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一片天---(二)
頭頂一片天
四、知道自己要什麼
晚餐是方世珍叫來的外送。
她點了六道菜,三個人只吃了不到一半。方世瑩一邊吃,一邊問她還有哪些帳戶、是否提供過印章、房屋權狀放在哪裡。方世珍夾了一塊魚,把刺慢慢挑掉。
「妳一直問,好像我已經失智。」
「沒失智會匯三千萬給陌生人?」
「他不是陌生人。」
「人在哪裡?」
「新加坡。」
「警察說那個地址是假的。」
「他工作常常換地方。」
「做什麼工作?」
「生物科技。」
方世瑩抬起眼睛。「又是生物科技?」
方世珍也抬頭。「什麼叫又是?」
「孟祈是,程裕彬也是,現在騙妳的還是。妳這輩子是不是只認得這四個字?」
「至少我認得的人都有本事。」
「有本事把妳的錢拿走。」
方世珍把筷子放下。
蕭思寧以為她會發火,她卻抽了一張面紙,輕輕按過嘴角。
「孟祈從來不會這樣跟我說話。」
「因為他把妳當女兒。」
「當女兒有什麼不好?」
「他大妳二十一歲。」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
方世瑩怔了一下。
方世珍重新拿起筷子,替蕭思寧夾了一塊去皮的雞肉。
「孟祈不會問我為什麼不看他的論文,也不會硬拉我去聽我不懂的演講。他只要知道我坐在旁邊,大家覺得他太太年輕漂亮,他就高興,我也高興。這樣有什麼不好?」
「妳承認妳只是裝飾?」
「人家也要願意把妳放在那裡。」
她說得平靜,沒有自嘲。
蕭思寧想起相簿裡的宴會照片。孟祈的手停在方世珍腰後,沒有緊摟,只像確認她在那裡。
「他過世的時候,妳難過嗎?」她問。
方世瑩看了女兒一眼。
方世珍低頭挑魚刺。「當然難過。」
「妳怎麼難過?」
「難過還要表演給人看?」
她把挑乾淨的魚肉放到一只空碟裡,沒有吃。
飯後,方世珍的手機響了一聲。
這次不是David的LINE,而是WhatsApp。
她看了一眼便笑出來。「是Julius。」
「Julius說什麼?」方世瑩問。
「他爸爸又嫌他的女朋友。」
「偉欽也是為他好。」方世瑩說。
「為他好這三個字最好用。」
方世珍低頭回了訊息,沒有讓她們看。她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吃飯。
五、樓下的救護車
夜裡,方世珍先睡了。
蕭思寧和母親坐在客廳。電視開著,音量很小,一名氣象主播指著明日高溫區域,字幕不斷往右移動。
「程裕彬到底怎麼死的?」蕭思寧問。
方世瑩沒有看她。「很久以前的事了。」
「妳一直說阿姨影響我,卻什麼都不告訴我。」
「我什麼時候說她影響妳?」
「妳說過很多次。只要我跟男朋友一鬧得情緒不好,妳就說是不是阿姨影響了我。」
方世瑩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掉。
客廳突然安靜了下來,冰箱壓縮機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那年我跟王維富結婚。」她說,「他們從美國回來。」
蕭思寧沒出聲。
「婚禮前幾天就吵。妳阿姨剛做完前額拉皮和開眼頭,還在休養,程裕彬覺得她整天只在乎那張臉。婚禮那天兩個人臉色都不好,雖然還是牽手拍了照。回到景美又吵。」
「為什麼?」
「誰知道。妳阿姨不肯講完整。大概他說她只知道整那副皮囊,她笑他活得無趣。」
「然後呢?」
「他打了她。」
「打得很重?」
「她說只一下。」
「所以她報警?」
「對。」
「這沒有錯。」
「我沒有說她錯。」
母親的聲音變硬了些。
「警察把他帶走做筆錄。她說隔天下午,警局才通知她去接人。妳阿姨睡到下午才去接他。回來以後他坐在沙發上,什麼都不吃,也不說話。她自己看電視、吃水果,跟朋友講電話到半夜。」
「妳怎麼知道?」
「她後來自己說的。」
「她有沒有問他怎麼了?」
「不知道。」
「有沒有陪他?」
「不知道。」
方世瑩連說了兩次不知道,目光始終停在關掉的電視上。
「第二天早上,她被聲音吵醒,樓下救護車來的時候,她還不知道出事的是誰。」
蕭思寧看向落地窗。十一樓外沒有任何遮蔽物,遠處公園的盡頭看得到鐵路,燈沿著鐵路一盞一盞地延伸出去。
「他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
「景美那間不是十一樓,聽說是從頂樓跳下去的。」
「我是問,阿姨看見了嗎?」
「沒有。人已經在樓下。」
「她後來怎麼處理?」
「當天就叫朋友找嘉義的房子,要離開台北這個地方,景美也準備賣。過了幾個月回美國,在郵輪上待了一百多天,她自己說,歐洲差不多繞過一遍了。」
