀薄，路燈所散發出的微弱昏黃光線無力的癱在一輛黑色Mazda 3車身上。為何是Mazda 3而不是其他廠牌的其他型號的車輛？

　　「這款賣得很好，從街上就能看得出來。」波敘為了工作上的需要，不得不買一部車而到處賞車之際，汽車銷售員以市面上的銷售情形來為這輛車的品質做保證。「就是因為物超所質，所以才賣那麼好。」

　　對波敘而言，車子的性能並不是最先考量的重點。當然，如果是在設定的篩選標準內，性能好一點倒是無可厚非。

　　路上隨處可見的車種，不管停在什麼地方都不會顯得可疑。就像現在這樣如同頹廢的野狗躺在路邊，川流不息的行人，對這台車的存在完全不感到異常。即便停到午夜這時段，也只會被認為某個醉漢在酒醉後把車子丟在這裡，接著就倒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草坪上，直到刺眼的陽光照得他不得不醒來，才會慌張的思索自己究竟把車子丟到哪裡。

　　「就它吧。」銷售員所言不假，波敘的確在街道上看到太多次這款車。沒有殺價，只問了交車時間。銷售員遇到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只不住臉上喜悅，迅速辦理其餘手續。

　　身為一名徵信業者，行為低調一點總沒錯。

　　車窗開了些微的隙縫好讓空氣流通。車上準備了一星期份的乾糧，除了到旁邊的廁所之外，他在車上整整等待了三天，為了取得客戶想要的照片。先生出入外遇對象住所的照片。

　　午夜三點，一般人早就在溫暖的被窩裡做著令人舒服（或是厭惡）的夢，再不然就是為了某些原因不得不熬夜而顯的精神不濟。而他雖然窩在這狹小車內空間裡已經三天之久，從表情上卻看不出任何疲態。

　　「你都不用睡覺的啊？」某次和同事一起執行跟蹤時，對方在連續觀察二十小時之後止不住呵欠連連，但波敘就像和現在一樣，精神好得不得了，同事也不得不對這樣的狀況提出疑問。

　　「我睡了。」波敘簡單回答。

　　「有嗎？」同事摸不著頭緒，難道是趁著他們專注觀察著周圍情況時，波敘抓了些空檔來睡覺？不過在同事們的印象中，波敘一向都精神飽滿，從來沒有睡不飽的混亂狀態。

　　「終於來了。」波敘自言自語的說。接著拿起相機朝著鎖定的方向猛拍。

　　這類跟拍對他來說是再適合不過的工作，只須花費大量的時間來等待說明實情的畫面出現，就可以領取相當豐厚的報酬。

　　「你真是不會漏掉任何一幕畫面啊。」同事在結束這案子後，不停稱讚波敘的集中力。

　　「只要一直盯著看，並不算太難的工作。」

　　「也只有你有辦法可以不分晝夜的跟拍，完全都不用睡的，太厲害了。」想到曾經一起出任務的過程，每個同事對此印象深刻。

　　「我有睡。」波敘再一次聲明自己並不是完全沒有睡覺。

　　他曾經讀過一篇有關睡眠的報導，裡面說明著腦部真正休息的時間只須要六秒，就能夠有條理、思考清晰繼續一整天的運作。然而大部份的人睡了好幾個小時，就是在等待那六秒鐘，更有些人即便睡了一整天，大腦也沒有完全休息到任何一秒鐘。於是他相信自己就是大腦能夠在極短時間內得到完全休息的那種人。

　　這樣的體質讓他在這行業無往不利，同時漸漸的闖出些名號。

　　然而他對這樣的工作並不熱衷，只認為是為了賺取維持生活所須的金錢而做的行為，因此每完成一件案子，就會消失好幾天，等到錢已用盡時才會回到徵信社來執行下個任務。

　　「如果你能一直努力工作就好了啊。」老闆忍不住的抱怨，然而波敘高效率的工作方式，又讓老闆不得不繼續分配些任務給他。

　　「如果一直賣命工作，或許就沒辦法像現在這樣輕鬆的完成工作。」

　　「是嗎？」老闆心裡認為這是天大的歪理，但也只能這樣無奈的回答。

　　「對了。」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叫住了正要離開辦公室的波敘：「有個客戶特別指名要你辦這案子。」接著遞出一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資料。

