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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9 16:00:00Captain C

代號----未擇之選(四)

未擇之選(四)

(四)誰規定公司必須存在

林姐還記得她。趙娟娟再次走進那間老店時,門上掛的銅製風鈴剛響,林姐便抬起頭。

「妳上次不是來過?」

「對。」

「總公司又派妳來?」

「這次我自己來。」

林姐正在整理一排舊商品。店裡沒有其他客人。

趙娟娟問:「如果公司決定關店,妳會怎麼辦?」

林姐停了一下。「就找別的工作啊。」

「妳做了這麼久,不會捨不得?」

「會啊。可是捨不得也不會讓客人變多。」

她笑了笑,指向門口那串銅鈴。「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那個帶走。」

「帶回家掛?」

「可能。也許放抽屜。」「掛在自己家門口也不錯,知道有人回家了。」

趙娟娟看著那串銅鈴。

她原本認為,這家店保存了很多不能用收入衡量的價值。但現在她發現,最熟悉它的人並不一定要求店面永遠留下來。

林姐想保留的,也許只是那串銅鈴,和自己二十多年來的記憶。

過了幾天,趙娟娟又去拜訪一名曾經見過的農場主人蔡輝明。

蔡輝明正在田裡工作。見她來了,便領她到工寮喝水。

「你們那個案子怎麼樣?」

「還在研究。」

「研究這麼久?」

「有些事不容易決定。」

蔡輝明笑了。「做生意哪有容易的。」

趙娟娟問,如果新公司願意給更好的價格、簽長期契約,他是否願意參加。

「可以談啊。不過不要全部都賣給你們。」

「為什麼?」

「我想留一點自己種的東西。」他指向工寮後面一小塊地。那裡種著幾種植物,排列得不太整齊,有些長得很高。

「那塊地沒賺錢。我太太常罵我浪費。」

「那你為什麼要種?」

「喜歡啊。」他說得理所當然。

趙娟娟忍不住笑了。「如果有人幫你把種植、運送、買賣都安排好,讓你比現在多賺很多,你不想要嗎?」

蔡輝明想了想。「想啊。」

「那不是很好?」

「要看他管多少。」

趙娟娟笑起來。「你真難伺候。」

「對啊。我就是不想一輩子給人管。」

回程時,趙娟娟在路邊停了一會兒。風吹過收割後的田地,幾片枯葉沿著水溝慢慢漂走。她想起葉淑馨說,要讓小農有更好的收入,讓小工坊不再只是替別人代工。

這些願望都很好。

但蔡輝明並沒有要求任何人替他安排一種更好的生活。他想多賺一點,也想留下一塊不賺錢的地。

趙娟娟重新整理莊子模組的資料。

她先研究老店。那些不容易被公司記錄的活動,逐漸浮現出來:熟客關係、員工經驗、地方記憶,還有某些顧客對停產商品的依戀。

但是,要保留那些關係,並不一定需要保留同一家門市。

她又研究農場。提高採購價格可以改善收入,卻也可能使小農依賴單一買方。有人願意用較穩定的收入交換這種依賴,有人則不願意。

接著,她把出售、加盟、分散合作等不同選擇放在一起。這些選擇對不同的人,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公司出售,股東可能獲得較好的結果,員工卻未必能留下。

公司繼續經營,部分員工暫時有工作,資金卻可能持續流失。

改採加盟,有些店可以重新開張,有些資深員工則可能因新的工作安排而離開。

沒有一項決策只有好處。也沒有任何一方的損失,會因另一方的成功而自動消失。

趙娟娟盯著資料。

原本她希望莊子模組能找出另一種更自由的企業形式。現在她卻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只是想找到一種看起來比較美好的說法。

她輸入:「在保留品牌原始理念的前提下,這家公司應如何繼續經營?」

系統整理了幾種可能,隨後指出一個共同前提。所有方案都假設,原來的公司必須存在。

她重新輸入:「如果公司不再存在,那些理念是否仍可能延續?」

系統提出一些不同的情況:商品由別人繼續製造,員工轉入其他組織,小農直接與新買家合作,部分顧客關係由地方商店保存。

有些可以留下;有些會消失。

最後,螢幕上出現:「誰規定這家公司必須繼續存在?」

趙娟娟望著那行字。她原本想替葉淑馨找一條新的路;系統開始問,為什麼一定要保留原來的目的地。

吳亦諧走過來,看到那行字。「這是結果?妳準備把這個給淑馨姐?」

「你覺得不該給?」

「可以給。但它不是建議公司倒閉。」

「我知道。」

「而且公司如果真的不在了,留下什麼、誰來留下,還是得有人安排。」

趙娟娟點頭。

她想到的是,老店的林姐可以帶走銅鈴,卻不一定能立即找到工作;蔡輝明可以選擇不參加合作,卻仍然需要收入。

所謂改變形式,並不保證每個人都不受傷害。

 

兩人決定啟動整合模組;不要求某一個模組單獨回答,而是將三種結果放在一起,看看是否存在另一種安排。

整合模組的運算結果是,公司可以保留少數主要商品,將一部分門市交由當地經營者管理;某些地方合作不一定要完全依賴原品牌,未來若有更合適的方式,也容許合作關係改變。

看到這份方案,兩人都有些興奮。

「這樣就不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綁在一起。」趙娟娟說。

「而且可以先從小地方做。」吳亦諧說。

但當他們開始檢查具體安排,問題接連出現。

如果合作工坊的商品品質不穩定,誰負責?

