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俗---兩個故事〈東岸〉---13
〈東岸〉第七章
得與失
情深不在挽留,在於止步;愛若有界,方不成傷。
(一)回頭
文碧蘭沒有回到 Vermont。
在那裏,她找不到自己,她知道,也沒有未來。
她在紐約留下來,在阮氏勤一家住處附近,租了一間小小的公寓。不是因為方便,也不是因為依賴;只是那一帶,她已經熟悉——雜貨店、越南餐廳、教會、廣東餐廳,都在步行距離。
她重新回到教會,沒有跟太多人打招呼,不是以任何角色,而只是坐在後排,靜靜地。
阮氏勤沒問,大家都像以前一樣,互相招呼走動,日子各自精采,教會裡也照樣溫暖熱鬧。
有時,她會走去療養院,看陳小莊。那位中風後行動不便的老人,說話總是斷斷續續,卻記得她的名字。她念報紙給老人聽,推著輪椅帶她出去逛逛,幫她把窗戶打開一點,讓光進來。
她也在一間越南教友開的餐廳,開始當會計,不是全職,只是幫忙整理出入帳目、核對進貨單、幫忙把帳目數位化。廚房很吵,油煙很重,但沒有人問她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那段時間,她看起來像是終於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至少,她不再急著回答問題。
(二)制度的回應
那天傍晚,Michael 神父接到 Alex Collins 神父的電話。不是臨時會議,也不是正式約談,只是一通簡短卻慎重的提醒。
「關於你提的那個免費大學企劃案,」Alex 先開口,「我看過幾位校方和教區財務長的回饋了。」
他停了一下,語氣依舊冷靜。
「這樣的計畫,理念上沒有問題,但執行層級不能太集中。」,「美國的天主教大學,本來就不是行政上一條龍的系統。」,「如果由教區中央統一管理,牽涉到的不是熱情,而是責任歸屬、法律風險,還有長期的財務承擔。」
他建議,未來若要推進,應該只保留共同原則與精神,而讓各大學,依其所屬或合作的教區,自行評估與執行。
「層級越高,事情只會越複雜,」Alex 說,「你比我清楚。」
Michael 沒有反駁,其實她早就預期會是這樣的答案。
電話另一頭,Alex 的聲音稍微放慢了一些。「還有一件事。」,「我最近看到你在市政廳前的那段影片了。」
Michael 沉默。
「我不是要你退後,」Alex 接著說,「我只是提醒你一件事——牧靈不是塑造個人形象,更不是讓人圍著你轉。」
他語氣並不嚴厲,反而帶著一點信任。「你很清楚,在這個時代,被看見很容易,但被誤解也很快。」,「我相信你知道分寸在哪裡。」
電話掛斷後,Michael 坐在原地很久。
他意識到——制度其實具有提醒作用,有時候並不是阻止人前進,而是避免他走到不該站的位置。
(三)意外
發現懷孕,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她沒有慌張,只是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灰白天色,心裡一片空。
她第一個告訴的人,是神父。不是因為信仰,也不是因為依靠,而是因為她知道,這件事不能被誤解為「喜訊」或「希望」。
她沒有告訴 Larry。
她說得很清楚——她不想要這個孩子。
不是恨,也不是報復;只是知道,自己沒有力氣。
那段時間,她開始喝酒;不是酗酒,而是潛意識中帶著一種試圖緩慢的、麻木自己的意念。
一個下雨的深夜,她開車回家;雨很大,路面反光。她沒有開快,只是不夠清醒。
車子撞上路邊的樹時,聲音鈍鈍的;肋骨斷了兩根,孩子,也沒留下來。
在醫院裡,一切都很快。推進急診、送進加護病房、燈光、器械、短促而清楚的指令。
護士遞來麻醉同意書時,問了一句:「家屬?」
神父沒有多想,他在家屬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個不需要解釋的動作。
從加護病房轉往普通病房的途中,他一直握著她的手。不是緊握,只是確認她還在。他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像是安撫一個正在發燒的孩子。
走廊盡頭,阮氏勤趕到;看到那一幕時,她愣了一下。
神父立刻鬆開了手。
沒有任何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