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夜未央(下)

平安夜，不平安。

路邊兩起車禍，車流回堵，加上啥勞什子的六年國建捷運施工、交通管制…有完沒完？我在車水馬龍間左衝右突，猶如百萬曹軍中七進七出的趙子龍，卻苦苦盼不到愛如潮水的盡頭，短短才幾公里的路程，居然塞了我半小時還沒到…Shit～

總算挨到成都路的路標，看了看錶，都已經七點二十五分了，還他媽找停車位？

我將愛駒甩進西寧南路的一條小巷弄，管它地上劃的是紅線還黃線，在聖誕雪花的幫襯下，老子看過去全是白線。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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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西門町人潮特多，似乎整個北都的青年男女全湧到這邊來，我在離國賓戲院最近的路口等著紅燈轉綠。

59、58、57…

我明白我遲到了，理論上沒理由期待她還在，但…

37、36、35…

好希望跟她一起看電影啊…

26、25、24…

她會不會多等我一下下呢？就一下下…

13、12、11…

靠～這個紅燈怎那麼久？

電影早就開演了，坦白說，我不在乎，不看又不會死。

你跟阿潘是筆友，那又如何？

這個我也不會太在乎，我在乎的是你──

草莓，你還在嗎？你還會等我嗎？

還是再一次地對我不告而別？

你是否也會在乎我？

我左看右看，萬綠叢中就是看不見那一點紅…

倒數數字終於歸零，在路口行人將動未動之際，人潮的密度有一瞬間變得稀薄，就在此時，我看見了她！

同一時間草莓也看見了我。

她笑著向我比出一根手指頭，輕輕敲著不存在的桌子，如同以前我上課趴著睡覺時，學藝股長用「叩叩」兩聲代表警告：「吳進閔，聯絡簿拿來，乖寶寶印章扣兩顆。」

我隔著馬路看著這一幕，最困難的事莫過於強迫自己要走得很瀟灑、不能走得太快。

兩人熱情相擁……當然，那是我的幻想，畢竟沒人會在紅綠燈下繫上槲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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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遲到還嘻皮笑臉！」她堅持在語尾加上定冠詞，而且在前面還非要加上個「死」字。

看著她微微抿嘴的嬌俏模樣，我的笑容不斷擴大：「誰叫有人以前愛打小報告，讓我罰站太多次，今晚剛好一把還清…」

笑意也逐漸爬上她的臉龐：「算啦！不跟你計較～對了，電影還看嗎？」

我說過，我不是很在乎…於是聳聳肩：「也罷～下次好了，下次我們再約。」

「還有下次喔？你確定…」

我想到了一個idea，但又怕自己打退堂鼓，所以──「我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我趕緊搶話。

話說萬年冰宮是西門町萬年商業大樓裡的一座室內溜冰場，仿如置身雪國的浪漫氛圍、搭搭肩、牽牽手…有意無意的肢體觸碰，絕對讓情侶間的感情急速升溫，將美好剎那凝結於永恆，可說是約會聖地。

有此一說，談戀愛若以棒球比賽來譬喻的話，那麼這座冰宮無疑巍峨於「二壘」之上。在北都，通常同儕會以「他…有沒有帶你去萬年冰宮？」、或是「萬年冰宮喔？我們上禮拜剛去過。」等密語，來探詢、或暗示兩人世界的跑壘進度，而彼此心照不宣的言外之意自是盡在不言中。

既然遠在西雅圖的電影已追之不及，我決定直接帶草莓去萬年冰宮，把美妙時差給一口氣補足。

沒法度～阿潘你都亮出黑桃二了，我還留著「鐵支」幹嘛？

重點是──草莓並沒有拒絕！

她紅著臉…我不確定是因為霓虹閃爍，還是其他原因，總之，她的臉今晚一直是這樣，紅通通地，簡直漂亮到可以把我炸翻十遍還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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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子一晃，趕緊扶住電扶梯。

「衝三小？」

我的肩膀被人揪住：「撞到人不會毀失禮喔？」

我一轉頭，看到七、八個小太保用不良眼神對我挑釁。

大概是太happy，不小心撞到了人，也只好道歉：「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

結果惹來一陣訕笑──

「不是故意？啊是有意的對不對？」

「人家建青中學耶～注意力只會放在七仔身上，沒把你放在眼裡啦…哩吼郎看袂起啊！」

「那怎模辦？我的注意力也放在伊七仔身上…」

……

……

好心情一下全沒了。

（草莓縮在我身後輕輕靠了過來）

按在肩膀上的手始終沒放鬆，我起碼想到八百種手段給他吃點苦頭，但偏偏草莓就在身邊，不得不有所顧慮…剛好電扶梯即將抵達上一層，我扭動肩膀擺脫這只豬蹄的同時，又跟對方說句對不起，用眼神向草莓示意後，兩人便往前走去。