如果原品牌不允許部分商品使用商標,合作要如何繼續?

如果某個地方經營者不願遵守共同規定,又有誰有權要求?

兩人修改了好幾次。方案漸漸變得複雜。

到最後,系統要求他們先確認幾個不能同時滿足的條件。

當資金不足時,應優先保留工作、維持公司的財務安全,還是支持新的地方合作?

吳亦諧看著畫面。

趙娟娟也看著。她問:「不能三個都留嗎?」

「如果錢不夠,就不能。」

「那怎麼辦?」

吳亦諧將電腦轉向她。「得有人決定先放掉哪一個。」

趙娟娟想了很久,突然有些不安。因為研究中心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可以執行的新方向,卻又走到另一個必須由人決定的地方。

那天傍晚,葉淑馨正在一家即將結束營業的門市處理事情。

趙娟娟和吳亦諧一起過去。

店裡的貨架已經空了一半,兩名員工正把舊海報從牆上撕下來。紙張黏得很牢,撕下時連牆面油漆也剝落了一塊。

葉淑馨聽完三種模組的結果,又看了整合後的方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先問了幾個實際問題。

門市保留多少?

地方工坊要由誰檢驗?

商品如果出問題,消費者找誰?

原品牌如果不同意授權,又該怎麼辦?

吳亦諧逐項回答,有些已經設想過,有些仍需進一步談判。

葉淑馨聽完,把那張簡圖轉了半圈。「所以,模組的建議是把公司變成一個比較鬆的合作網絡?」

「可以這樣說。」吳亦諧回答。

「那誰是老闆?」

「不同的事情,可以由不同的人負責。」

「如果大家意見不一致呢?」

「需要事先訂規定。」

「誰訂?」

吳亦諧沒有答案。

葉淑馨也沒有追問。

她看向趙娟娟。「妳想讓大家都自由,我懂。可是有人想自由,有人想穩定,有人只想每個月領到薪水。妳有沒有問過,他們願不願意這樣改?」

趙娟娟想起林姐和蔡輝明。她確實沒有問過所有人。

葉淑馨又看了一眼那份報告。「不過這個方向比我想像的有意思。」

趙娟娟抬起頭。「妳願意考慮?」

「願意啊。」

葉淑馨說得很自然。「只是我現在沒有能力一次做這麼多。」

她們走到店門口。

趙娟娟終於把莊子模組最後的問題說出來。「淑馨姐,妳有沒有想過,也許這家公司不一定要繼續存在?」

葉淑馨停下腳步。

「誰規定它必須繼續存在?」趙娟娟又說。

葉淑馨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

「沒有人規定。」

趙娟娟有些意外。「那妳為什麼還想留下它?」

葉淑馨轉頭,看著店裡正在搬貨的員工。「因為還有人想做。」

「如果公司不在了,他們也可能用別的方式繼續做。」

「有可能。」

「那也許不必一直想怎麼保住公司。」

葉淑馨沉默片刻。「娟娟,我知道公司會倒閉。我這輩子看過很多。」

她指向店裡。「可是妳看那些人。有的做了十幾年,有的還想繼續做。還有那些加盟商,店租簽了,貨也進了。」

「可是如果繼續做,將來還是失敗呢?」

「那就失敗。」

趙娟娟反而愣住。

葉淑馨說:「我不能因為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很高明,就回去告訴那些還想工作的人,公司沒有必要存在。」

她說得很平靜。

趙娟娟原本想解釋,莊子模組不是要求公司倒閉。可是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葉淑馨轉向吳亦諧。「關於整合方案,我想再仔細看看。」

吳亦諧問:「妳覺得有機會做嗎?」

葉淑馨想了想。「也許有。」

她望著那間半空的門市。「只是我得先想清楚,讓誰去承擔那些改變。」

回研究中心的路上,趙娟娟一直沒有說話。

吳亦諧先開口:「這次她好像真的聽進去了。」

「我知道。」

「那妳怎麼不高興?」

趙娟娟望著窗外。「因為我不知道她聽進去以後,會怎麼做。」

吳亦諧笑了。「妳還是希望她照我們的意思做。」

「不是。」

她回答得太快,自己也停了一下。

車窗外,夜色逐漸降下來。

車窗玻璃上模糊地映著自己的側臉,襯著不斷變化的街景,趙娟娟想著,或許問題在自己;她一直希望莊子模組提出一個足以勝過傳統經營方式的答案。如果它能讓葉淑馨放棄原來的計畫,她便能證明,自己的研究真的改變了企業。

可是這種想法,不也是另一種求勝?

她把頭靠向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