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俗---兩個故事〈西岸〉---03
第二章
改變
「真正的生命是在平靜、微小的變化中度過的。」
—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
(一)安頓
黃家駿很快就發現,自己留下來的方式,並不像想像中那麼明顯。
沒有誰開口邀請,也沒有任何形式上的約定。只是每天早上醒來時,他仍然在同一個地方,而這件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困擾。釋云真照常上課、備課、閱讀,彷彿空間裡多出一個人,只是日常的一種自然變化,而非需要被處理的事件。
有時候,他們出現在校園裡的咖啡店;黃家駿會先到,替兩個人各點一杯,釋云真總是晚幾分鐘到,像是刻意不讓時間顯得被安排過。兩人坐在窗邊,各自看書、工作,偶爾交談個幾句。這樣的安靜,反而讓黃家駿感到一種難得的輕鬆。
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在逃離什麼,而是暫時不需要被推向下一步。
作為美國大學校園的新手教師,黃家駿需要適應美國年輕人的學習方式、課堂互動,同時要融入新的教學與生活環境、還有社會。在這些方面,釋云真給了他極大的幫助,讓他快速進入狀況。他逐漸熟悉了自己的新名字「Jo」,也第一次正視自己過去從未好好面對的性別角色與情感傾向。他並不是突然改變,而是終於停止否認。
這一切之所以能夠發生,一部分是因為環境的鬆動,一部分,是因為釋云真。
那段時間,他們都以為只要不談未來,現在就不會結束。
兩人逐漸形成了一種共同的生活節奏,很穩定,卻不僵硬。他們會在周四一起去超市各自採買,有默契地星期一、三、五由釋云真準備簡單的晚餐,星期二和四則換黃家駿,周末有時外食,有時一起想菜單。釋云真會先在WhatsAPP上問黃家駿晚上想吃甚麼,或晚上要做什麼,如果黃家駿忙或不想動手,總能在廚房看見釋云真的身影,彷彿這些替補與調整,早已自然地包含在生活的安排裡。
「這樣住在一起,其實比較不麻煩。」某天早上釋云真起床時背對著他說。
週末白天,釋云真會去西來寺參加例行的共修和儀式,隨他的引導師「法如禪師」修行。黃家駿陪過幾次,但除了參拜,他對那些制度化的活動提不起興趣,便搭朋友的車先離開。
「你一直習慣這樣的規律生活嗎?」有一次,黃家駿問。
「大概吧。」釋云真想了一下,「這樣比較不會分心。」
話停在那裡,那一刻看起來很小,但後來他一直記得,那句話並沒有被接下去。
(二)被看見的異常
釋云真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狀態已經和以往不同。
直到某個週末午後,法如禪師在西來寺的走廊上走到釋云真面前。
那不是一個正式的談話場合。香客已經散去,庭院裡只剩下風聲、小鳥吱啾聲、與偶爾的腳步聲。法如禪師在講經堂旁的走廊,站在過道轉彎處,看著釋云真,語氣像是在談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最近,心不在這裡。」
釋云真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辯白,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法如禪師沒有等他回答。「不是說你不用功,」他說,「而是你的心,開始有了重量。」
這句話讓釋云真沉默了。
他跟隨法如禪師多年,知道這樣的話不是責備,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種確認。
「你知道重量從哪裡來嗎?」法如禪師問。
釋云真搖頭。
「不是因為執著,」法如禪師說,「而是因為你做了選擇。」
那天下午,釋云真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只是站在原地,感覺到一種久違的不安——不是因為錯誤,而是因為事情正在往他無法完全掌控的方向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