走沒兩步，書包一緊──

「我有准你離開嗎？」居然還想把我拖回去！

（兵法有云：渡河未濟，擊其中流──得先斷開那傢伙的後援）

我順著勢子朝他衝去，他吃了一驚，我不理他，任由他扯下我的書包，看準了他身後那群跟班便是一記側踢，為首一人剛被電扶梯端上來，兩下裡一湊合，正中小腹，往後便倒，後面一行人全往下滾得東倒西歪。

被孤立的痞子反應也不算慢，直接把我的書包當流星錘甩過來，我身形一矮，用掃腿將之擊倒，隨即朝他腰眼送上「歐咪呀給」。

憑我長年的「歷練」，對方雖一時措手不及，但必定很快重整旗鼓，時機稍縱即逝──

我迅速將書包撿起來斜背於肩，也把學藝股長的書包背了過來，然後拉著飽受驚嚇的她…

（不得不說，在這種狀況下執子之手，無論如何不是件浪漫的事）

跑。

我拉著草莓在萬年大樓跑下竄上，和對方大捉迷藏，劇烈的運動確實讓我倆「急速升溫」，但完全不是我要的那種。

我們先後在四樓的唱片模型區和七樓的電子遊樂場被堵到兩次，突圍時為了護住草莓，咬牙挨了兩下、也擊倒兩個。

跑。

喜歡的女孩離我好近、極近，腎上腺素又不斷飆升…但絕非是我所樂意的情境，可惡！這算哪門子的平安夜？

最後靈機一動，鑽個空檔拐進五樓的MTV館，那店員看眼前這對男女，男的急色匆匆、女的一臉潮紅，他老兄也是見怪不怪：「包廂剩一間，不選片九十分鐘一百六，加時…」後有追兵，我把褲袋裡的兩百塊一掏而出：「不用找了。」他識相地閉嘴，大拇指往後一比：「512。直走到底右轉。」

兩人隨即閃身入內，我回頭比了個──「噓」，店員老兄會意，隨即在空氣中用條拉鍊將自己的雙唇緊緊關上，表示守口如瓶。

總算脫離險境…了吧？

呼～～

※         ※         ※         ※         ※

包廂門一關，整個世界靜了下來。

情緒還在轉換，根本沒想到有沒有開燈，我們便在黑暗中貼著牆緊緊靠著彼此、就這麼靜靜站著。幾分鐘前的高張力追逐彷彿過去了很久很久，繁華的夜與喧囂的人車都被阻隔在外，耳畔的，只剩微微的喘息和刻意的深呼吸…

良久，身旁傳來一聲輕笑：「好巧。」

「什麼好巧？」

「大頭仔～你還記不記得以前我們五年級讀哪班？」

「怎麼了嗎？五年十二…啊對吼～這間包廂號碼…還真巧。」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我突然震動了一下，而她也在同一時間感應到了──怎麼我們手還牽在一起？

