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擇之選

(一)

前言：Body Shop是我非常喜歡的品牌。早在二十幾年前，我就是忠實客戶，很難說是被他們的理念所吸引，還是因為產品真的好用而被說服；記得當時我的保養品和多數的化妝品，幾乎都是這個品牌。他們的「容器回收」，領先業界甚至是引趨勢之先；標註產地與照顧小農，作為企業良心，都是具有責任感的作為。對於精油的療效、護膚成分的基礎認知等，也都是這個品牌啟蒙的。十幾年前，這品牌宣告破產，然後就是一連串轉移、重組、收購等等，許多客戶跟著流失，我就是其中之一。歐舒丹、幾個歐美澳、日本品牌，理念跟BodyShop類似，但使用上都不是那麼順心、習慣。現在店內的產品，雖然包裝上還是熟悉的品牌，總覺得跟以前不相同，許多產品系列也不復見。

回顧品牌的過去與現在，前瞻護膚美妝業的未來。如果「瘦瘦針」改變了減重業的生態，那麼，在護膚美妝業，是否也可能出現類似的創新（當然要藉演算法大幅縮短流程）？企業的生存、理想，人的自我形象與概念，到最後，都將「被優化」嗎? 藉由這個虛構的故事，一起思考、探索這個問題，應該十分有趣。

（一）一瓶護手霜

葉淑馨從皮包裡取出一瓶護手霜，擺在會議桌上。

暗綠色玻璃瓶身，原本乳白色的標籤已經泛黃，塑膠上蓋邊緣有幾道細小的刮痕。趙娟娟看到商標，忍不住笑了。

「妳還留著？」

「不只這一瓶。」葉淑馨旋開瓶蓋，擠了一點在手背上，將瓶子推到趙娟娟面前。「聞聞看。」

趙娟娟俯身，嗅到一股淡淡的杏仁味，混著某些她說不上來的甜香。那味道使她想起大學時期的宿舍。那時她室友用護手霜，便也跟著用，每到冬天，桌上總有幾支擠得扁扁的軟管。

「以前的味道比較濃。」她說。

「妳還記得？」

「怎麼不記得？那時候很流行。」

葉淑馨把瓶子放好。

「我第一次接觸這個品牌，是在倫敦。一九八幾年吧，還沒進這個行業。那時候看到店裡那些木架子、綠色瓶子，覺得很新鮮。還有那些標語，說什麼不要拿動物做實驗，買東西也要對得起種地、提供原料與設備的當地人。當時哪有多少公司敢把這些話寫在店裡？」

她眼神往下，像是哀悼，也像是在回想一個早已不在的地方。

吳亦諧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筆電上是葉淑馨事先傳來的資料。

「現在這些說法大家都耳熟能詳。」

「就是啊。」葉淑馨轉向他，「問題就在這裡。」

她從手機中點選了一張照片，傳給兩人。照片裡，一名留著捲髮的女人站在商店門口，雙手叉腰，笑容毫不拘束。

「一個曾經領先時代、改變整個行業想法的品牌，為什麼等到大家都接受它的理念了，自己反而做不下去？」

吳亦諧抬頭。

這的確是一個有意思的問題。

他原本以為今天只是一次普通的企業委託會議。兩週前，葉淑馨透過趙娟娟聯絡研究中心，說委託方已取得當地經營權，與破產的母公司財務上完全切割，但該老字號護膚品牌迫切尋求轉型，希望研究中心協助規劃新方向和商業策略。

