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的清晨，那慘淡的心情大概只有軍隊作戰前的黎明可以比擬，像「斯巴達克斯」(Stanley Kubrick拍攝電影”萬夫莫敵”)裡奴隸起義的叛軍在晨霧中遙望羅馬大軍擺陣，所有的戰爭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為完全是等待。

九莉快三十歲的時候在筆記簿上寫道：「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這是「小團圓」開場前兩段，第一段亦是全書終了的結尾，張愛玲在五十五歲寫小團圓，書中主人翁盛九莉以自述倒敘方式，從三十歲生日前回溯十七歲之後的歲月。

這兩段，直覺讓人認定譬喻對象是胡蘭成，與眾多的愛情裡的奴隸(女人)一起等待，與自己孤獨心情一起等待，借用晨霧、雨聲，為漫長的等待尋找棲身的港口。

看第一遍時，我是這麼想，直到第二遍，才發現不是的，破題的兩段，指說的並不全是一人。

第二段描述另有其人，是書中最後兩章，九莉寫劇本後認識的電影明星「燕山」，書中318頁寫到，九莉每回與燕山約會前，總是得為女人色衰做些搶救動作(用冰塊、冷水敷臉)，在連下許多天的雨後，她在筆記簿上寫了全書一開始的第二段話。

雖然著墨不多，但此人意義重大，是書中女主角離開男主角後的另一段感情，同樣的模式(雙方邂逅起於愛慕九莉的文采)，同樣的故做大方，終究又失去另一個男人。(燕山後來娶了別人，九莉卻事後才知道)

明白了，原來張愛玲枝枝節節提了她、她母親、家族女人、女同學們愛情城堡斷垣殘壁，其實是一片又一片的圖片，要讀者去拼湊出全貌，一張愛情地圖：在愛情裡故做大方，終將淪為配角。

172頁，九莉想著：她不過陪他(之雍)多走一段路，在金色夢的河上划船，隨時可以上岸。
220頁：她(九莉)像棵樹，往之雍窗前長著，在樓窗的燈光裡也影影綽綽開著小花，但是只能在窗外窺視。
235頁，之雍提起小康小姐，九莉心裡想著：以為「總不至於」的事，一步步成了真的了，九莉對自己說：「『知己知彼』，你如果還想保留他，就必須聽他講，無論聽了多痛苦。」但是一面微笑聽著，心裡亂刀砍出來，砍得人影子都沒有了。

漫長的等待，九莉最後決定分手，310頁，寫信給之雍：我並不是為了你那些女人，而是因為跟你在一起永遠不會有幸福。愛情越等越遠後，從不曾提及對幸福渴望與需求的九莉，仍得假借幸福之名，掩飾自己在愛情中的故做大方，一如借用雨聲掩飾思念情人，一如書中多次以「像針扎了心上一下」，輕描淡寫每一次情傷的椎心。

女人的故做大方，也許是中國傳統禮教的約束，也許是衿持，也許是為自己的愛情保留最後的尊嚴，然另一方，卻不見得洞悉女人的體貼，與保護情感的用心，誤以為對方愛得不夠深、自己不夠獨特，在男性狩獵、唯我獨尊的天性裡，不斷征服，是基因裡難以改變的事實，因此他們也許無法體會，或視而不見：女人隱藏在堅強背後的脆弱與無助。

想在小團圓裡重溫張式風格，其實是不容易的，因為全書結構龐大、情節繁瑣詳細，但卻又片段，例如書中出現九莉母親身邊的男人，都曾與母親有過露水姻緣，但每一段情事都是後序方式補上，以隱晦或他敘方式，而補上當時可能又提及另一段不明的情感滋生。

你得很小心才能不錯過，作者藏在花叢間的小謎底。

要嘗試弄清全書每一個人的關係，以及曾經發生過的故事，耗費心力且困難，而這也是我第一次閱讀時錯誤的出發點，也許，你可以選擇適合的方式閱讀這一本張迷期待已久的小說，享受屬於你的樂趣。

畢竟，閱讀是私密，當作品完成那一刻，就不屬於作者，而由讀者接手，一如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