　　「指名我？」公司一向不讓客戶指名誰來執行案子，但這次卻由老闆口中帶著肯定的語氣要他來接手。

　　「沒錯。」老闆沒有多說些什麼，波敘感覺到這背後一定有巨大的什麼東西正壓迫著老闆，才讓對方能打破一直以來所保持的原則。

　　他看了老闆一眼，雙方都沒說些什麼。

　　牛皮紙袋裡裝的文件全是一名十四歲男孩的資料。很正常的男孩。就讀的學校既不是明星學校、也不是著名的私立學校。家境稱不上富裕，父母親都是小公司裡小主管，信託方面也沒大問題，沒有欠債的紀錄，看來是很踏實的靠著薪水過日子的家庭。

　　「他做了什麼？」這種年紀的小孩，就算再怎麼胡鬧，也還沒見過有人特地找徵信社跟蹤。除非是在某人在外頭的私生子。

　　「對方很神秘，只說跟蹤他就對了。至於為什麼我也不清楚，連要掌握哪些證據也沒交待。」老闆說。

　　「所以我應該做的是？」

　　「就只管跟蹤他吧。既沒有說要回報什麼，也不在乎我們要拍什麼照片似的，我也很苦惱。」是該要苦惱，這樣一來到底要怎樣才算結案？對老闆來說最重要的費用到底該什麼時候收取。雖然一般來說都會先收個頭款，接下來照案件進度分段收費，但這種絲毫沒有進度可言的詭異案子，到底要怎麼收費才不會招惹到對方，恐怕是老闆最苦惱的地方。

　　照片中的男孩看起來有些懦弱，有點不太禮貌的說法。就像每個班上都會出現的那種遇到事情總要請求別人幫助，一旦交給他全權處理時便會緊張個半死的那種類型的人。這種人除了偶爾扯扯別人的後腿之外，通常不會牽扯到太大的麻煩。他們的優點就是能夠憑著本能避開一些讓人頭痛的事。

　　「連續好幾天不睡啊。」資料裡有個病例資料引起波敘的注意。在嬰兒時期這男孩有許多不睡覺的紀錄。可不是一般嬰兒總是在半夜醒來吵得父母睡不著覺的那種情況，而是真的好幾天都沒睡，就像睡眠這種東西對他來說是不需要的。父母只好請假輪流看守著這孩子。這種情況並不是一直持續下去，大概每四五個月就出現一次，接著又連續將近一星期都沒辦法進入睡眠狀態。

　　「身為他的父母應該很頭痛吧。」老闆似乎也看過資料，注意到這一點，並且若有所思的說：「跟你好像啊。」

　　「我說過了，我有睡。」他再次強調自己並非別人講的那樣不需要睡眠，而是他只需要一點點時間便能讓大腦得到充份休息。

　　跟蹤過程讓他覺得有點沉悶，過去的案子還能有所期待，知道要拍到什麼照片、掌握什麼重要關鍵，這樣集中精神來觀察才顯得有意思。現在所調查的情況，大概得專注盯著不停被風吹著而不停左搖又晃的芒草一樣，到最後得到的結論就只是搖搖晃晃而已。

　　除了書包之外，還提著一個手提袋，沈甸甸的裝著大小不一的參考書。回到家也不是學校的放學時間，而是補習班下課後的時段。每天都遵循著這種模式，父母親偶爾準時回家，大部份都得加班，不過即使加班還是在小孩補習下課前就回到家裡將晚餐準備好。

