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 消融(ㄎ)
十月九日,沈未白差一點沒有回到中北市。
前一天下午,沈未白收到一個濱原縣一位地方老議員的助理轉來的口信。濱原縣南部山區有人在進行一批新的契作,聽說也是工業用途的樹,細節不太清楚,但應該是跟前面幾條被清查的作物不太一樣。助理連植物名稱都講不準,只說「好像也是拿果實、種子做東西」,而且才種不久而已。消息不是很清楚,路程又遠且在山上,沈未白本來把它轉給報內農業線及已經將近解散的毒物事件小組,讓他們處理就好。
只是,想了半天又覺得不對:前三條植物線剛被翻出來,這時候突然冒出一個用途說不清楚的新契作,去看一眼確認一下,當做休息順便也到濱原縣看看一些老朋友,打聽這陣子的事件對於議長及當地政治版圖有無變動。
他先打給葉振榮,詢問有沒有什麼資訊可以提供?老人家聽完只問:「有照片嗎?」沈未白說沒有。葉振榮嘆了一聲:「那你叫我認什麼?工業用的樹一大堆。你先去看,看到再講啦。」
沈又打給顏啟文,只聽他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連葉子都還沒看到,問我也只能通靈啊。先去看看,真的有東西,拍清楚一點,葉、樹皮、果實,有什麼拍什麼。我再幫忙檢驗。對了,如果有樣本更好,真的要檢查也方便。」
「好。我會準備小刀、手套及保溫袋。」沈未白說。
顏啟文回得很快:「上次作物名單很多,但沒人中毒的話,其實他們就是一般農作物而已,更何況都是早年代就有栽種過,真的要一個一個檢驗的話,不實際,人力上也做不到。還是得請你專門去看線報所提的到底是真是假,我們再幫體確認了。」
「顏老,謝謝你了。」
他又說「小沈,你知道島內本植物生態豐富,截至目前為止,至少超過一百種以上的植物在生長的不同階段都毒,只是所含的毒物種類不同,毒性程度也不一樣。我們這麼年紀都聽過夾竹桃事件吧?(話筒那邊的沈點點頭)所以,可能性多得很啦。你就先去看看,找證據,回來再說。」
沈:「嗯,我知道。謝謝顏老。我會幫你帶些名產。」
「哈哈,不用啦,那裡以前我還曾短暫派駐過幾年,大部分的東西都吃過囉。懷念想吃的古早味其實早就沒有了。唉,時間過得很快....」
陪著笑了幾聲,沈在掛電話後想到如今自己的家庭、工作與已經邁入壯年的身體狀況。心想:「其實我比顏老也小不了多少歲。」自己這麼多年對於新聞的投入,得到的是離開的妻子及小孩,他不禁嘆了口氣。
真正要離開辦公室前,他發了封訊息給蘇薺合,又通知了幾位之前在濱原就認識但也算不上多熟的「朋友」。
就是因為這幾封訊息,沈在生死門間來回走了一遭。
.
*
.
中午從中北市開車南下,沈未白在下午近三點半左右進山。尋著電話中助理提供的地址,他要跟一位兩年前曾替地方特用作物計畫跑行政流程的承辦人,就在他要退休前。順著蜿蜒的山路,來到了老人在半山腰的住所。空氣不錯,這是沈的第一印象。繞了一圈自己的車子,「還稱得住!這輛陪他多年的老友。想當年還是全家出遊的工具車。」就在思緒有點飄掉時,嘎的一聲,堆著肥料袋和舊農具的老屋的門突然打開。
「沈仙生,入來坐啦。」老承辦人黃老先生對他呼喊。沈說聲「不好意思,打擾了。」,然後走進屋裡。不大的空間,老式帶點雜亂的圓木桌椅,沈坐在那應該是檜木桌的旁邊,與隔桌的黃先生邊喝茶邊談天。天南地北的閒話幾句後進入正題,黃老承認這兩年縣內確實有透過一些本土基金會與香港甚至對岸的顧問公司,合力推廣過幾種「非糧食但佔地利用」的作物,成果還不錯,除了因為熟悉這些植栽的過程外,大家也的確賺到錢,「比五六年前有明顯改善。」他順便大拇指誇了議長任福生。
沈問道「聽說最近有新的一批?」,黃點點頭:「我也只是聽過,因為早就退休沒經手了。知道場地在更深的林子裡,開車得翻過現在這座山頭,他也沒去過。所以具體是什麼或到底是誰要收.......,」
他突然停住:「記憶力不好了,哇催幾內,你單旦。(等一下)」老先生敲了一下腦袋,幫沈再補滿茶。
趁沈喝茶的同時,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張影印到快看不清楚的舊說明。頁首只隱約看得出「油料作物示範」幾個字,至於右下角則是一家先前沈未白沒看過的顧問公司。可能上山上氣候關係,那張紙上面更細的文字有點漏字,已經看不太清楚,不能證明山裡現在種的是什麼,唯一有用的只有那間顧問公司的名字。沈還是勉強地讀了桌上的資料,他用手機拍了些照片,準備回中北後再請IT部門幫忙辨識。等到一切忙完,時間已經過了近一個半小時。因為夏季天色晚得比較慢,即便接近五點,外面還是頗為明亮。
「那黃老,請問田在哪裡?該怎麼過去??」沈問。
「蛤?」老人把紙抽了回去「修晚啦,你尚好麥今麻該幾去。」
「你都叫我來了,現在勸我不要去?為什麼?」
「我叫哩來是麥後哩看有這款代誌,恩是亂共。最近發生哈則代誌,我嗎屋聽共。」老人邊說邊把那疊影印紙本壓回抽屜,沒有再說田區的位置。
沈未白沒再追問,老人家有他的堅持,他站起來跟他道謝「身體艾健康!」黃老點點頭。
離開前,他把拜訪的結果透過斷斷續續的網路傳回公司,同時又把自己目前大概的位置傳給編輯及蘇。
.