她寄來的資料非常完整，從母公司沿革到海外門市分布，從植物原料的採購到近年的財務變化，加上本地業者經歷與權限，足足有七十多頁。

吳亦諧看完後最大的疑問是，既然資料這麼完整，而且獨立經營似乎已成定局，企業為什麼需要他們？

葉淑馨似乎猜到他的想法。「我知道，你們大概覺得，這種公司直接找企業顧問就好了，何必找研究中心？」

她笑了笑，看向桌上的護手霜。「可是我不想只是替他們想怎麼多賣幾瓶乳液。」

她開始談起自己正在接觸的幾家企業。有的從事植物萃取，有的開發新的製造設備，有一家物流公司正在試驗讓小型供應商也能負擔的運送方式。

「以前只有大公司做得起的事，現在小公司也慢慢做得到。我在想，有沒有可能把這些廠家整合起來？讓種植物的人不用永遠被壓價，做東西的小工廠也不必只替別人代工。」

「妳的意思是，成立新公司？」吳亦諧問。

「未必一定另外成立公司，也可能跟原來的品牌合作。這些還要談。」

「那公司真正能自己決定的部分有多少？」

葉淑馨略微停頓。「品牌、主要配方還在國外。台灣這邊比較有空間的是通路、服務，還有一部分原料合作。」

「也就是說，妳想改變的很多事情，目前不完全掌握在妳手裡。」

葉淑馨沒有立刻回答。

趙娟娟接過話。「我認為，正因為如此，才值得跟研究中心合作。要不然，按照人家給的條件整合，重新規劃路線，找一般顧問就好了。」

葉淑馨點頭。「這就是我想請求研究中心幫忙的，我想知道有沒有另一條路。」

吳亦諧在筆電上把資料文件收起，打開筆記。「另一條路可能跟妳的想像有出入，未必是妳現在想走的那條。」

「那當然。」葉淑馨說，「不然我幹嘛來找你們？」

她回答得太快，趙娟娟反而看了她一眼。

兩人認識將近二十年。趙娟娟剛進顧問業時，葉淑馨已經是獨當一面的經理人。雖然兩人在不同業別，但趙娟娟在實習階段，葉淑馨有一段時間曾是她的導師，帶著她拜訪客戶，教她如何在會議桌上辨認真正能作決定的人，也教她不要輕易相信一份寫得漂亮的報告。

葉淑馨曾經說過：「別人誇妳聰明不算什麼，重要的是妳做的規劃有人願意用，妳做的事情有人肯定。」

實習結束，趙娟娟選擇能源業，跟葉淑馨漸行漸遠，但在同一公司，兩人常在研討會、公司聚會中見面，趙娟娟對她一直保持著對前輩和資深專家的敬重。

後來趙娟娟轉入研究中心，兩人見面的機會少了。葉淑馨偶爾打電話給她，談自己的近況，也關心她的工作，像普通朋友。

這是葉淑馨第一次正式以合作的方式跟她接洽。

「聽很多企業說過你們的模組，現在哪個企業不用AI運算與整合，但你們的模組具有獨特性與洞察力，已經展現了不少成果。目前，就這個產業而言，我認為特別需要這些具有理念的模組。」葉淑馨說。

趙娟娟頗感意外。「妳不是以前最討厭我們談理念、談哲學？」

「我討厭無憑無據、沒有結果的非方法論。」葉淑馨笑了。「有結果的，我很歡迎。」

吳亦諧也笑了。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可是，如果結果是勸妳別做呢？」

葉淑馨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舊瓶子。「那至少要告訴我，為什麼。」

會議在中午過後結束，正是午餐時間。

葉淑馨堅持請吃飯，選了研究中心附近一家家常菜館。席間她談起昔日同事，有人退休，有人轉行，有人在海外生活得很好。她替趙娟娟夾菜，仍像從前帶著她出差時那樣，問她最近工作累不累。

趙娟娟有些恍惚。她已經很久沒這樣被人關心了。

飯後葉淑馨要趕去見另一位可能的合作夥伴，走得很匆忙。

兩人回到研究中心，一眼就見到那瓶舊護手霜。

趙娟娟拿起手機，正想提醒她，葉淑馨的訊息先到了。「瓶子送妳。希望下次見面，妳能給我一點驚喜。」

趙娟娟把瓶子放在窗邊。

午後陽光照在綠色瓶身上，瓶底隱約透出一點琥珀色。

吳亦諧走過來，提醒她「看一下筆電，剛剛收到淑馨姐傳來的正式需求。」

趙娟娟打開螢幕。

文件寫得相當清楚，經營模式，各地合作方式、資金來源與短期營收目標，都已經列出來了。

她翻到最後，看見一句：「研究中心的分析結果應支持企業既定之在地發展方向，並提出具體執行建議。」

趙娟娟抬起頭。「她不是說要找另一條路？」

吳亦諧正在整理這個案子的資料。「也許她認為另一條路，就是把現在這條走得更好。」

「那為什麼還要找我們？」

「妳可以問她。」

趙娟娟望向窗邊那瓶護手霜，現在看起來，它不像禮物，倒像一個尚未拆開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