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夏之約 卷十 關係
汪聖夏與元克襄走回房間，兩個小時前打開的話匣子還沒停歇。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平時拘謹的她，可以一下子說出麼多話，尤其是在這麼奇妙的境遇裡。她抱著元克襄床頭那只深褐色抱枕，倚靠在沙發椅上，吹著窗外略帶涼意的風，目光落在牆邊突兀的拐杖。
『你的腳怎麼了?』 她問。
元克襄語氣平和的說:『那天摔車啦，小挫傷。復原得差不多了。』
汪聖夏覺得心頭發緊，但沒有太多無謂的情緒，只是一時間歡樂的景象瞬間刷白，接著浮現腦海裡八年前存留的那個畫面。她想開口問他，關於他們之間，連結他們兩人，那個離奇、荒謬卻又真實的關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年…』汪聖夏刻意將音調壓低，聽起來有些喑啞，『我們真的結婚了嗎?』
我-們-真-的-結-婚-了-嗎? 這句話在元克驤腦裡響起一陣回音，他們真的結婚了嗎? 說實話，他還真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小時候父母常不在家，他很小就學會怎麼照顧自己；求學時代除了身旁的同學、朋友以外，談過的幾次戀愛最後都平和告終，他總覺得，心裡有塊空缺，一直存在。直到那年，汪聖夏這個名字無預警且強制的進駐了他的生活，他就再也沒感受過那塊空缺的存在了。他不再追問，夜深人靜時，有個『她』 因為一個名字而存在，象徵的意義是：妻子。
他開始用不同於以往的角色活著，他對妻子盡忠，即使只是虛擬。這麼多年來，他曾憤慨、掙扎，也曾懷疑、退卻，但這個名字始終如影隨行的跟著他，伴他走過許多艱難時刻，他曾開口：『老婆，我需要妳的鼓勵。』 『老婆，可不可以抱著我？』 『老婆，愛我…』
汪聖夏見元克襄只靜靜的把手裡的啤酒往嘴裡送，半分鐘不出聲來，她遂起身走去打開皮包，拿出她的身分證。『你看，這上面有你的名字。』 再回來時，元克襄已放下手中的啤酒罐，神情不若之前清晰，他還突然想起什麼的，臉上有抹淡淡的哀愁。
『我可以…也看看你的嗎?』汪聖夏問。
『嗯，在皮夾裡。』元克襄眼神示意，允許她自行拿取，她猶豫了一會兒，跨越了一層障礙，還是動手去拿。她有點緊張，出自於不好意思，這樣的動作應該算侵犯到他的私領域，但他卻任由她，沒有半點阻撓。
親眼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元克襄的身分證上，她只覺得心跳加速，全身熱了起來。現在的她一定雙頰泛紅，羞怯的呈現在元克驤面前了吧?
元克襄展開笑顏看著她說:『從天上掉下來的丈夫喔!』 語氣有點自嘲。
汪聖夏一笑，雙手半掩臉頰，眼睛瞇得更彎了，她把兩張身分證疊在一塊兒，略加思索，似乎也解開了一些疑惑。
元克襄專心注視著她，精確一點說，他正享受著欣賞她的樂趣，雖然他知道即將發生的，是他現在不願意發生的事。
『我們都被元叔騙了…』汪聖夏說，『現在我終於知道，元叔為什麼要這麼急著找到我了…』 她像解開困難的數學方程式般豁然開朗，音調漸次上揚。但隨之而來的，卻也是隱隱的失落。
『聖夏，』元克襄的聲音將她從失落中拉起，『不管答案是什麼，這裡永遠是妳的家。』
陽光一如往常的透進窗，照在整潔如新的床鋪上，元克襄走過落地窗前，順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出聲喊了聖夏。汪聖夏站在窗外的小陽台上，已經好些時候了。他待在她身後，她沒有轉過頭來看他，但回了聲『嗯』。 許久，元克襄走上前去，站在與她視線相同的地方，那裡有一顆發著茂密枝葉，卻無任何果實的檸檬樹，他將視線轉到聖夏臉上，又是初見時愁眉不展的模樣，他摸摸她的頭說:『那年，妳跟我說，手中那顆檸檬是甜的…』
汪聖夏身體微微顫抖，她閉緊雙眼，勉強自己不去想那些駭人的畫面。不知為何，她有種從腳底竄起的不寒而慄，但極力表現出鎮定。元克襄此時與她的接觸，也成了加深戰慄的根源。眼前這片景致，是她多年來朝思暮想，卻不可得的境地，現在她就站在這裡，卻還是恍如夢境。
這裡，是她的家!?當年他們離開之後，母親只透露房子交給房仲業者託售，由於行程匆促，她連好好留戀的時間都沒有，這次回台灣，本想找個時間尋回舊跡，沒想到陰錯陽差，耽擱了這麼多時日，更意想不到的是，她連找都不用找，自己就糊里糊塗的被帶回老家，而且在完全不知的情況下。天底下怎麼會有像她這麼笨的人，即使昨晚暗夜街路難辩、八年來景物全非、房子擴建得豪華壯麗，她也不該認不出這裡就是她『自己的家』。
當年，爸媽把房子賣了，也把我賣了嗎？
原來...他們背負這麼龐大的債務，得要散盡家產才能度過難關－包括自己女兒的婚姻?這是什麼年代?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呢?
