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8 21:35:31Captain C

一碗牛肉麵---01

第一章  結束營業

 

(一)開門

那天早上,巫惠怡比平常早一個小時到店裡,清晨四點半。

她從三樓下來走向一樓的店面後廚,經過二樓客廳旁,那是媽媽的房間,聽到裡面好像有動靜,她沒敢停留。

鐵門拉起來的聲音在清晨特別刺耳,她想著前幾天是不是忘了在門軌上噴油,但這個念頭很快就消失了——反正,也不會再用多久。

後廚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白光照在不鏽鋼檯面上,乾淨,卻有一點冷。空氣裡殘留著滷味、牛肉麵、和食物的味道,不是香,而是一種歷經長年滷煮的薰蒸、連味道都已經滲入牆縫裡,怎麼樣也散不掉的氣味。她站在門口一會兒,才走進去,熟練地把前一天備好的材料從冰箱中取出,時間還早,她走出後廚,到櫃檯旁的電腦桌前,那是她開始加入牛肉麵店的營運後,在她的堅持之下才添的「家具」—電腦桌椅和電腦。

母親還沒下樓。她把後廚的燈關上,打開電腦。

 

(二)算帳

巫惠怡是在重新算帳的時候,確定這家店真的走到盡頭了。

不是因為某一筆特別大的虧損,也不是因為某個月的現金流突然斷掉,而是她把帳目全部攤開來、輸入電腦之後,才發現這家店的成本從來沒有被好好計算過。

她還記得小時候,奶奶跟眷村的好友們聊天時道:「這個生意是真苦、真累,但是一筆一筆小錢賺著比較牢靠。」,說畢奶奶低頭看著自己變形的手指關節,那是多年持續切蔥、切菜導致的;她堅持親手切,要切得細,不喜歡用機器切,尤其是蔥花,擺在麵上,更要寬窄一致,又不能有枯黃邊角,才能先取悅客人的視覺感官,再滿足口腹之慾。

幾個月前的一天,她想知道自己小時候全家移民美國,父母在美國創業但失敗,家裡在美國置產等,跟巫家牛肉麵的牽連到底有多深。媽媽從已經改為置物間的奶奶房間和倉庫中拿出帳本,放在櫃檯上,一本疊著一本,將近六十年的帳本,幾乎淹沒整個檯面。最底下那幾本封面已經軟掉,邊角翹起來,像是被油煙熏久了,怎麼壓都壓不平。那是奶奶留下來的帳。字寫得小而密,沒有標題,也沒有分類,只有日期後面接著一行數字,或是兩行,有時候連單位都沒有。

她把那本帳冊翻開,翻到中間,指尖在紙上停了一下,那一頁的紙面不平整,有一個很淡的圓圈痕跡,像是當年不小心把熱鍋放上去留下的。圓圈裡面的字被燙得有點模糊,看不太清楚,只剩下一個價格,和一個「牛腱」的註記。

她沒有把那一頁撕掉。

然後是大姑姑巫以欣處理過的帳本,專業的帳冊和記帳方式,成本、費用等項目清清楚楚,日期和金額整整齊齊,一筆一筆,沒有多餘的字。但有時還是奶奶記帳,偶爾還會有陌生的字跡。

再來,是父親接手之後重新買的帳本。封面是硬的,藍色,線條簡單,像公部門發的那種。某段時間開始,爸爸把帳記得比較整齊,進貨、瓦斯、水電,人事…分得清楚。過了一段時間,他的字跡逐漸潦草,有時更忘了記帳或漏掉哪些項目,又過一陣子,他的字跡開始歪斜,有幾頁甚至只記了日期,下面空著。

最上面那幾本,是她回來幫忙之後自己記的,備忘錄性質。她用鉛筆,有時候會擦掉重寫。帳頁旁邊常常夾著收據、便利貼,還有一兩張餐飲團隊給的試算表影印本。從2016年爸爸病情加重,無法記帳後,巫惠怡便接下這個差事,即便當時她還在經營精油美髮生意,但她開始把帳目輸入電腦,一筆一筆的敲打著,好像砌著磚,但始終沒看見牆和屋。空閒時,她曾想過把以前的帳數位化,但當時沒跟媽媽問起帳冊在哪裡,因而作罷。

帳冊堆在檯面上像一堵厚實的牆,巫惠怡理清了常用科目並建檔,看著這些數字和項目:房租、瓦斯、水電、員工薪水、保險、設備與維修…,她停了一下,覺得似乎少算了什麼,在薪水下面空出了一行,她本來想寫「家人支出」,又覺得不對,最後改成四個字——家庭投入。

這一行寫完,她沒有立刻填數字。

她先算父親。

父親一退伍,20幾歲就開始打理牛肉麵店,結婚生子以後更是扛起主要工作,從原料與設備採購、員工訓練、到後勤管理都慢慢從奶奶手中接過來。以前自己家裡做生意沒有勞保,她記得父親有一次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三姑姑給他的錢,說是父親當年投資三姑姑生意的紅利,本來要留著看病用的。那天晚上,他把信封推到櫃檯裡面,說:「先撐過這一段。」那段時間,他們剛搬離眷村區,新店舖地方比較偏遠,當時網路也不那麼發達,老客人還沒找過來,新店面和新家的裝修和設備已經用光了先前的積蓄,生意並不好,但老員工都跟來了,薪水還是要付,爸爸就用自己的救命錢先度過難關。後來好幾個月,爸爸都把三姑姑寄來的支票給她,叫她拿去應付牛肉麵店的開銷和員工的薪水。直到店內的生意逐漸穩定。

她把那些錢寫進去,卻不知道該寫在哪一年。最後,她只好寫在帳頁最下面,沒有日期。

母親的部分更難算。

母親一輩子都沒有領過正式薪水,她每天輪流站在爐前、櫃台前、滷味料理台前,時間跟營業時間一樣長,卻從來沒有被當成員工。好幾次工作時間腿抽筋,她扶著牆慢慢坐下來,好些了以後照樣忙著生意,就連生病感冒,隔天還是照樣出現在店裡,戴著口罩。

巫惠怡想了一下,乾脆用最低薪資算。她算到一半停住了,覺得這樣不對;最低薪資太低,低到好像這些時光、歲月、青春、甚至人生就這麼輕易地被抵銷了。

她改用「時間」。

每天十個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乘上三十年。她算到後來,手有點抖。那個數字太大,大到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更別提奶奶、爺爺、大姑姑對這家店投入的心力。

輪到自己。

她回來接手之後,把原來的工作辭掉;那段時間,她每個月少掉的收入,她以前從來沒有寫進帳裡。她一直告訴自己,那是她的選擇,不能算成本。

她把帳冊闔上,又打開電腦,就把這幾年的帳重新整理了一次。這一次,她沒有跳過任何一項。她把人力算進去,把時間算進去,把所有被當成「理所當然」的付出,一筆一筆放回原位。

她發現這些數字的總和遠遠高於她的估算,這不是用來記「賺了多少」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