方世瑩站起來,將窗簾拉上。
「大家都說她沒有心。」
「妳也這樣覺得?」
母親背對她,整理窗簾下方不平整的摺痕。
「我不知道。」
「可是妳一直怪她。」
「我怪她什麼?」
「妳說她影響我。」
方世瑩轉過身來。
「我只是怕妳像她,只看見別人能給妳什麼,看不見別人是誰。」說這句話時,她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左手無名指。那裡早已沒有戒指,卻仍留著一道比周圍皮膚淺的痕跡。
「那程裕彬看見阿姨是誰了嗎?」
母親沒有回答。
蕭思寧又問:「他是不是也只看見他想看的?」
「至少他真的愛過她。」
「那現在這個David呢?阿姨感覺自己被關心,就完全不是真的嗎?」
「騙錢也叫愛?」
「我沒有說那叫愛。」
「妳現在是在替誰講話?」
蕭思寧低下頭,沒有回答。
她想到程裕彬坐在景美公寓的沙發上,一整夜沒有喝水,她小時候去過阿姨的公寓,還有些印象。那是母親轉述的畫面,可能來自阿姨,可能來自警察,也可能只是多年後補上的細節。她看不見那個男人真正的表情,也不知道方世珍怎麼面對那個一個字也不說的枕邊人,更不知道她關上房門以前,有沒有探頭看一眼。
她只知道動手的是他。
報警的是她。
墜樓的是他。
活下來的是她。
任取其中兩件,都足以說成一個清楚的故事。四件放在一起,反而誰也說不清。
六、那些話不是假的
凌晨一點多,蕭思寧起身倒水。
書房門下透出一線光。她推門,看見方世珍坐在地毯上,身旁放著幾本相簿。卸妝以後,她沒有那麼年輕,眼下的陰影和皮膚細紋都浮了出來。
「妳還沒睡?」蕭思寧問。
「睡不著。」
方世珍手上拿著孟祈的照片。男人坐在海邊長椅,膝上放著一本書。她站在後面,兩手搭住他的肩。
「妳媽又在跟妳說我壞話?」
「她說程裕彬的事。」
方世珍把相簿放回去。「都過去了。」
「妳真的沒有想過,如果那天晚上——」
「想過有什麼用?」
她的語氣不重,像在回答一個早已被問過很多次的問題。
「他打了我。」
「我知道。」
「我只是報警。」
「我知道。」
「我不知道他會那樣。」
「而且,他那時候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是真的怕他還會打。」她又補了一句。
蕭思寧沒有再說。她在阿姨旁邊坐下。
過了一會兒,她問:「妳真的相信David會來嗎?」
「今天以前,相信。」
「現在呢?」
方世珍望向闔上的手機。「現在知道照片不是他了。」
「跟妳說話的人也可能不只一個。」
「那就不只一個。」
「他們是為了錢。」
「這個我現在知道。」
「那幾句話又不是假的。」
「他們是為了錢才說。」
「人跟人說好聽話,哪一個是真的什麼都不要?」
蕭思寧一時無法回答。
方世珍把相簿闔上。「知道以後,就不是同一回事。」
方世珍拿起手機。她沒有解鎖,看著黑黑的螢幕,螢幕上浮著她自己的臉龐。
看了一會兒以後,她解鎖,點進David的帳號。螢幕停在最後一則訊息:——寶貝,現在只有妳能幫我。
後面附著一個新的匯款帳號。
方世珍沒有再讀,直接把手機遞給蕭思寧。
「封鎖吧。」
「妳確定?」
「都知道是騙錢了,還留著做什麼?」語氣像要丟掉一件已經過季的衣服。
蕭思寧卻沒有立刻按下去。「妳不會捨不得?」
「捨不得有什麼用?」
同一句話,第二次出現。
方世珍湊近螢幕。「快一點,我不想再看到這個人。」
蕭思寧按下封鎖。
系統詢問是否一併檢舉,她也勾選。接著,她進入隱私設定,開啟阻擋陌生訊息,又關掉允許別人透過ID加入好友的設定。
「以後不認識的人傳訊息,妳先不要回。」
「那我要認識新朋友怎麼辦?」
「現實裡認識。」
方世珍撇撇嘴。「現實裡的人就比較真實嗎?」
蕭思寧沒有回答。
螢幕恢復到主畫面。那個每天早晨七點準時出現的人,從手機裡消失了。
房間忽然顯得更空。
阿姨的眼神飄向遠方,她轉移話題,「妳外婆搬進新房子才一個星期,就自己倒在廚房。那天我在台北,世瑩也不在。後來很多人問,怎麼沒早點發現她身體不好。」
方世珍擦了一下黑掉的螢幕。「我哪知道?」
「妳以前沒說過。」
「說了有什麼用?」
「說了有什麼用?」「捨不得有什麼用?」「想過有什麼用」,疊在一起。蕭思寧沒有再追問。
「孟祈死的時候呢?」她問。
方世珍的手停了一下。「早上我醒來,他沒有醒。」
「妳害怕嗎?」
「當然。」
「妳怎麼辦?」
「打電話。」
「然後?」
「等人來。」
「再然後?」
方世珍把手機放在腿上。「再然後,還是要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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