　　「很正常的家庭。」波敘在小孩回到家之後在車上邊吃著蘇打餅乾邊說著。

　　的確就像芒草一樣，同樣的行為規律的搖搖晃晃的出現在每一天。

　　「正常來說，會有人付一大筆費用，就只為了叫我來看這一家人上下班嗎？」喃喃自語說著。接著有一道像是光又像是風一樣的東西在他腦子裡掃過。

　　隔天在一家人出門後，熟練的打開位在荒涼的四線道旁，看起來非常高級的別墅大門，這輝煌的建築和周圍的景觀有著天壤之别，離市區點距離，連外道路也少得可憐，唯一的好處就是離學校近，否則大概就像被丟在荒野中的精美小木屋一樣，奢華卻毫無生活機能可言

　　「一定是被建商廣告騙了。」在進入玄關時喃喃自語的說。

　　接著拿出從袋子裡拿出針孔攝影機，在這家人可能會大量進出及活動的地方都做了安裝，客廳、主臥室、小孩房等等。

　　「真是金玉其外的房子。」這樣說並不是沒道理，房子外表貼滿了進口石材，打造出歐式建築風格，但屋內卻完全沒有裝潢，只是簡單擺些生活必需傢俱，而且完全沒有統一性可言，客廳放著老式的實木座椅，旁邊擺著IKEA買來充滿設計感的檯燈，但玄關卻又掛著不知道哪來的竹製簾子。總而言之看得出是相當沒品味的擺設。

　　「既然如此，連戶外也架一台攝影機吧。」波敘心想既然大費周張的在屋內裝了那麼多針孔攝影機，何不連室外門口也裝一架，如此一來便可以擺脫那糟糕的睡眠環境。

　　關於睡眠已經澄清了很多次。每次入睡都能感覺到已經足足睡了七八個小時之久，可能多一點，也可能少一些，但全都是以自然醒的狀態醒來，腦子也在稍微恍惚之後就恢復成條理清晰的運作模式。

　　甚至還能感受到因為車內狹小空間的不良睡姿導致身體酸痛的現象。

　　能在舒適的地方監控不起眼的一家人，對他來而言件十分值得慶幸的事。

　　確定螢幕裡能清楚看見透過攝影機傳回來的畫面，找了間附近便宜旅館，雖然對方表示只要做好嚴密的監視，費用方面完全不用擔心，但在這偏僻的地方根本沒辦法吸引業者來經營高級的飯店或旅館，在附近繞了好一段距離，也只有這種自家改建，像是為了打發退休後無聊生活才經營的簡單旅館。進了房間後將螢幕和控制器擺在房間電視櫃上和電視並排，在監控之餘偶爾也能透過新聞來瞭解最近社會上發生了什麼事。

　　在改為攝影機監控之後，雖然可以舒服的躺在不是很柔軟的彈簧床上觀察這一家人的生活狀況，卻讓他感到更沉悶。原本至少可以在外頭想像著這家人在屋內的舉動，也許偶爾會來點不一樣的生活情趣，但就和屋內的擺設一樣，乏善可陳的生活。

　　女主人回來開始準備晚餐、將衣服丟進洗衣機、簡單的打掃。

　　男主人回來準備吃晚餐、將衣服丟進洗衣籃、翹著腳看電視。

　　小主人回來吃晚餐、將課本丟在桌上、私底下看著這年紀最感興趣的有關性方面的書籍。

　　「這樣的案子，究竟要追到什麼時候？」如果有個明確但過程將有著相當困難的目標，對他來說是具有挑戰性且樂在其中的。

　　「你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第一年進入這公司時有個相當棘手的案子，主要是調查某個黑道被另一個黑道陰了的證據，也就是所謂黑吃黑的悲劇。沒有人願意淌這混水，身為菜鳥的他就被推上了這火坑。為了讓他更有信心，於是老闆對他表現出高度肯定。

　　「千萬要專注，一不小心被發現或者是漏掉什麼訊息，整個案子就搞砸了。」這也是其他人不願意接手的原因，壓力太大，且招惹另一方黑道在往後會有什麼對自己的不良影響也很難斷定。大家喜歡的還是喜歡抓抓外遇、找些失聯的人之類的工作。客戶容易被說服（老實說就是好騙），價格也好談，內容上更沒什麼風險。