原本他還真的打算再往裡開一陣子,山路雖小,旦畢竟只有一線而已,答應了毒物中心顏老及退休的葉老,總不能空手回去吧。而且,剛已經跟黃先生確認了新作物栽種的消息是正確的,而該片農作田區就在更遠的山那頭,即使黃老叮囑不要時間已經太晚了,但總比中台再開到這裡要近多了。放棄本次機會改天再來,未免也說不過去?
心雖然這樣想,膽識也並非沒有。然而天黑得比他想像中要快。考慮了安全性,他還是趁著還看得到路的時刻,掉頭下山。
下山的速度比較慢,已經超過六點半了,眼前突然變黑了ˊ,在森林裡走著,沈也特別打開遠光燈照路,並再放慢了速度。
不到十分鐘,後照鏡裡多了一輛深色休旅車。
第一個彎,它離他大概四、五個車身;第二個彎時,沈未白以為後面要超車,方向盤打左,放慢車速並打右方向燈貼著山壁讓車。只是,對方也慢下來。「是膽小嗎?」,再往前,有一小段直路,同樣的動作,他又再讓了一次。只是,休旅車還是不超,只把車頭壓得更近。而且對方瞬間打開了LED的遠光燈,黑暗中的白光透過後照鏡反射到沈的眼裡,他開始覺得不對,因為當時完全看不清楚前方的路。
進入沒有路燈的連續彎道後,後車突然加速。第一下撞在車尾,不重,勉強像是推,旦在有草的鄉道上,還是讓沈的方向盤整個偏移了一下。「幹!搞什麼?」沈未白氣得把喇叭按到底,想把車拉回直線;休旅車往後退開半個車身,隔了幾秒後又逼上來。前面是一個急右彎,外側只有老舊護欄。他還來不及決定要停還是衝出去,第二下撞擊已經從左後方推過來,沈的車子瞬間不穩,輪胎壓上路肩有草的碎石,車尾往右甩出去撞斷了護欄,他雖然用力地踩下煞車,旦一切已經救不回來。隨著斷掉的護欄,幾聲短促碰撞的聲音響起,在擋風玻璃才剛撞到眼前的黑色樹梢,安全氣囊就爆開了。
車不斷往下翻落,玻璃碎裂、金屬扭曲和氣囊炸開的聲音混在一起,一股火藥味蔓延在車內,所有的氣囊都爆開了。碰撞轉動車內,只見公事包、飲料、文件簿、衛生紙、車台上的墨鏡等物品,宛如洗衣桶內的服飾,不斷翻滾,在撞上另一棵樹時,又像慢動作電影所演的那樣物品分別飄離四散。
雖然還被固定在安全帶的座位上,但沈覺得胸部有點疼痛,還來不及思考,車身又往側翻一圈,然後又一圈,再一圈,直到斜卡在將近八公尺坡下的樹叢及大樹。沈未白被安全帶倒掛在座位上,他感覺右肩似乎被整個扯開,胸口在每一次吸氣時都帶著巨大的疼痛。而最麻煩的是不知何時撞到的額頭,不斷有鮮血沿著眉骨往下流,臉上溫熱的血味擋住視線。胸口異常的痛敢,讓他幾不能呼吸了,只能慢慢地喘,一口接著一口。
雖然車燈雖然還朝前亮著,但車內卻已黑成一片,加上滿臉的鮮血擋住了視線,在幾乎要失卻知覺前,沈幸運地找到了卡在在副座與手煞車間縫隙的手機,只見螢幕雖然裂了一半,但熟悉的光線顯示輸入密碼的提示。無法臉部辨識,沈未白在昏倒前,用顫抖的手指勉強按了手機裡側的緊急求救鈕,緩緩地按下了SOS的緊急服務電話 ... 昏倒前,他突然想起自己應該買那種會自動偵測跌倒並撥號的手錶才對.......
.
消防隊把沈慢慢移回道路時,他的右肩與身體呈現一個奇怪後翻的角度,胸口略凹,氣胸,加上額頭的傷口不斷流血。不幸中的大幸,他的腳卻奇蹟似的僅有骨折和中等程度的挫傷。不過,已然痛得無意識的沈,在黑暗中依稀聽道有人在叫喚著:「先生你還聽得到嗎?先生......」。
迷糊中沈未白只說了一句話:「上面那台車呢?.....」
眼前一黑。
.
.
(待續)
島嶼 消融(ㄍ) https://mypaper.pchome.com.tw/capone/post/13852734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