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石油危機三部曲---(二)錯置
代號:石油危機
第二部——錯置
(一)
2005年,石化業者仍然獨霸能源市場,一切看起來理所當然。
Royal Dutch Shell內部開始已經出現新的詞彙:轉型、低碳、替代能源……。它們還沒有統一的定義,但已經被要求納入報告。這是一家歷史悠久、相當負責任的公司。
陳佑珍坐在會議桌一側,她比大多數人更早接觸這些說法。在Vestas(當時是歐洲知名的風機製造商),它們代表技術的可能性;在Thyssenkrupp(時為技術領先的德國鋼鐵業者),它們代表工業的限制。
就能源領域,她知道這些新技術不只是選擇,也是成本。
曾在歐洲環境政策部門工作過的黃成鑫坐在她對面,他說話的方式比較直接。「這不是選擇。」他說。「這是方向。」
沒有人反駁。
他們兩位負責Royal Dutch Shell中長期發展策略規劃,是重要的核心幕僚,直接跟公司高層報告。
(二)
能源結構趨勢洞察與策略討論內部會議之前。
提案和問題被壓縮成幾個維度:技術成熟度,投資回報,政策穩定性。他們知道公司需要新能源方面的策略性建議與操作規劃,趨勢的訊號已經不再微弱,公司策略調整與轉型是大事。
經過仔細計算,陳佑珍把資料整理好並按優先序排列,她不是想證明什麼,也沒有試圖藉呈現未來而說服高層。
風電的成本在下降,隨案場規模、條件等,波動仍大;儲能技術上在發展階段,尚未穩定;政策支持存在,但不連續。
她把這些觀察與數據寫成結論:「方向是明確的,但路徑不穩定。」
黃成鑫點頭,「這正是問題。」他說。
但問題不會停在這裡。
她重新整理數據,調整統計模型,把能源轉型納入既有架構。變數包括長期趨勢、政策變動、技術演進等等;再根據結果統計推估回報分布、風險區間、資本需求等。
結果更加複雜,以各技術選項來看,風電可行,但回報不穩;太陽能成長快,但受政策影響大;氫能有潛力,但時間不確定。
她看著數據,沒有一條路是錯的,但也沒有一條路可以被證明是對的。
(三)
決策不是在數據裡出現,是在數據之外被要求的。
高層問:「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麼調整?」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黃成鑫先開口,「如果方向確定,我們應該加速。」
沒有人立即回應。
陳佑珍看著資料,沒有反對,也沒有同意。她把問題換了一種方式,「如果方向是對的,那風險在哪裡?」
她把統計演算結果向大家報告,加了一句小結,「風險不是誤判,風險在不確定。」
沒有人打斷。
(四)
會議室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可以先把它當作避險。」高層說。
陳佑珍又道:「但我們不能排除科技跳躍性進展的可能。」她有些遲疑,但還是說了,「如果沒跟上,我們就會落後。」
高層思索片刻,補了一句:「不是主軸,是配置。」
那一刻,決策完成。
報告被整理,語言被壓縮。最終結論寫得很清楚:「建議將新能源發展納入投資組合,作為長期避險配置,並採分階段投入策略。」
沒有否定未來,只是改變了位置。
黃成鑫看著那段文字,沒有提出修改。
董事會沒有爭論,這是一個可以被接受的決策。風險被控制,資本被保留,方向沒有被否定。
看起來沒有錯,只有延後。
(五)
接下來的幾年,一切如預期發展。
新能源持續進步,但沒有突破;投資持續存在,但沒有擴張。
決策被一再重複:再觀察,再評估,再等待。
每一次都合理,沒有人有意見。黃成鑫好幾次想提案報告,提出警告和建議,但都被勸回;五年後,和陳佑珍長談之後,他離開了公司。陳佑珍每年的年度報告,都經過無數次修改,送出去的,是「最安全」、「最能被高層接受」的版本。她有些灰心。
(六)
又過了幾年,變化開始加速。
技術進步比預期更快,政策轉向更明確,資本開始移動。
市場不再等待。
那些原本作為「避險」的投資,開始變成主流。而公司的位置,沒有改變。不是因為沒有看到,而是因為沒有提前行動。
(七)
陳佑珍重新打開當年的統計檔案與會議紀錄,數據沒有錯,邏輯沒有錯。她找到那一行結論:「作為避險配置。」
往下看,她看到當年沒有在報告上寫出的部分,不可量化變數:技術跳躍,政策連續性,資本轉向速度……。都是朝向趨勢的驅動力,它們不是不存在,也不是沒有被確認,只是沒有被納入決策。
她關掉畫面,沒有留下註解。
她知道那個決策是正確的,在當時的條件和情況下;她也知道,這個結果不是因為錯誤,而是因為太穩定。
他們沒有選錯方向,只是,他們選擇了讓方向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