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選擇與代價

（五）對話

當天晚上，陳秀玫把資料看完，沒有翻第二次。

巫惠怡知道母親不是不懂，而是太懂失去是什麼樣子。

過了一會兒，陳秀玫終於開口。「你聽得懂嗎？」

「聽得懂。」她說。

母親看著她。「那你還要跳下水嗎？」

電風扇在旁邊轉著，永懋的資料和一樓麵店的帳本攤在桌上，被風吹起的一角微微跳動。

那句話像從兩年前走回來。那時候，她是不懂。

現在，她懂。

她甚至比母親更清楚永懋的模型。她知道中央廚房能讓品質穩定，她知道加盟直供能快速複製、擴張，品牌可以活得更久，她知道市場喜歡效率。

但是，懂，不代表要跳下水。

「這次不是懂不懂。」她說。

「那是什麼？」

她看著窗外的反光。「是站不站得住。」

母親沒有再問。

巫惠怡想到營運長那句話：「消費者不在乎誰站在鍋邊。」

那是真的嗎？她不知道。

如果連她自己、鍋邊的媽媽、甚至是奶奶徐幼晴都可以被替代，那品牌還剩什麼？味道還是原來的味道嗎？

（六）機會的背後

三樓的燈亮著。

蘇世興坐在窗邊，電腦螢幕還開著。他今天一整天都沒出門，在Line上跟巫惠怡說自己正在說服以前的老東家合作，推廣精油美髮產品；他知道永懋第二次提案，但沒有問細節，只是在她經過時抬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至少現在，有人願意再談。」

她看了蘇世興一眼，沒有回答。

（七）第二意見

回到房間，她打電話給姑姑，想聽聽巫以芹怎麼看、怎麼想。

講對方提出的系統、中央廚房、料理包、加盟直供、代工模式、原店可保留作為展示與象徵……。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巫以芹說，「這是技術抽離。」，「這不是合作，是替代。」，「妳們會從鍋邊的人，變成品牌的代言人。」

惠怡問：「這樣不好嗎？」

「沒有好不好。」巫以芹說。「妳要想清楚，抽離之後，很難再回去。」

惠怡沒有回話。她停了一下，「那要不要簽？」惠怡問。

巫以芹停了一會兒，說道「我當年賣掉餐車，是因為我不想一輩子被擴張綁住。」

夜已深，寒意襲來。

「妳會怎麼選？」惠怡問。

「我不能替妳選，這不是我的品牌。」，「品牌存在，不等於妳存在。」

她沒有得到答案。

（八）鍋的意義

清晨四點五十，她起床的時間比鬧鐘早。

長久動作固定的手腕、站久了靜脈曲張的小腿需要暖身的時間越來越長，她決定明天提早十分鐘起床。

但，如果中央廚房成立後，她可以不用再每天早起，可以不用再站十個小時。

她可以成為品牌創辦人，可以不再每天做滷味，可以不必盯著供應商的品質和價錢，不必操心員工流動，可以看著加盟店開到台北、台中、台南……。

她看著冒著熱氣的滷鍋、鍋裡翻滾的牛肉；如果中央廚房成立，這一鍋會變成示範。

示範用。象徵用。

小時候，她「以為這家店會一直都在。」；如果變成體系，它確實會在。只是，不一定需要她。

如果品牌可以不需要她，那她還在這裡做什麼？

她腦中跳出一排不認識、不懂烹調的人在處理肉品，只是秤重，完全不看油花分布、部位、肥瘦；工廠裡按照比例倒醬油、加入幾公克的調味料…。

加盟店裡，一個工讀生把料理包放到熱水中加熱，按下定時開關，時間到，撕開包裝，倒入碗中…。

那些畫面很乾淨，乾淨得讓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