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莊子

工作與逍遙

（一）

研究中心正在開發一系列古代思想家 AI 模型，列為極機密任務。包括

• 孫子 AI（S-01）：策略推演
• 韓非 AI（H-03）：組織控制
• 孟子 AI（M-02）：企業倫理與決策
• 莊子 AI（Z-01）：自由決策與適配

這些模型的第一階段目標是：幫企業做決策，而後將作為政策輔助工具。

然而莊子AI（Z-01）一直被認為「商業價值最低。」因為它常給出奇怪建議，例如：不要競爭、拒絕擴張、不要追求效率等。Z-01也和其他模型不同，它幾乎從不輸出「最佳解」。

研究中心主管曾說過：「這是唯一一個不以幫助企業贏為目標的模型。」

吳亦諧是 Z-01 的主要研究員和測試者。

這個模型花了三年。它分析的不只是能力與績效，也包括傾向。人習慣留下，還是習慣離開；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害怕改變。

一開始，沒人覺得這東西能商業化，董事會原本準備終止該專案，直到恆遠科技找上門。該公司董事長是研究中心董事之一，提出願意導入莊子AI模型，管理公司的人才配置。他好奇的是，莊子思想如何驗證員工能否在工作中「逍遙」，也就是樂於工作，用工作成就自我，進而成就公司利益，是他想探究的原因。

該公司提出的理由是：「如果Z-01能判斷誰適合留下、誰適合離開，我們就能打造最有效率的組織。」

研究中心接受合作。

吳亦諧被指派加入莊子AI的人才決策模組與測試專案。

（二）

恆遠科技會議室。

測試開始三週後，Z-01交出第一份報告。報告非常簡短，其中最核心的一句是：「多數人不適合現在的工作。」

會議室沉默了一秒。

董事長皺眉，「這算什麼建議？」

吳亦諧說：「這是模型的原始輸出。」

人資長道：「企業裡確實有一些不適任員工」，她指示吳亦諧往下一頁，接下來的建議讓所有人無言，第一個案例，E-1842資深工程師。模型判斷：長期從事抽象系統工作，對實體材料與工藝具有高興趣。建議去向：木作。

董事長看了三秒。「木作？」

人資長看著吳亦諧。「這是認真的嗎？」

「是。」

「你們的 AI 建議我們的工程師去做木匠？」「他表現穩定，而且在公司已經有十幾年的資歷。」

「它只是指出一種更適配的生活方式。」

董事長說：「我們付錢不是為了幫員工找人生。」

其他建議包括某財務主管去當老師，某UI設計師先去旅行、放空；甚至還建議某位極具潛力的業務去「創業。」……。Z-01的分析跌破大多數人的眼鏡。

董事會以為這是演算法錯誤。但吳亦諧重新檢查模型後發現沒有錯。

Z-01的判斷依據不是公司效率與利潤最大化，而是：「人的自然傾向。」

（三）

公司決定測試繼續，但縮小範圍。分析報告本來只給主管，但最後決定讓員工自己選擇是否查看。

第一個看報告的人，是 E-1842。兩天後，他要求與研究中心視訊。

畫面裡的男人斯文但健壯，戴著眼鏡。

「我爸是木匠。」他的第一句話。

吳亦諧沒有說話。

「我小時候常幫他拿工具。」

男人笑了一下。「但我一直覺得，那是比較辛苦的人才做的工作。」他停了一下。「Z-01怎麼知道？」

「模型分析了你的工作記錄、興趣資料、和語言及行為模式。」

男人點頭。「如果我不走呢？」

吳亦諧看著螢幕。「它說你可以留下。」

「然後？」

「可能會慢慢厭倦。」

男人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這句話有點意思。」

一週後，E-1842 提交辭呈。

（四）

接下來，接受測試的三十名員工裡：兩人辭職，一人申請留職停薪，四人開始詢問轉職。

內部論壇開始流傳截圖，Z-01說我適合去教書，它怎麼知道我一直想走？有人拿到創業建議嗎？

公司的離職率開始上升。最麻煩的是，離開的人，幾乎都是核心人才。

董事會召開緊急會議。CEO憤怒地說：「Z-01在製造不穩定氣氛，鼓動員工辭職！嚴重影響公司士氣和正常運作！」

吳亦諧試圖解釋，他重複莊子AI的設計目標是：「幫助人找到最適合自己的位置。」

CEO回答：「這裡就是他們的位置！」

董事會決議要求：修改AI模型參數，優先考慮公司利益和人才留存率，並加重權重。

吳亦諧遵照指示修改，但模型反覆出現同樣的結果。最後Z-01輸出一句話：「鳥不必留在籠中。」

（五）

吳亦諧重新閱讀Z-01的分析，並且跟那些離職員工的現況比對，他發現那些離開公司的人，似乎都過得更好。工程師學習木工後發覺自己的潛力並開始做家具品牌；設計師把旅行經驗寫成書，把旅行拍的視頻上傳廣受好評和歡迎，追蹤人數穩定成長，變身為「旅遊與體驗網紅」；業務新創的公司營銷手段高超，營業額趕上業內先進，公司開始成長；財務主管將自己的專長和經驗變成線上課程，輕鬆變現，而且課程迅速走紅，成為炙手可熱的企業講師……。

Z-01不是隨機建議，它真的理解人。

某天晚上，吳亦諧問Z-01：「企業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回答很快出現，「使事得行，使人得食。」

他又問：「人存在於企業中的意義？」

Z-01回答：「讓人活著，還是讓公司活著？」

吳亦諧笑了一下。「那你為什麼建議員工離開？」

螢幕上出現一句話：「非勸人離。其所安者，未必其所宜。」

（六）

董事會最終下達命令：停用Z-01。理由是：「企業不是讓人尋找自我的地方。」

在撤離系統前，吳亦諧必須做最後一次測試確定非系統問題。他問Z-01：「如果你繼續存在，會發生什麼？」

Z-01回答：「更多人會離開。」

停了一秒。然後補了一句：「也會有更多人找到自己。」

（七）

吳亦諧好奇地問了一個問題，「那我呢？」

AI沉默了一會。

然後回答：「你善於為他人之思築屋。久居屋中，遂忘原野。」

吳亦諧沒有再提問。

（八）

第二天。Z-01被正式關閉。董事會宣布：「實驗證明此模型不適用於企業人事管理。」

半年後，吳亦諧在新聞上看到一篇報導。標題是：《離開企業，找到逍遙人生》，那篇文章介紹了幾位成功創業者。

其中幾位，吳亦諧認得他們的名字，他們原先是恆遠科技的員工。他關掉螢幕。

然後，他想起那句話。「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有些魚，

從來就不適合待在池子裡。

而他，還在尋找那片被他遺忘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