元克襄看她呼吸愈來愈急促，胸口起伏次數增加，愁眉依舊不展，於是收回他的手，輕放在欄杆上。怎麼了呢?還在生我的氣嗎?還是…生元叔的氣?
汪聖夏緊握著手機的手，再度舉起，她再次確認那封簡訊來自於她的母親，簡訊上寫著:『已與汪爸決定到北極賞綠光，往後數月聯繫不易，切勿掛心。』 她愈想愈生氣，終於氣得把手機塞回給元克襄，橫瞪他一眼，轉身快步往房外走去。
元茂德心情大好，早早就起床吩咐廚傭準備一席豐盛的早宴，以歡慶聖夏的歸來。氣吁吁的汪聖夏疾步走下樓，後頭跟著的是慢條斯理的元克襄，他邊走邊說:『我走不快…妳不要跌倒喔…我救不了妳…』話還沒說完，汪聖夏一個踉蹌便往前傾，幸好她在瞬秒之間順勢抓住扶手，才不致釀成大災難。元克襄緊張的跨步抓住她的手臂，使勁的力道讓汪聖夏略感酸疼，但也透露出他急欲想保護她的心情。看著汪聖夏因酸疼而略顯痛苦的表情，元克襄又把手鬆開，輕推著她叫她自己走。汪聖夏彆扭一上身，就怎麼也放不開，不管剛才元克襄的舉動著實讓她小感動了一下，隨即沒好氣的哼了一聲，又快步向前走去，直到遇見滿臉笑意的元茂德。
『元叔…早!』汪聖夏這身彆扭，直到站在長輩面前，才乖乖卸下。
『早…早…來，來吃早餐!』元茂德催促著汪聖夏往餐廳走去，打消了她想即刻奪門而出的念頭，元克襄吐了一口氣，心想，好家在有『元叔』出馬。汪聖夏躊躇了一會兒，偷偷看了一眼元克襄，見他氣定神閒的示意她配合，她才輕嘆了口氣，與他一起步入餐廳。
安靜的餐宴進行了十多分鐘後，紀雲瞧大伙兒沒一個對勁，於是打破沉默開口:『聖夏，回來還習慣嗎?』 語氣平和而溫婉。
『嗯，習慣…』汪聖夏趕緊應答。
元克襄移動身體靠近汪聖夏，小聲的說:『有我在，別怕。』 她睜大著眼看著他，心跳得更快了。
『聖夏啊…元叔想請妳到Caps幫忙，好不好呀?』元茂德啜了口茶，清清喉嚨，開口說道。
汪聖夏移轉視線到元茂德笑意滿盈的臉上，睜著眼說不出話來。現在的她，不僅束縛在這裡失去自由，還得出賣勞力償還汪家積欠的債務嗎? 電影情節活生生的在她平凡的生活中上演，不同的是，這裡每個人都對她很好，讓她更難面對自己。
元克襄心想，眼前這彆扭的女人一定是腦袋打結，難以即刻決定，於是開口接話:『爸，其實聖夏也不一定要在Caps工作，讓她自己決定就好…』
『不行，這樣絕對不可以…』元茂德立刻打斷他的話，頓了一下說道:『聖夏一定要回Caps，況且…你們的事，也要趕緊辦了啊!』
(三個月後)
思緒從三個月前的『回歸式』中拉回，汪聖夏手中咖啡的熱氣已漸休止。她望著窗外細小如螞蟻的車潮，下午六點，正是繁忙的尖峰時段。大家都該下班了吧?
