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2 16:00:00Captain C

第二個學生

《第二個學生》

 

一、

歡迎。

鞋子放門口就好。右邊那雙拖鞋可以穿,黑色那雙不要動,是老師的。

老師不在。

妳問他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

幾點回來?

也不知道。

二十多年來,我一直不知道。

這裡是老師創立的憎惡研究所。沒有招牌,也沒有招生簡章。學生通常不知道自己已經入學,等發現時,少說也讀了十年。

我是第二個學生。

第一個學生是誰,我沒見過。老師只含糊說過,以前的學生和他個性不合。她究竟中途退學,還是正式畢業——憎惡老師到寧願什麼都不要,也要離開——老師沒有說。

我也沒有問。

那時我當然不知道,不問本身就是本所最重要的訓練。

妳問,餐桌上的水果盤下面是什麼,那是離校申請。我還沒有簽。

門鈴響了。

鄰居站在門外,提醒下午地下室重鋪地面,所有車輛都得開出去。她問我是不是沒看大樓群組的消息。

我微笑看著她,沒有說自己不在群組裡。

她愣了一下,又稱讚老師做事仔細,早上有人擔心年紀大的住戶來不及移車,老師已替對方聯絡施工人員,還提醒大家不要把車停在出入口。

「妳先生很熱心。」她說。

門關上後,我從櫃子上取了車鑰匙。

別奇怪。畢業以前,作業還是會做完。

我把車開出地下室,繞了兩條街,停在一棵落葉很多的樹下。下車後,我還特地確認兩側的空間足夠,方便老師明早把車開回去。

回到家,我撕下一張便條紙,寫著:「車停在第二條巷子的大樹下。明早可以直接開回來。」

寫完後,我把便條貼在玄關櫃上的車鑰匙旁。

妳看著那張紙,沒有說話。

我也看了一會兒。

最後把它撕下來,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二、

這裡是玄關和客廳。

老師的鑰匙不在,表示他出去了。至於去哪裡,我從來不知道。

剛入學時,我還會問。

那時女兒還小。某個週末,兩個女兒下午都有活動。我正給孩子整理水壺和用具,看見老師拿起鑰匙,便問他要去哪裡,好抓準待會兒要一起接送還是我自己開車送。

「我能去哪裡?」

我一時沒有聽懂,還想把孩子的行程說清楚。

他說回去看母親。門關上前,又留下一句:「孝順有錯嗎?」

問題原本是孩子由誰接送,經過老師重新命題,卻成了我是否反對他孝順。

那天之後,我逐漸不問。

不問去哪裡,不問幾點回來,也不問是否回來吃飯。

喔,老師不在家裡吃飯,包括平日晚餐。公司不供餐,他會在附近小店吃碗麵,或買幾個麵包回辦公室,等過了尖峰時段再搭車。

婆婆曾經語帶驕傲地說,兒子喜歡吃炸排骨,她就每天做;兒子愛吃菠蘿麵包,不想吃飯,吃幾個麵包都可以。

她說這些話時,像在背一份從未改過的食譜。

他曾說,我煮的不是他吃慣的味道。

最初,我以為他是不想增加我的負擔。過了一陣子才想起,他早已說過,是味道不對。

後來我不再問他要不要回來吃飯。

他也沒有說。

餐桌上的空位不像等待,只是一張沒有人使用的椅子。

 

三、

這是大女兒以前的房間,原來是雜物間,沒有裝冷氣。

兩個女兒上了國中,決定要分房。房間很小,放進床、書桌和衣櫃後,得把椅子放到桌子下,才能走動。

我跟老師提出要給房間裝冷氣,他起先沒答應。

天熱了,老師終於在網路上看冷氣;沒有問價錢,也沒有討論管線。

我提醒,房間小,分離式掛在牆上,比較不占地方。

他仍看著螢幕。「窗型的不動原來的外窗,也比較好修。」

我說窗型的凸出在室內,會影響空間利用,房間已經夠小了。

「這是我的房子,我決定。」

從那以後,家裡要裝什麼、拆什麼、修什麼,我很少再過問。

妳看廚房牆上那四個孔。

原來掛著抽油煙機。機器鬆脫後,老師把它拆下,先放到樓梯間,幾天後清掉。

我說廚房不能一直沒有抽油煙機。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孔。

「再說。」

那個「再」沒有日期。

我炒菜時開窗,再搬一台電風扇對著外面吹。冬天冷風灌進來,火苗常被吹熄;夏天油煙黏在頭髮、臉和衣服上。上課前,我會到洗手間洗臉,把頭髮梳理一下。學生靠近問問題時,我總不自覺退半步。

