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8-06 05:51:27CUDUI

夜車心情


夜車心情



依然選擇午夜十二點三十五分那班北上的平快列車。
這夜未央的時分,往來的人不少。車燈流動不息,雙雙對對的情侶在後火車站或是依依不捨的暫時別離,或是眉開眼笑地跨上機車,攬著情人的腰,回歸甜蜜的居處,繼續纏綿與溫存。
而我,只能匆匆穿越,側身閃進地下道裡,刻意地疏遠那場令我感到不舒服不愉快的亂流。


洗了個澡,整理完該帶的行囊,識相地從朋友住處離開,雖然他們嘴上一直對我說著有空常來,離行時還硬塞了些吃的東西給我,但是叨擾了他們小倆口的相處時間,心中多少仍有歉意。

一如往昔,離開部隊,便急急奔向府城,雖然明知道女子依然不願見我,但是到了台南,總感覺貼近了她一些。
電話上的數字跳到了零,終於不得不掛上話筒。話說完了嗎?駑拙的言語永遠追在愛意、情意之後。想好的說辭,準備許久的笑臉,也永遠被那沉默的緊繃的張力,給扯得破碎。
錯的還是我。呵!女人永遠是對的。
戴上帽子,刻意地壓低帽簷,不想讓人看見我的情緒。其實,也沒人會在乎一個陌生人的表情吧!

買了包煙,卻不想抽,連拆封都懶;看著便利商店櫃子裡成堆的啤酒,卻毫無取出的欲望。為情醉酒,徒惹人笑話罷!
所謂的情緒,終於成為一種漠然……聽個老早就可預知結果的音息,又還需要多少的心情起伏?算了……



癱坐在台南火車站的大廳內,等候火車到來,因為擔心錯過班次,只得勉強睜開眼睛。雖然糾緊心神,強欲維持清醒,竟還是不免短暫的打了個盹,然後又倏地遽烈顫動身軀,醒來。
彷彿過了好幾世紀那麼久,列車終於自緩緩高雄駛來。午夜過後,人影已是稀稀疏疏,我提著落落寞寞的心情,踱向最尾的那節車廂。車廂內明明亮亮,一人也無。直至我步入其中,在那空空蕩蕩的空間裡,突顯出自己的孤孤單單。
需要在這氛圍裡自憐一番嗎?倒也不用,這本來就是我刻意撿選的時空與情境……
堆置好行囊,拿出相機,對著車窗上那個我的映影,按下快門。那映影,是我的投映,好像很清楚,把臉貼近車窗想看清細部;那個我,卻又頓時隱去。目光撲了個空,僅攫到冷冷的月台。
這是「距離」的必須吧!不想隱瞞些什麼,但難免又很自然地隱瞞了些什麼。
突然想起在書中看過一段話,大意是說:對你的戀人坦誠相見,很快的,坦誠之後,就永遠不見了。聽朋友S說,他同學在向女友表明未來打算從事藝術工作後,女友立刻便琵琶別抱……
那話當然對沒有戀人的我無啥意義,可是為何我又會突然憶起呢?難道這是為什麼我會在溫暖的城市裡搭上這班寂寞列車的理由嗎?當然不完全是,女人,不是燒起我流浪慾望的火,女人,卻是讓那火燒得更熾烈的氧氣。接近了,讓人又是歡喜又是憂愁,又是快樂又是悲傷痛苦;決絕的放棄嗎?那又讓生活頓然失去光彩……
似乎太貧嘴了,是嗎?男性的自尊也不會因此而增加幾分。
無聊的夜,無聊的幽默。

昏昏沉沉,然而每隔一段時間,便習慣性地睜眼張望一番,探看列車行駛至何處,看看夜之衣裳,又褪去幾層。群聚的都市燈火,終於隨著揭露而出的淡白天光,一一吹熄它們手中的燈炬,讓灼燙的身軀,平息在早晨的清風之中。
我猜想自己的額頭大概也將跟燈絲一樣的燒燙吧!今夜的車廂似乎特別的寒冷,好幾次在冷得發抖中被迫醒來,身穿單薄的紅格子襯衫,再加蓋著另一件也是單薄的襯衫,不斷用手掌在手臂上摩搓,暫時的暖意阻止不了熱量向體外不斷流散。
困頓顫抖的身軀,加上倦乏於女子態度朦朧不清的內心,最後會等於什麼呢?
難道答案就是成為孤寂旅次的原始動力?也許。

總之,如今我期待孤絕的流浪心情勝過一切意念。
再進一步探究那追尋,追求刺激的追尋,已成為一種難以挽救的癮,像吸毒一樣,對刺激的耐受性不斷增加,就必須不斷刻意的在心頭扎上一刀一刀,刻意撕裂逐漸癒合結痂的傷口,以維持清醒的心智。臨界的速度,飄泊之後的再飄泊,大抵脫不開這因素。雖非流浪的主因,但關係也許近於那與撒旦交易靈魂的例子吧!我只是用那些脫序的行為來當做賭注,以換取虛幻的心安罷了……
偶然在書上讀到有人以能量的不平衡不穩定來形容這類行為。覺得那位作者解釋得不錯,然而那又怎樣呢?再完美的論述,仍然不過是隔岸觀火,可以見到火勢的蔓延、起滅,卻救不了火。



一個遠行至柬埔寨擔任華校教師的朋友,她在台灣時曾寄來一篇作家江冠明寫的「放蕩的風」,裡面有一段話:
『 後來BK也放棄跑船,就像他的許多朋友一樣,終究是要靠岸,找一個回家的港口,找一個家,也許是一個女人。但是流浪慣的人,即使是想安定,也是陸上遊蕩的風,依舊飄來飄去。需要自由總是要付出一點代價,或者害怕匆匆地做了一個決定,上岸的日子,反而更茫然,更難決定什麼。 』
選擇了,即使想回頭也困難。