　　然而波敘的專注力就像讓人供奉的銅像一樣，毫不鬆懈的盯著目標不放。因此不只容易掌握到關鍵線索，對自己的處境也十分瞭解。所以一感覺到被盯上時就迅速的離開現場。對方也只掌握到他當時的車號，最後順利拍到對方和另一黑道勾結的畫面，順利完成任務沒多久車子就被砸爛了。那車牌是偽造的，所以對方只能砸車出氣，完全無法循線查到就是波敘揭發他們背叛了事實。

　　那是指有明確目標，知道該注意哪些關鍵線索而言。

　　此時的任務完全提不起勁，就像看著一齣無聊的連續劇，即使好幾個星期沒有收看，再偶然的機會下又不小心轉到該劇時，還是能清楚的將劇情銜接上。他一度還懷疑這些攝影畫面是不是被某位高手動了手腳，現在只是不停重覆播放以前所拍到的影像。

　　「有發現什麼不一樣的嗎？」老闆打電話來詢問案情進度。並沒有什麼進度可言，但這就像例行事務，總是要做一下才像正在認真的處理客戶交待的事項。

　　「這整個和以前接的任何案子比起來就不一樣。」這種單調的模式反而是擊垮波敘專注力的武器。

　　「看來是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老闆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他，總曉得他所說的話背後所藏的含意。

　　「客戶有和你聯絡嗎？」也許交待接其他該注意而之前疏忽沒提醒的地方。

　　「沒有，只有一開始接洽時表示一旦發現異常狀況立刻通知他們。」

　　「他們看起來相當有份量，就算要對這種小家庭做些什麼懲罰或是任何他們想做的事，應該有更直接的方法吧。」女主人在這時候回到家，脫掉上班時的套裝，換了適合做家事的整套運動服，開始為先生和小孩準備晚餐。

　　「也許吧，這種事不是我們能理解的。」老闆似乎顯得相當無奈，不過好像從對方身上得到了不少的報酬，也就沒有多追究些什麼。

　　「等等。」波敘似乎在畫面中發現和以前不同的地方。

　　「發現什麼了嗎？」老闆期待的說著，他比波敘更想及早結束這案子。

　　畫面中女主人準備的晚餐似乎太過豐盛了一點。

　　「就這樣？」老闆顯得有些失望。

　　波敘翻了一下資料，才知道今天是小主人，也就是被跟蹤者的十五歲生日。

　　「生日大餐準備得豐盛也不是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吧。」

　　是大驚小怪了一些，但在平凡無奇的家庭中已經算是稍微有異狀的時候。

　　「你就繼續觀察吧，對方既然肯花這筆錢指名要你做，一定有他們的用意。」老闆像是安慰，又像敷衍的說著。

　　女主人的表情特別開心。在每天都長得一樣的生活中，找些特別的日子來慶祝的確能讓人從深深的泥沼中痛快的浮出水面大口呼吸一樣。男主人過不久後提著生日蛋糕進到屋內。兩個人靠得很近不知道說些什麼，接著歡天喜地笑了起來。

　　波敘小時候也過了幾次讓他高興好幾天的生日，那暖暖的感覺到現在還深刻的印在腦海中。看著螢幕裡為小孩生日不停張羅的家長，深深覺得這家庭其實還蠻不錯的，只是有點沒品味而已。

　　十五歲男孩終於回來了，男女主人在門口等待他開門的那一刻，緊接著大喊著「生日快樂！」，給了這男孩一個屬於他的驚喜，愣了一會之後本能似的擁抱著父母親。接著過了一天和以往總算不同的生活模式，一家人在客廳用著大餐，並且一起看著電視，開心的聊著。

　　男孩心滿意足的渡過自己的生日，連睡覺時臉上都掛著微笑。

　　這一晚，波敘有個奇怪的感覺，彷彿時間特別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