有一次,他看見廚房的電風扇,問我為什麼放在那裡。

我說,抽油煙機還沒裝。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孔,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們。

群組裡,他替鄰居安排得很周到。

屋裡,牆上的四個孔一直空著。

 

四、

妳手邊那張是信用卡附卡,旁邊是現金卡。

老師沒有給我固定生活費。現金卡每次放三千元,市場買菜、孩子臨時繳費、不能刷卡的支出,都從裡面付。

用完後,我必須開口。「零用金沒有了。」

說出這句話時,我不敢看老師。有時老師直接補錢,有時問:「這麼快?」

我便開始解釋菜錢、影印、孩子學校與社團活動費、孩子偶爾遲到搭計程車……。他通常沒有聽完。

現在剩一百二十七元。

兩個女兒小學畢業那年,老師決定讓孩子就讀私立中學,也是他的母校。帶女兒去參觀校園那天,他難得主動說了一些話。

他說,父母能給孩子最好的就是教育。他感謝自己的父母當年把他送進私立中學,他也願意給孩子同樣的機會。那是老師少數談起「責任」時,聲音裡帶著熱度的時候。

我並不反對私立學校,只想知道兩個孩子同時就讀,家中的收入、存款和往後安排是否吃力。

老師正在看影片,他從螢幕前轉過頭。「妳想怎麼樣?」

他的語氣不像詢問,比較像我把手伸進他口袋以前,被他當場抓住。

我說,沒想怎麼樣,只想大概了解家裡的開銷與安排。

「我既然決定了,就會負責。」

我仍問,其他支出是否需要調整?

他的臉沉了下來。「這是我的錢。」

後來,我沒有再問。

不久,我收到華語教學研究所錄取通知。我把信封放在餐桌上,想等老師回來再說。

信封在餐桌上放了一晚,最後被我收進抽屜。

老師已不必阻止我說話。

我會在開口以前,先替他完成沉默。

 

五、

這張泛黃的廣告紙,我要帶走。

我是華語老師,一次教學時,我把教材內容改成七言句。平仄不全,對仗也不嚴謹,學生卻很喜歡。有人把課本捲成麥克風,拍著桌子唱成RAP,全班很快便把不短的韻文背了起來。

那天回家,我很想分享,說給老師聽。

他還是背對著我看影片,我才說到改編教材,他便把影片音量調高。

我的話停在那裡。

真正聽見那些句子的人,是住在樓下的陸老師。

她是中文系教授,常穿中式服裝,大女兒跟我的孩子曾是幼稚園同學。我們一起接女兒放學回家時,跟她聊起這件事。她問我怎麼改的,我背了幾句。

她摸遍口袋,找不到筆,便回屋順手拿出女兒的粉紅色鉛筆。筆尾黏著一顆快掉下來的星星。

她在廣告紙背面替我改了幾個字。

她說,七言不只是七個字。真正的律有平仄、押韻,也有節奏。

我問:「律就是規則嗎?」

她想了一下。「律有約束,但不是把人綁住,是讓聲音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

屋裡的小女兒喊媽媽。

陸老師回頭說等三分鐘,又小聲告訴我,三分鐘在她們家通常只有三十秒。

她沒有把句子全改完。

我上樓時,把廣告紙攤在掌心。只有短短幾行字,最後一處還畫著沒有完成的箭頭。

那張紙後來一直夾在我的教材裡。

妳問這張廢紙為什麼比其他東西重要?