為人子女,家人對我打拚事業、立業成家的那份期待,日益浮現且加重,成為一股無法拒絕的壓力。也回答不出自己選擇的生活究竟能給未來的女人、未來的家庭什麼幸福。面對漫漫而來的質疑,僅能保持沈默,逃避地把解答留給未知的往後……
只知道自己打算暫時歇腳停靠在島嶼東側的一處漁港小鎮,而後跟隨探險者的腳步隱沒於連綿的山岳之中;再來便是進入那生死愛慾、歡喜悲苦都坦然呈現的印度,去尋找與經驗遠籐周作於「深河」一書中所述寫的那條包容各色各樣的人背負之不同辛酸的人間之河;最終則渴望漂流到遙遠的拉丁美洲南端去完成一個簡單卻強烈的水手之夢。
浪漫得無可救藥,卻是一種刻意的昭告,斷去自己反悔或放棄的退路。

其實很可笑,一個仍囚困部隊之中的現役軍人,在一班子夜的北向列車上,一場寂寞逆旅中,思索著恢復自由後的飄泊遠颺之夢,幾乎扯裂大腦的矛盾對立。
難怪,學妹自美麗的蘭陽平原捎信來,說著『當你的女人想必要很堅強,因為覺得很沈重…...』。

推開這尾節車廂的後車門,外頭的溫度比車廂裡還來得暖和些。想抽根煙,卻礙於身旁有搭車上學的學生而只好作罷。此時火車恰巧行至鶯歌,頗美的地名,它那揚名的陶瓷不知如何?再過不了多久,即將駛進列車終站,那多雨的基隆。必然還要再耗費數以小時計的時間才能沿著海岸公路步行到達金山吧!為什麼決定這麼做呢?也許,為的只是想要更細膩地閱讀土地,聆聽海風之歌吧!



「先生,是一卷白片喔!」
沖印店年輕的小姐在我面前展開底片。真的洗出來的全是空白呢!沒有著過多的失望,因為早有預期會如此的心理準備。踏進這家店之前,已經對自己說過:我只是來聽結果的。
這結果,價值八十塊錢新台幣。還好,損益比尚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只好這樣安慰自己)。
我應該很失落才對。底片有著前後兩次的午夜夜車心情,蒐集了些可以表達黑夜心情的圖像,像是來去行人那種冷冰冰的神情,傳達著奔波生活的疏離和無奈,像是坐在空蕩蕩車站大廳裡的瘦小身影、睡臥車上的孤單旅客,像是自我對鏡,那種似近還遠的距離……

經常在思考著關於夜晚……
讓自己顫抖在冷風之中,似乎是種壞習慣。
很難克制自己四處蔓延的思念與情慾,就只好投身到一個可以冰封的場景裡,讓慾念不致受到外界的挑弄而潰堤。就好像在走進車站前,結束在電話中與女子令人鬱結的通話一般,理智上想要抽個一整晚的菸,將自己灌醉一場,最後,卻只沉默地靠在椅背上,什麼都沒有做,任由火車載著我飄流向島嶼北方。
想起世紀交接的前後,沸騰的情緒,清朗夜空中星辰燦爛,氛圍太美,美得令人難受,倍感落寞。
『終於妳還是把心交給了別人,我始終還是成了局外人……
即使很理智的捎了封信給妳,祈願妳過得幸福,有人能陪伴在妳身邊照顧
著不懂得愛惜自己身體的妳,我的憂鬱,不敢讓妳看見……
也好吧!妳擁有了愛情,我懷抱著流浪。
或許是因為身在軍中,真正的情緒被重重的綑綁包裹……情緒被壓抑著,
夜涼如水,煙灰落下如雪亂,愁心一顆,愁緒千里。
真的有那麼想妳愛妳嗎?這是問過自己無數次的問題,這次我還是沒有答
案。
那天欲自台南返回部隊,在轉角的那家7-11,終於讓我見到妳。刻意的無
數次的從妳住處前經過,企圖見妳一面,我如此期待著,卻也不敢在偶爾
見到似妳的背影時,趨前看個清楚。怕了!寧願匆匆一望……
那天正在打著電話的妳,想必也瞥見轉頭望妳的我。妳倏地移轉了目光,
低下了頭,還是不願見我吧!……然而,妳美麗的容顏,已然插入我的心
中,妳不抬頭,我不回望,就讓最美的剎那,扎在永不遺忘的記憶恆流……』
心很痛,痛得不知如何在下一刻下一場旅次繼續這場一再重覆卻永不落幕的獨白。就如同男子D和女子S在面對他(她)們各自的戀人時,即使看不見未來,或得不到承諾,仍然情深地執著、堅持與等待,沒有理由。痴嗎?傻嗎?只有沉溺過的人才能體會。

告訴自己要撐著點,渡過午夜這段波瀾洶湧的危險期,天亮以後,應該就能若無其事的把情感打包,封填入深深的心井之中,抹去所有記憶,恢復那合於社會常模的行為,繼續過著麻木而機械式的軍中生活。



夜車的心情,終究是以『空白』結束,也是最好的結束。
夜車不過是個舞台,時間到了,就清空台面,換下一齣戲劇。
上台,下台。
洗把臉,重回真實世界。
關於夜晚的記憶,只剩下臉頰上粗糙的鬍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