可是…突然放開又很怪，而且……

於是，沉默又在黑暗中堅持了好一會兒，有種黑暗屬於溫暖、有種沉默叫做快樂。既是快樂，便有短暫之憾…

「我們…要不要…開燈？」

「我找找看開關。」

開關在門邊，一摸就著，卻在指尖分離之時有了不捨。

包廂亮了，很柔和。

螢幕也亮了，由於沒選片，於是一首首MV隨機播出。來都來了，我和草莓索性並肩坐在沙發上，一同抱膝欣賞。

沉默即使被打破，卻依舊溫馨。

隨著時光緩緩流淌，音響傳來熟悉的旋律，是憂歡派對和小虎隊的合唱曲──

好喜歡看你坦白的眼眸　一片蔚藍晴空

「大頭仔～你還記得這首嗎？」

四季還有夏和冬　誰說只能做朋友

我不答話，直接走到螢幕前，轉身面對她。

多希望和你同一個星座　唱著同樣的歌

（左手食指向前伸慢慢劃半圓／右手插腰慢慢搖）

當我真心愛上你　天地也會變溫柔

（彎腰向前屁股後翹／雙手比大心向前送三次）

讓我鼓起所有的勇氣　向你說聲新年快樂

（左手向上／右手向上／左右交互五次／大聲喊新年快樂）

不管天上的雲怎麼笑　路上行人怎麼看我

（食指戳臉頰／慢慢擺頭四次／手掌放額頭眺望／男左女右）

祝我們快樂

（變換隊形／手拉手圍成愛心／學藝股長在中間）

這是國小六年級時，班上參加帶動跳的比賽曲目，歌是搗蛋鬼吳進閔選的、動作則是學藝股長林巧莓編的。

「你怎麼還記得？我都忘了。」她笑得好燦爛。

我搔搔頭，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大概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記得。

是因為後來老師說要男女平等，所以Ending pose改由草莓和一位跳得最好的男生站C位，而我為了避免此一殊榮旁落，天知道我看著鏡子練了多久？

只為了站在她身邊。

「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新年快樂。」

※         ※         ※         ※         ※

緊繃的神經一旦鬆懈，先前幾次被強行鎮壓下去的東東，就開始沒來由地亂竄，停都停不了…

為什麼她一直叫我以前的綽號？是不是提醒我以前的事她一直記得？

我也是啊！這麼一直、一直叫她，是不是…我也希望如此？

以前我到底在想什麼？真的是開玩笑嗎？現在又如何呢？

她覺得只是玩笑，還是…

這時外邊的聲響變得清晰，大概是隔壁包廂的時間到了，裡頭的動靜漫延開來，聽得出是張學友的新歌──

……

……

是什麼道理　坦白也要勇氣　對你的愛已經無法言喻

只要一接近　就會開始心急　怕太早從我懷裏離去

Linda　Linda　你不要不說話　你的沉默　彷彿是種懲罰

怪我讓你也有一點掙扎

Linda　Linda　你不要太害怕　有多愛你　我還不會表達

沒說的你都懂嗎

……

……

流瀉而出的歌聲彷若通關密語，音符裡的她猶豫再三，令人捉摸不定，而眼前的她卻澄澈到不行。

不行──為什麼不行？先認識她的其實是我，不是嗎？

此刻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管不住……

管他的～Linda是阿潘的，但草莓是我的！

我的。

回過神來，我已情不自禁地「再次」奪走她的初吻。

睽違五年的雙唇再次觸碰，沒有了不經意的惡作劇，也無關乎童心般的玩笑，只是...有點意亂情迷……

但──這次是認真的，絕對認真！

草莓並沒有很大力地將我推開，表情似乎有些吃驚：「大頭仔，你…」她停頓了一下才又道：「你怎麼…」然後就看著我，不知該怎麼說下去。

而我說了：「你轉學了以後，我很想你，後來陳老師在畢業前一天要大家寫下心願，說是十年後如果有辦同學會的話，再一起打開來看…」

「你寫什麼？真的要當大作家？」

我搖搖頭：「我說『如果讓我再見到那個恰查某（林巧莓）的話，我就…』」

「怎樣？」

我賣個關子反問她：「還記得期望值的公式嗎？」

「小氣鬼，不說拉倒。」招牌的嘟嘴表情再次被我收錄。

我露出最討打的笑臉：「我是急性子，十年太久啦！所以剛剛就直接公布答案。」

草莓的臉果然紅了。

就因為機率超級霹靂無敵小，所以夢想才要超級霹靂無敵大呀！然而我膽子卻變小了，其實當初寫的是「把她娶回家」。

「大頭仔～你老實告訴我…『上次』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我很壞，所以又露出那種討打的賊笑）

「厚～我就知道！」她捏起粉拳不輕不重地回應我的默認。

我不但壞，還有點小聰明．我知道這顆草莓甜到不行，正在跟我撒嬌嘛！

看著小巧精緻的臉蛋白裡透紅，靈動的眼眸就在自己面前緩緩閉上，看著柔細的睫毛輕輕顫動…...

這一刻...她在想什麼？

我該怎麼做？

腦袋裡一塌糊塗...但...我好喜歡......

好喜歡、好喜歡這位「青梅竹馬」。

無意間，眼角餘光掃到吊燈下方，不知被哪個好心的混球繫了一圈金光閃閃的槲寄生…

你呢？

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

別告訴我你不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