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蘭若精舍．柳藏經

偉文吾友：

現在是西元2010年9月15日的凌晨，距離你消聲匿跡已經屆滿一年。這一年聽不到你的爽朗笑聲，夜半也不曾見到你拎著酒瓶至寒舍醉飲，對我吟唱曹操的《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一切顯得如此孤寂，一切顯得更為落寞。

猶記得曾經午夜接到你的來電，大意是說，你剛剛成交一個案子，喜不自勝非得找人分享喜訊。在深夜時分，翻遍手機通訊錄，在這種時刻還找到可以告訴的對象，真的只有我一個！身為朋友的我，最能瞭解你此刻的心情。於是我說，你來吧！讓我們開瓶酒慶祝這一刻美妙的時分，在你創業後，難得有的好雅興，特別遭遇到的好心情。

你知道嗎？這一年來我再也沒有開過任何一支紅酒，滿滿紅酒的酒架，卻已經蒙上灰塵，架上的紅酒杯，早已經漆上一層薄霧，再也沒有水晶杯剔透的光亮感。我知道原來紅酒的好味道，是來至友情長年的蜜釀而成，然而你的離開，卻讓佳釀失味不少！就好像金庸小說《笑傲江湖》裡的曲洋和劉正風，缺了一人彈奏，沒有了靈犀默契，沒有了心智相通，將不成曲目，至此酒也變得無趣且難喝。

你離去的這一年，世界依然運行，你喜歡的影集CSI犯罪現場【紐約】已經播至第六季，【賭城】已經播至第十季，而【邁阿密】已經播至第七季，你喜歡的電影【哈利波特：死神的聖物】第7集完結篇即將在今年上映，你來不及參與的3D電影熱潮【阿凡達】在世界上已經大賣，而你沒有機會參與的上海世界博覽會已經熱烈的展開。而你著力甚深的「設計堡」品牌，如今在臉書上有了新頁面，希望它有一番新風情，但它從此卻少了你包裝鋪陳下的文學況味。

忘了告訴你，我已經在今年當了爸爸，得到一個健康的白胖小子，來不及把幼子介紹給你抱抱認識，讓你也來分享我的喜悅，我這杯滿月酒等不到你來品嚐，這盒油飯也只能思君尚饗之，而我未來人生的責任將變得不一樣，但願天上有知，能收到你的祝福與加被，祈願你也能自在於淨土聖地，繼續你未完成的修行。

耳邊始終傳來你唱著張國榮的《追》：「這一生也在進取，這分鐘卻掛念誰，我會說：是唯獨你不可失去！好風光似幻似虛，誰明人生樂趣？我會說：為情為愛仍然是對……一追再追，只想追趕生命裡一分一秒……」你是否和你的偶像張國榮、梅豔芳、羅文和黃霑開著淨土派對，沒日沒夜悠遊於天堂的KTV包廂呢？最可惜今世沒能錄下你的歌聲，讓我們可以回味你動人的歌唱才華。

這輩子你活得不夠壞，因而贏得很多的友誼。這一生你過得夠崎嶇，所以有很多貴人相助。沮喪事遇到不少，但快樂事也很多。每一場show朋友少不了你，每一場歡唱，你是最佳玩伴。夜店party你玩過不少，酒吧歡聚你醉在其中。每個人都認為你才華洋溢，唯獨我深刻瞭解你的追求，每當夜深人靜，你才發現自己孤單一個。因為你把熱情給了大家，終究把孤獨留給了自己。

家中有一些你遺留下來的書籍，我知道我們都很喜歡閱讀，曾經是同心讀書會的書友，有聊不完的故事，也有很多一起旅行的記憶。你的個性漂泊，我的個性安定，你曾說羨慕我的安穩，有一個可以累積三十多年記憶的家；我則說我欣賞你個性的灑脫，每一個因緣都可以輕易的割捨，沒有負擔，也無須負擔。

