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外面

（一）

 （一）捷運

校外教學前兩天，小雪趁下課去找謝香玲。

香玲正在教室前面幫老師整理分組名單，她拿著手機確認班上群組裡誰還沒有回覆。

小雪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

「姊。」

香玲抬頭。

「怎麼了？」

小雪看了一眼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捷運怎麼坐？」

香玲一開始沒有聽懂。

「什麼？」

「捷運。」

小雪拿出手機，把老師傳在群組裡的集合通知打開。

星期五下午一點，士林站一號出口。

「我們要去這裡。」她指著畫面，「要怎麼去？」

香玲笑了一下。

「妳從哪裡出發？」

這個問題讓小雪停住。

她不知道宿舍的地址。

她知道附近有便利商店，有一家賣滷味的，有一個晚上常常很多計程車停著的路口。她知道從宿舍坐車到學校大概要多久，也知道阿義有時候從哪條路繞過去。

可是她不知道那裡叫什麼。

「我不知道。」

香玲以為自己聽錯。

「妳不知道妳住哪裡？」

小雪有些不好意思。

「知道附近有哪些店，可是不知道地址。」

香玲看著她。

「妳來台灣多久了？」

小雪想了一下。

「九個多月了。」

「九個多月？」

小雪點頭。

香玲放下手裡的紙。

「妳沒有自己坐過捷運？」

「沒有。」

「一次都沒有？」

小雪又點頭。

香玲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

「那文英她們呢？」

「也沒有。」

這一次，香玲沒有說話。

她原本就知道這四個女孩不太一樣。

有人固定接送她們。

她們上課前才到，下課就走。

她們很少參加同學聚餐，也不知道學校附近有什麼。班上有人討論夜市、淡水、信義區、台北車站、西門町，她們偶爾聽著，卻很少接話。

香玲原先以為，她們只是工作很忙。

她自己也忙。

下午上課，白天、晚上都要去餐廳，假日全天工作，有時累得哪裡都不想去。很多越南學生來台灣以後，活動範圍就是學校、住處和工作地點。

可是再忙，也不至於半年多都沒有自己搭過一次捷運。

「妳們平常都有人接？」

「嗯。」

「休假呢？」

小雪笑了一下。

那個笑讓香玲不太舒服。

「沒有休假。」

香玲想問，妳們到底在做什麼？

話到了嘴邊，她還是沒有問。

她拿出手機。

「好，我教妳。」

她先教小雪看捷運圖。

「這一條紅色的是淡水信義線。這裡是士林。妳先看妳在哪一站，再看要往淡水，還是往象山，不要坐反。」

小雪很認真地看。

「怎麼知道哪一邊？」

「月台會寫。」

「如果看不懂呢？」

「看終點站。妳也可以問人。」

「怎麼買票？」

香玲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小雪問的是路線，這才知道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妳沒有悠遊卡？」

「沒有。」

「那就買單程票。」

香玲乾脆打開手機，找出自動售票機的照片，一步一步告訴她。

先看目的地。

看多少錢。

按螢幕。

投錢。

拿藍色的圓形代幣。

進站的時候感應，出去的時候投入閘門。

小雪盯著手機，像在學一件很複雜的事。

「這樣就可以了？」

「就這樣。」

「不會有人問？」

香玲看著她。

「問什麼？」

小雪也不知道。

她只是習慣了每一次出門都要有人知道。

去哪裡。

幾點。

跟誰。

幾點回來。

她早已忘了，原來一個人走進捷運站，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香玲把手機收起來。

「很簡單。坐錯了也沒關係，再坐回來。」

小雪笑了一下。

坐錯了，再坐回來。

這句話聽起來輕鬆得不可思議。

如果所有事情都是這樣就好了。

香玲又說：「有空要自己出來走一走，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小雪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她低頭收起手機。

