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俗---兩個故事〈東岸〉---09
〈東岸〉第五章
拿起與放下
有所執,便有苦;暫時放下,方得安住。
(一) 第二次告解
那天傍晚,告解室裡燈光明亮。
文碧蘭走進來,聲音顫抖,卻意外平靜:「神父,我不是來哭的」,「我只是想把一些東西放下」。
他靜靜聽著。
她繼續:「我不恨那些人,我也不恨自己,但我怕……以後不敢相信這世界;或是,這就是我的命?」
她走得比他預期中更遠、更堅強,神父的胸口像被針刺。
她忽然說:「神父,我不怪你。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的存在……讓我不會完全絕望。」
她的語氣像溫柔的手,反過來安撫他;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他心中的湖水。
她給了他多年來沒有的東西──被理解的感覺。
NGO 的傷、童年與成長期的壓力、在牛津的孤獨……突然有人替他承擔了那無法言說的痛。
那一瞬間,他感到胸腔深處有一塊冰裂開。
然後,她接著很慢、很慢地說:「神父……我不想再被這個世界碰到了。」
神父沒有打斷她。
「我知道進修院不是逃避。」她急忙補上一句,像是在替自己辯護,「我知道那不是避難所……可是我真的好累。」
她深吸一口氣。「我不想再被看到、不想再被期待、不想再被要求堅強。」;「我只是想……有一個地方,不用一直防備。」這句話落下時,告解室裡靜得只剩下她的呼吸聲。
神父閉上眼睛片刻。他知道這句話的重量。
這不是一個「想成為修女」的人會說的話,而是一個被反覆侵害的人,在尋找邊界。
「你不是在尋找召喚。」他終於開口,語氣很輕,「你是在找一個可以和外界隔離的地方,不再受傷害。」
文碧蘭點頭。「我不敢說我有信德。」她低聲說,「但我知道,我現在沒有力氣再站在這俗世中。」
神父沉默很久,才回答:「修院不是逃離俗世的地方,但它或許可以是一個暫停的地方。」;「不是為了決定你要成為誰,而是為了讓你先不被決定。」
文碧蘭輕聲說:「謝謝您,您可以幫我嗎?」
那一週,Michael 神父幾乎每天都在不同的會議室裡。
教區辦公室、基金會會議、校務小組……文件堆在桌上,像一層層看不見的牆。他正在構思的,是一個天主教大學學費補助計畫——針對移民、弱勢與第一代大學生,提供完整或半額學費支持。
理念並不新,但落實極其困難。
經費來源、補助比例、學校配合度、教區責任歸屬、政府法規……每一條都是行政地雷。他知道,這不是一個「熱情可以解決」的問題,這是一個「結構性」的翻轉。
於是,他去找 Alex Collins 神父,本教區的長官,以「行政冷靜、財務精準」聞名。
Collins神父對Michael向來器重有加,他欣賞這位神學博士的敢做敢言和魄力,對他在教會的發展頗為看好。但此時Alex 翻著企劃書,眉頭越皺越緊。「Michael,這不是牧靈計畫,這是長期財務承諾。」;「一旦開始,就很難停止。」
Michael 點頭。「我知道」,「但如果我們連教育都不願意承擔,那我們其實只是把希望外包給下一代。」
Alex 抬起頭看他。「你知道這會牽動多少部門嗎?」,「這會讓你被貼上『麻煩製造者』的標籤。」
Michael 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制度的存在,是為了避免麻煩,」他終於說,「那我們其實已經忘了制度是為誰而存在。」
Alex 沉默了很久。最後,他闔上文件。「我不能保證會通過」,「但我會幫你把它送進該去的地方」。
那不是承諾。但在教區裡,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
(三)寫信
深夜,Michael 神父坐在電腦前。
他要寫email給 Jenny Rodriguez 修女——一位負責修院觀察期與女性靈修陪伴的修女。
這不是一封「推薦信」,他很清楚。
親愛的 Jenny 修女,
我想請求你的協助,但協助內容不太尋常。
在我堂區有一位年輕女性,名叫文碧蘭。她並未聲稱自己聽見了清楚的聖召,也沒有準備好回答「終身」這個問題。
她只是,在經歷了深層創傷之後,渴望一段不被侵擾、不被評判的時間。
若修院能提供一個觀察與靜養的空間,而非召喚的篩選場,我懇請妳考慮這樣的可能。
她需要的不是指引,而是暫時與外界分隔。
若有任何疑慮,我願意親自說明。
Michael Laurent
Bronx, NY
他按下送出,靠在椅背上。他知道,這封信可能會被質疑。
他也知道——接下來的後續可能會有些麻煩,但,他在做一件他願意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