房子裡大部分東西都是老師買的。
我想帶走的,卻是這張別人寫過幾個字的廢紙。

 

六、

兩個女兒一直在旁聽。

我給她們零用錢時,會問用途、和誰出去、幾點回來。她們嫌我煩,便轉身找老師。

老師通常直接給。

「孩子大了。」

女兒們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真正理解她們的人。

大女兒上高中後,晚上抱著平板看到快天亮,白天到學校睡覺。我收走平板,她大叫、摔門,說爸爸都不管。

我把平板拿到老師面前。

他沒有接。

「她會自己開竅。」

我還想說,他已把影片音量調大。

有一天深夜,我走到大女兒門口,門縫仍亮著。手抬到一半,我忽然不想敲了。

那晚我回房後,很快就睡著。連續幾個星期半夜起床察看,我已經太累。第一次發現,不管,原來也會讓人輕鬆。

幾天後,學校導師打來,說女兒經常在課堂上睡覺,作業、成績、考試都很不理想。

放下電話,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二女兒開始夜宿男友家,偶爾傳一句:「今天不回去。」

那已經比她父親多年來給我的交代完整。

對了,只要我讓老師不高興,他就主動進入「冷暴力」狀態。他照常看影片,照常給女兒簽聯絡簿,也跟鄰居問好。

某天傍晚,我從街道拐進回家的巷子,在巷口與他迎面相遇。距離不到一公尺。

他不可能沒有看見。連巷口彩券行的店員都抬起頭。

我望向他。嘴角已準備好一個微笑。

他的視線卻從我臉旁滑過去,越過我身後的樹,落到馬路對面的招牌,沒有焦點的地方。他從我旁邊走過,像經過一件不需要打招呼的物品。

回家後,我把包包放下。

那些年,我一直說一些他喜歡聽的話。

我不是討他的歡心。

我只是在躲避他的不高興。

 

七、

陸老師後來病了。

有一次在小學門口,她問我研究所讀得如何。我說很累。

她說:「累也是好事,只是不要用錯地方。」

說完,她把女兒的書包換到另一隻手。才走幾步,又停下來喘氣。女兒回頭等她,她揮揮手,示意孩子繼續走。

幾年後的聖誕夜,我從師大附近騎車回家,看見她穿著中式衫褲,沿人行道慢慢走。

她背挺得很直,兩手有時放到身後,步子很慢,像在配合某種我聽不見的節拍。

「陸老師」三個字到了喉嚨,我卻沒有叫她。

幾個月後,女兒告訴我,陸老師可能早在那之前就過世了。

也許女兒記錯,也許我看見的是另一個女人。

可是那個背影留了下來。

門鎖轉動。

老師回來了。

他看見行李,也看見桌上的協議書。

他沒說話。

我移開視線。

他沉默了一會兒,翻到最後一頁。「妳又怎麼了?」

接著是幾句熟悉的話:家裡的費用由他負擔,信用卡從未限制我,孩子已經長大。他沒有外遇,是大家眼中的「好人」。

每一句都很短,不像在和我談,比較像在核對一份填好填滿的表格。

我原本準備了很多話。

行程、群組、房子、油煙機、一百二十七元、女兒、巷口移開的視線。

我可以一件一件說,像提交一篇畢業論文,等待老師審查我是否有資格離開。

這一次,我沒有解釋。「你說得都對。」

老師抬起頭。

協議書最後一頁已經簽名。

他轉身走到窗邊。

他看了玄關一眼。「車呢?」

我幾乎立刻要回答:第二條巷子,那棵落葉很多的大樹下,右邊留了空間,明早記得早點移回去。

那些句子已經排好隊,來到舌尖。

我把信用卡、現金卡和鑰匙放在玄關櫃上,把粉紅色鉛筆修改過的廣告紙放進行李。

沉默開始了。

走到門口時,我看見妳仍站在那裡。

妳穿著我二十多年前常穿的米色上衣和牛仔褲,還相信只要有耐心,老師總有一天會理解。

妳是剛入學的我。

我曾經怪妳太天真,怪妳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看清。

可是妳只是相信真心會有回音。

那沒有錯。

我走進電梯。

門即將關上時,老師叫了我的名字。

那是很多年來,他第一次叫得那麼清楚。

我沒有回答。

本所原先規定,學生憎惡老師到寧願放棄一切,也要離開,才算畢業。

那一刻,我已不確定自己是否仍然憎惡他。

但我很確定,自己不願再留下。

電梯向下。

我聽見機械運轉,也聽見自己的呼吸。

一樓到了。

門打開。

我走向停在樹下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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