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8-25 23:26:34牛頭犬

天堂,是最早被分裂的。

2014年新北市電影節「東德電影大師康拉德渥爾夫專題」



遲來的大師

康拉德渥爾夫Konrad Wolf是前東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國DDR)最偉大的電影導演,現今德國歷史最悠久的媒體學校:位於波茨坦的影視大學,就以他來命名。雖然他的名氣遠不如和他同年過世的西德名導法斯賓達Rainer Werner Fassbinder(兩人相差近20歲),而直到今年,我們也才終於能在影展中稍有系統地認識他,但他這些作品,卻不遜於任何我們所熟知的德國名導傑作,甚至經過時代的洗禮後,回過頭來看,片中那真摯深刻的情感與哲思,更教人驚豔。

 

不僅題材大膽觸及東德共黨政權某些敏感地帶(投奔西方、德蘇關係、創作自由、流行文化與個人主義),他的敘事手法和影像風格,也有著優雅又敏感的個人魅力,而最重要的是,他對人性面對種種複雜處境的思考,更是細緻多面得直入人心,而不流於呆板教條,很難想像,這些會是一個專制國家所栽培的明星級大導演(他從1965年到過世前都是藝術學院院長)的創作。



一門三傑

或許某部分該歸功於他獨特的出身背景吧!康拉德渥爾夫生於猶太家庭,父親費德利希Friedrich是個醫生,也是威瑪共和時代最重要的劇作家之一(和布萊希特是好友並一起創作過),他最轟動的劇作「氰化鉀」Cyankali,描述經濟大蕭條時一個失業女孩因為醫師依法不能施行墮胎,於是找上密醫而送命的故事,導致他因為違反政策而被政府逮捕(這個情節在《麗茲夢想的生活》Lissy前面有輕輕帶過),而他另一部在納粹崛起後寫的知名話劇「曼洛克教授」ProfessorMamlock,則是最早敢於批判法西斯的藝術創作,後來也被康拉德拍成電影。

 

費德利希於1928年加入共產黨,1933年納粹奪得政權後,舉家流亡蘇聯,後來還因為參與西班牙對抗佛朗哥的內戰,結果被俘虜關進法國集中營,幸虧及時獲得蘇聯公民身分而驚險獲救。二戰後,他成為解放東德的元老,並被派任為首位駐波蘭大使。



而康拉德的哥哥馬克斯Markus來歷更為驚人,他是東德情報單位「史塔西」Stasi的頭子,在位呼風喚雨長達30年,還一手主導了性醜聞事件,掀掉西德總理布蘭特的政權,市井更傳聞這個神祕的間諜老大,就是勒卡雷一系列諜報小說中藏鏡人卡拉的原型(還逼得勒卡雷必須頻頻否認)。

 

父親是充滿人道精神與理想主義的藝術家,兄長則是老謀深算又心狠手辣的現實政客,康拉德渥爾夫在兩者的影響下,自然而然產生出一種衝突與內省的性格,而這,便衍生為他往後必須在創作裡,不斷去思辨論證的種種哲學性主題。



戰時回憶與身份認同

隨著家人移民到莫斯科後,青年時期的康拉德渥爾夫加入了蘇聯紅軍,在二戰後期隨軍隊回到德國作戰,在這過程中,他強烈地意識到自我身分認同上的困境(與他敵對的軍人,竟是小學同班同學),一方面是要讓故鄉脫離法西斯統治的革命志士,但另一方面,卻又成為入侵自己國家、殺害自己同胞的叛徒。這樣的矛盾意識,在他1968年半自傳性作品《那年十九》Ich war neunzehn和1977年的《媽媽,我在這兒》Mama, Ich lebe兩部片中,都有著深沉細膩又充滿感情的呈現與自剖。

 