「嗯。」

香玲看出她的表情。

「怎麼了？」

「沒有。」

小雪想了一下，還是笑著說：「有空再說。」

她沒有告訴香玲。

她有空。

只是不能出去。

（二）兩百多塊

星期五，四個女孩比平常更早起床。

氏珍難得沒有抱怨，文英一直問東問西，氏秀換了兩次衣服。

她們不知道去糕餅博物館應該穿什麼。

最後，四個人都穿得很普通。

牛仔褲、球鞋、薄外套。

小雪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會兒。

沒有短裙。

沒有高跟鞋。

沒有濃妝。

她忽然覺得鏡子裡的人有些陌生。

阿義十二點多來接她們。

上車以前，他先看了四個人一眼。

「幾點結束？」

文英說：「老師說大概四點多。」

「不一定。」小雪補了一句。

阿義點頭。

「快結束的時候 Line 我。」

他看著四個女孩。

「不要亂跑。」

沒有人回答。

阿義又說：「我就在附近。妳們傳訊息給我，二十分鐘內我會到。」

氏珍小聲說：「知道了。」

車子開到捷運站附近。

四個女孩下車後沒有立刻走。

她們站在人行道上，看著阿義的車離開。

車子轉過路口，不見了。

四個人仍然站著。

文英忽然笑起來。

「走啊。」

氏秀也笑了。

「走。」

她們一起往捷運站出口走。

其實誰都沒有坐捷運。

阿義直接把她們送到了集合地點附近。

可是沒有人說破。

至少從現在開始，到阿義再出現以前，她們不在車裡。

老師已經到了。

香玲遠遠看見她們，立刻揮手。

「這裡！」

胡佑欽、新達、榮成、信忠幾個人也陸續到了。有人拿飲料，有人拍照，有人問老師等一下做的鳳梨酥有幾個。

一群人從捷運站往郭元益走。

小雪走在人群中間。

她第一次發現，跟同學一起走路原來很吵。

大家會突然停下來看便利商店。

會有人走錯方向。

會有人嫌太陽大。

會有人為了一杯飲料到底六十塊還是八十塊爭半天。

老師走在前面，不時回頭數人。

「跟好喔，跟著大家一起走。」

這句「跟好」，和阿義說的「不要亂跑」，明明都是叫她們跟著，聽起來卻完全不一樣。

到了館裡，老師請大家排隊報到。

「今天是學校預約的團體活動，有導覽，也有手作。每個人要付兩百多塊。」

前面的同學一個一個掏錢。

輪到小雪四人時，四個女孩同時停住。

文英先翻包包。

氏珍也翻。

氏秀低聲問：「要付錢？」

小雪看向老師。

「老師，學校沒有幫我們付嗎？」

老師愣了一下。

「學校幫大家預約，可是活動費是自己付。群組裡寫了。」

她們當然沒有仔細看。

這幾天每天晚上回去都很晚。

群組裡老師傳了很多字。

有人回收到。

有人貼圖。

她們只記得集合時間。

小雪把皮夾拿出來。

裡面只有幾十塊。

她們平常很少帶現金。

需要什麼，公司買。

吃飯，公司處理。

衣服，公司先買再從帳上扣。

真正拿到自己手裡的錢並不多。

文英小聲問：「可以不做嗎？」

老師還沒回答，香玲已經走過來。

「我先幫妳們付。」

「不用。」小雪立刻說。

旁邊幾個同學也聽見了。

「我可以先借。」

「我也有。」

「四個人多少？」

大家七嘴八舌。

小雪的臉越來越紅。

她寧可昨晚再陪一個自己不想見的客人，也不願意站在同學面前承認，自己連兩百多塊都沒有。

就在幾個人還在翻錢包的時候，新達已經走到櫃台前。

「四個。」

工作人員抬頭。

「四位？」

「對。」

他把錢付了。

速度快得連老師都來不及問。

小雪轉頭。

「你幹嘛？」

新達把收據拿回來。

「先進去啊，後面還有人。」

「我們會還你。」

「再說。」

「多少？」

「忘了。」

文英忍不住說：「你剛剛才付。」

新達笑了。

「那就等我想起來。」

香玲看了他一眼。

「陳新達，你今天很有錢喔。」

新達摸了摸鼻子。

「一直都有。」

大家笑了。

小雪除外。

她看著新達。

這個男生這幾天一直看她。

她早就發現了。

有時她抬頭，他會立刻把眼睛移開。

有時又像有話要說。

她不知道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