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有回家的人

（七）承擔

大企業的歷練和見識培養了巫以欣的底氣，在家裡，化成拚盡一切為家人的另一種表現；所以，巫以欣總是站在最前面。

她不是想出頭，而是因為她知道，外面的風雨不會因為家裡還沒準備好就停下來。店面的營業登記、稅籍、保險、合約、條款、責任歸屬…，她一項一項看，一條一條問，她想用專業和縝密的心思為這個家和這個麵店做好防護網。

她不幫忙說情，也不偏頗任何人，只站在這個家、這個麵店的立場問：如果出事，誰負責。她只確認：「這樣寫，法律站不站得住？」她的語氣平穩，卻很少有人能反駁；出了任何問題，只要還能停在桌上、還有討論的空間，就不必有人先退讓。

而鍋邊的人，不管是徐幼晴、吳彩霞、陳秀玫、還是巫以強就負責把店撐住，不是用話語，是用身體；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補水，什麼時候該調配人力，什麼時候不能離開。

鍋邊的人從來沒有想過誰替她擋風；也沒有被問過，要不要、想不想。他們知道，只要巫以欣在，鍋就不會被掀翻。

巫以欣替大家把話說清楚；鍋邊的人替大家把鍋撐住。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把這家麵店承擔起來。

（八）路程

不是告白，不是浪漫，是有一天林俊堂和巫以欣一起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數字，林俊堂忽然說：「這樣寫，別人就算想找麻煩，也找不到了。」

巫以欣看了他一眼，沒有笑。那是一種被理解的感覺。

過了幾天，他向她表白。

她沒有立刻拒絕，只說不合適。年紀、背景、家庭，她一項一項列出來，像在做風險評估。她習慣先把問題看完，再決定要不要往前。

他沒有再提，只是繼續留下來。

他們交往得很慢。慢到外人都以為只是同事。她很清楚，自己的年紀、背景、位置，都不適合輕易往前。她沒有承諾，也沒有拒絕。

再過幾年，他升了職，開始負責更多系統和整合的工作。她沒有再明確拒絕，但也沒有答應。他們開始一起吃晚餐，假日一起出門。她帶他回新竹，讓他坐在店裡吃一碗母親煮的牛肉麵；就坐在那張老桌子旁，看著鍋裡翻滾的湯。她沒有介紹他是什麼身分，只說是同事。

那是她第一次，把工作之外的人，帶回這個地方。母親沒有多問，只是照常招呼著店裡的事情。

他懂。他看得出來，這家店不是一個可以輕易介入的地方。

她沒有急著做決定，事情還是暫時在還能控制的範圍內。

（九）制度未寫完

那一年過年前，她本來打算把幾件事做完。公司的系統盤點、年度結帳，都在打烊後的加班時間完成了；但還有幾個一直還沒處理的問題，她把檔案存在電腦裡。

她離開得很突然。沒有交接，沒有註解，有些工作沒完成。

至於家裡的事，帳本還在桌上，制度還沒寫完，大家都以為她會在過年期間做帳；她上次回家的時候把表格畫好了，內容停在一半，問題沒有答案。

林俊堂來過，站在店門口，沒有進來。他知道，那些她∕他本來要說清楚的事，現在再也說不出口了。他回到辦公室，把那張標記著「巫家牛肉麵店1993年帳務試算」的磁碟片，放到抽屜的最下層。

（十）失去標準

她走了之後，家裡的討論變得很困難。不是因為大家不想討論，而是沒有一個可以停下來的點。同樣一筆錢，每個人都有理由；同樣一個決定，沒有人知道該聽誰的。

其實，之前已經卡過一次。同樣的帳，開會的人也相同，話說到一半，就自然停下來；沒有人說散會，也沒有人說繼續。

那天，其實沒有爭吵。只是同一筆帳，被翻來覆去看了幾次，數字沒少，但每個人都知道有問題，卻沒有人敢說明白、甚至指派管理者去調查、去解決。每個人都知道，事情需要一個決定，卻沒有人站出來說；「就這樣吧」。

最後，帳本被闔起來，問題沒有解決，也沒有被決定。

帳還是有人算，卻沒有人知道，算到哪裡，怎麼算，才算數。

吳彩霞繼續站在鍋邊。

火候沒有錯，味道沒有變，但些東西已經回不來了。

後來，有人又把那本帳翻出來；只是這一次，沒有人再提起她。

（十一）風雨

風雨來的時候，店還是照常開門營業。

鍋一樣溢著滷味香，煮麵湯一樣翻滾著；有人清洗食材，有人撈麵，有人把碗排好。

帳本放在櫃台下方角落，沒有闔上。風從門口灌進來，紙角掀起，又落下。

有人翻了一頁，停了下來，又翻回去。

外頭的雨下得不大，卻一直沒有停。

到了打烊的時候，燈一盞一盞熄滅。帳還在桌上，沒有人再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