戰後,康拉德回到蘇聯,在艾森斯坦任教的莫斯科電影學校讀書,1954年開始拍攝電影,因當時共產國家內的主流創作,是以二戰為主題的廢墟電影(不去觸碰當前現實狀況),康拉德也就在政策引導下拍攝了四部以戰爭前後為背景的作品,其中包括改編他父親劇作、獲莫斯科影展金獎的《曼洛克教授》,還有本次影展的《麗茲夢想的生活》Lissy和《沉默的星辰》Sterne。不過即便是拍這種有「教化」意味的影片,康拉德渥爾夫也從不屈服於教條標語式的陳腔濫調,在《麗》片中,他反而刻意淡化了共黨反抗軍的角色,而更細膩地去描繪,是怎麼樣的時代與環境,會讓殘酷的獨裁成為真理,而需要怎麼樣的力量,才能夠從中覺醒。而影像美得不可思議的《沉》片,則不只展現集中營的外觀,更一而再地去剝除人被本質化界定的身份,並呼喚著內在溫柔的人性微光。正因為人是真正的中心,所以傳達的意念絲毫不會過時,而兩部片壯烈而悲戚的收場,確實都教人蕩氣迴腸。



著眼當代與以古諷今

1960年代初的去史達林化,讓政治管控較為鬆綁,康拉德渥爾夫對於戰後東德實行十多年共產路線的觀察,也終於能在創作中抒發。即便一生都是個堅定的社會主義者,但有著藝術家的心與理想家的眼,康拉德不可能看不出執政當局的謬誤,他大膽地拍了一部關於知識青年投奔西德的電影《我有我的天堂》,表面仍歌詠著社會主義理想,卻頻頻以被切割的天空、不見盡頭的路、分隔開的景框,暗示著人與人、政治與理念的分裂與疏離。這部影片也首度讓我們看到西方新浪潮在他作品中產生的影響,斷裂的、跳躍的、片段式的敘事風格,像是帶來一個新時代的開端,更延續到他後來的創作。

 

1960年代中後期,蘇聯壓制了來自東歐的改革呼聲,政治情勢再度緊繃,對流行文化的箝制也加重。和父親生卒年代與經歷都十分相似的猶太作家福伊希特萬格(二戰時流亡美國),於1950年代寫成的藝術史小說,以西班牙畫家哥雅的遭遇,暗諷當時美國政府的監控壓制,剛好可以讓康拉德渥爾夫對當下政局隱隱地傳達某些批判。這部鉅資於保加利亞拍攝(西班牙拒絕給予拍攝支援)的《畫筆下的幽靈》,同樣有著斷裂片段式的手法,呼應了主角哥雅知名諷刺時政的銅版畫風格,堆疊出一個處於各種對立衝突情境下的藝術家身影,更有導演自己的投射在其中。



展望新時代

次年,康拉德渥爾夫還拍了部直指德蘇齟齬的《追逐太陽》Sonnensucher,該片被蘇聯禁演了15年。而後,康拉德與《那年十九》的名編劇家柯爾哈斯Kohlhaase(2010年柏林終身成就金熊獎得主)開始一連串合作,包括了他的最後作品《唱自己的歌》SoloSunny。

 

有趣的是,先前他和編劇柯爾哈斯合作過的影片,都還是在回顧過往歷史,如《媽媽,我在這兒》,或是省思創作人生,像《體育場裡的裸男》Der nackt Mann auf dem Sportplatz,但《唱自己的歌》卻和他所有創作經歷都是斷裂的,它更像是在展望一個新的時代,講述一個和戰爭、分裂、身分認同、時代傷痕都無直接關連的故事,描繪的是最單純的愛情與嫉妒、夢想與失落。我完全可以理解,康拉德渥爾夫當初拒絕拍攝這部電影時的感受,也同樣可以想像,他後來又轉變態度的心路歷程,因為最後我們所看到的成品雖是既小又輕,卻能承載著他深切的情意與沉澱後的平靜,而片末那抹宛如借自《卡比莉亞之夜》的笑容,正像是他給予未來世界與年輕世代,一道嶄新又光明的希望。也像是給予自己背負著太多歷史衝突的人生,宛如一句「夠了,放下吧!」的解脫與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