轉頭，桌上堆疊如山的文案，新一季手機外殼的設計圖稿，今天大概都做不完了。她覺得心裡有些煩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女人的『好朋友』來擾，總一直想著要回家好好洗個熱水澡，洗去一身的汙穢，享受熱水濕潤身體時帶來的溫度，享受那只屬於她一人，一小方天地的雲霧繚繞。
可是，費姐出差，帶了幾個設計部的同事出去，這些事情再拖下去，就趕不上下個月即將上市的新品發表會了。本著『捨我其誰』的毅力和衝勁，汪聖夏捲起袖子，又開始埋首文案中了。
看過研發部門幾支新手機的案子，汪聖夏鎖眉深思，她雖然只是個剛進公司的菜鳥，但也知道這些新產品大多是沿用舊功能，頂多只有強化這些功能，並沒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想法，如果賣到市場上，吸引力還是不夠。所以暫時，她也還沒有任何想法。
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總是容易飢腸轆轆，汪聖夏看著桌邊的咖啡，心想:還是對自己好一點吧，出去吃個大餐，才有體力和這些惱人的工作繼續奮戰啊!於是拿起皮包，往門外走去。
華燈初上，街道被五顏六色的招牌看板點綴得溫馨可愛，巷口這家飲料店，自從鈺華辭去工作，專心成為駐唱歌手之後，就再也沒見它生意蓬勃了。而元克驤，大忙人一個，如果沒有找他，他出現的機會少之又少，電話三三兩兩，每次又都不說真心話。大部分時候，雖然，她知道這些都是她造成的。
當初元叔極力想安排她就近照顧，但她說什麼也要回到她自己的租屋小窩，還跟元叔談條件，如果答應她才肯去Caps工作; 元叔勉為其難的答應了，卻又要她跟在元克驤身邊做事，她以進入設計部門才能發揮所長為由，硬是拒絕了元叔的好意，也把元克驤徹底的打落谷底。設計部部長是個叫費麗的女人，她面貌姣好，談吐優雅，聖夏初見她時就知道她是個能力極佳的上司，也很信任她對新人的提攜，這三個月來，要不是她的指導，她也沒辦法這麼快進入狀況。
回頭仰望Caps大樓，燈火通明的那樓，他…也還沒回去吧…吃了嗎? 正當她猶豫著該不該打電話給元克驤的時候，突然瞥見廣場暗處有對情人正在擁吻，她先是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們瞧，又發現他們開始對她竊竊私語，她趕緊轉身，握在手中的號碼，再也發不出去了。是不是有天，她和元克驤也會像他們那樣…親密。汪聖夏脹紅著臉，快速走到附近一家小餐廳，裡頭擠滿了人，幸好還有兩個位置。兩個位置…她和元克驤，一人一個。
點了幾道簡單的小菜，等待上菜的同時，她望著窗外街道出神了，幾許，忽然想起今早她匆匆出門，忘了把錢包放進皮包裡這回事。她慌張的打開皮包，用力翻找，天啊!真的沒帶!她再三確認，連化妝包、夾層、內袋、隙縫全都找過，就是翻不出一塊錢，更遑論是信用卡了。眼看服務生已將第一道菜端上桌，她懊惱的閉起雙眼，瞬間，元克驤就浮現在她眼前。
元克驤簽下今天最後一份文件，揉捏眼凹深處，真是痠疼啊!他看看時間，將近七點，這會兒肚子也發出咕嚕的叫聲了。他知道費麗這兩天出差，於是下到設計部去看看情況，當然，他是為了找汪聖夏。燈亮著，門沒闗，汪聖夏的電腦還發出亮光，他搖搖頭，拿起手機，沒想到汪聖夏就在此刻來電。
『喂…』元克驤的聲音有些低沉。
『你…還在公司嗎?』
掛上電話，汪聖夏覺得心裡暖呼呼的，有人可以求救…真好。菜餚陸續上桌，她充滿期待，因為也許…這頓飯可以做為他們…解凍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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