你的書櫃中，儘是一些鬼狐仙怪的書冊，你像趕路的寧采臣，對於陰陽魔界有某種的狂喜著迷，卻又驚懼於它的存在困擾；你又像蒲松齡愛與鬼狐共纏綿，我卻像是他的好友王士禎，對你「姑妄言之姑聽之，豆棚瓜架雨如絲。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總要細細聽你的舞劍酒歌，唱和前世與今生。

你和我是一個難得在一起，卻會彼此「示弱」的朋友，我們之間沒有秘密，完全瞭解彼此的優勢與缺點。你曾經笑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其中有一個人功成名就，如果要保護自己的秘密，那就要殺人滅口囉！沒想到，大家還沒等到那一天，你卻賴皮不玩了。在朋友間，我並不太談你，因為我太瞭解你，我認為自己對你的評語，別人都很容易相信，這對你並不公平，因為你已經無法為自己辯解說明，我希望別人對你有什麼看法，那就保留他自己那樣原來的想法就好了。

你的死亡對我而言很不真實，我總覺得你是旅行去了，還沒有回家。1989年9月在重慶南路台企大樓認識你，和你的知遇也結束於2009年9月重慶南路的富比仕大樓，人間因緣二十年，你常說：「很難找到結交二十年的朋友了！」不僅你覺得困難，同學我也感覺不容易啊！你曾經自詡是「城市遊俠」，這城市中有太多我們共遊的回憶，那吃喝玩樂不可勝數，所以我們也是最好的酒肉朋友。

你總是戲說自己是「貧窮貴公子」，對於美酒佳餚的愛好，總是不吝於付出，這也養成你敏銳的飲食美學。你的古典文學素養，成就你出色的文章品味，也讓你有機會在設計媒體上的工作成就，得以開展。最後也在時尚界幫品牌規劃各種文宣與文案、設計與企劃，陸續完成你階段性的夢想。

年近中年，你開始潛心於佛學，對於佛經與咒語，皆能深入研究。對於東方藥師琉璃光如來的藥師經歡喜受持，對於梵文大悲咒倒背如流，在生命的末期，你深入維摩詰經，得大歡喜，與大智慧，喜不自勝的樣子，我真的認為你已經有得到大解脫的般若智慧，令人讚嘆不已。猶記得我們總是在三杯黃湯下肚後，突然如有神助，開始談論佛法，悉發菩提心，有若濟公醉吟密法。今日你解脫而去，願你上生佛國，得大自在，蓮華化生。

「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啊！在天上的你，是否在嘲笑看著我，依然在紅塵中汲汲營營，雖然我們總有一天還會再見，但是現在卻要寂寞分隔於天與地。你還記得我們祈願要「玩遍天下山水，吃遍天下美食，交遍天下朋友」的約定嗎？我想你是忘了，自己玩樂去了，買了單程的通行券走了，只待我未來歲月無力的老去，才能再見到你啊！

去年凌晨此刻的你，正在與病魔搏鬥，一個人在加護病房裡擺脫病體，黎明獨自瀟灑的離開，沒有留下任何聲息。我想你一定還有很多的夢想要實現，然而事與願違，獨自在掙扎中結束命運的安排。「人間孤墳最難平，消得幾回潮落又潮生」，我希望你乘願再來，再當一個真正快樂的貴公子，實現所有未完成的願望。

還記得我在臉書上一張你喝酒的相片，有感而發留下這麼一句李白的詩：「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你竟開玩笑回覆說：「意思就是我們下輩子見了！」沒想到短短數日，真的一語成讖，啊！此生夢已醒，今生情已斷。但願我們有一天還能舉杯共飲美酒，徹夜促膝長談，一如當年在台企大樓屋頂，我發現了一個喜歡看夕陽的少年，一個共同做夢的朋友，一起想像未來的美好，追求沒有止盡的人生吧！

附註：今天是陳偉文過世滿一周年的日子，謹以此信告慰在天之靈，對於這個朋友有無盡的緬懷思念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