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5 09:21:34阿盛

【文友新作】僧息底斡 — 王盛弘


◎圖◎郭鑒予

搬家前,常到郊山健行,一個人埋頭走上五、六個小時,我喘息、我流汗,山帶走我體內的積鬱與躁動,一天下來,疲累但是精神暢旺。搬到蛋膜區後,居家日常例行要去的地方,多半可以用腳丈量,走兩千步到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水果行,再往前五百步,是一應俱全的日用連鎖百貨商場,乃至於辦公室,單程將近六千步,我常在下班後一路踅回家。就這樣,日日在市廛裡穿梭,山也就少去了。

日行萬步不知何時被推崇為養生聖經,常見社群媒體上同溫層發文記錄,看來容易,往往我卻無法達標。性格裡有輕易放過自己的一面,那就九千步、八千步,幾乎像在菜市場講價,我跟自己協商,最後守住六千步底線,這樣就可以對健康交差了吧?我想。性格裡也有掐住自己的脖子不放的一面,走著走著,六千步成了非達成不可的KPI。六千步不難,難的是天天六千步,上了一天班,好累啊,可以搭車嗎?嗯,這個嘛,我規勸自己,這不是運動,這是續命。通常也就這麼腳步遲滯地運著憊懶的身體往前移動。

後來,聽說了勤於運動的人,通常也走得比較乾脆,為了活得好,更為了死得好,聽到這個說法後,我馬上換上運動服,出門走長長的路。

根本沒人知道我與自己有過六千步的協議,自然也不會有步行警察監督,但我就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如果朋友為了少走幾百上千步而心虛,甚至自責,說自己紀律差、沒毅力,多半我們無不好慷慨地寬慰他,拍拍肩膀說這有什麼呢,走吧,喝一杯去吧;對自己卻沒這麼留情面,腦海裡總是盤算著,什麼時候去把它補回來。

腦海裡總是千軍萬馬,感覺自己嘀嘀咕咕說了一天的話,而其實,一整天都宅在家裡,一整個假期都未出門,根本連與人對話的機會都沒有。印第安人說,匆促趕路時,要找個時間停下來,好讓落後的靈魂趕上。我,正相反地,思緒踏遍千山萬水,而身體一仍深陷沙發動彈不得。Cut,對念頭喊停,Action,讓身體動起來,走路是我連通精神和肉體的方便法門。

玄關擺著一幅字,出門前我看一眼。那是2008年秋天到新店微笑堂,奚淞老師送我的,抄錄了納瓦霍印第安族的讚美詩:「美景在前,我散步其中;美景在後,我散步其中;美景在上,我散步其中;美景在下,我散步其中。美景圍繞四周,我散步其中。漫步美的小徑,我生氣蓬勃地散步其中。」這是不是和課本上讀到的那首,以「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開頭的民謠一樣,都像一首樸素、純真而充滿趣味的歌。

大自然美景是珍貴的餽贈。時值三月,馬路邊坡上,小毛蕨、荷蓮豆草、車前草織就一片綠毯,通泉草、光瓣堇菜、兔兒菜一朵朵黃的、紫的小花高低參差,角落裡還有一叢含羞草迎風招展。誰忍得住不受它的誘惑呢?我湊近前去,伸出食指撩撥,看一片片羽狀複葉緩緩閉合、下垂。春日不語,野花為它在人間代言。

入住前整理屋子,有限的預算都花在基礎裝修上,尤其對外全安了氣密窗。5mm夠了,師傅建議。我想了想,8mm好了。師傅說,也可以。過一會兒,放心不下,告訴師傅,可以幫我估估看10mm的報價嗎?LINE上傳來斬釘截鐵的「沒必要」,我似乎看見他邊打字邊翻了白眼。入住後,把自己盛裝在水泥盒子裡,好安心,白天尤其捨不得離開書房。

住的是二樓,書房開一扇小窗,裱住一溜遠山,又開一扇大窗,臨窗幾棵台灣欒樹直奔三樓高。樹站在時間裡我挪不開目光,看著它在四季裡的變化,夏日蓊鬱、秋日繁華,冬日花葉落盡,禿枝啞幹迎向淒風苦雨,帶著舊俄小說中寒冬的枯寂與蕭索,別有一番畫意,春天來了,新芽嘩啦啦萌出像趕赴一場嘉年華,我的一顆心讓淺淺深深的綠映得一片清清白白。我也看著樹在一天裡的變化,日光一吋吋照亮樹冠後,又一步步偏移,悄無聲息攀窗探進屋子,斑駁如碎金落在架上的書、牆上的畫、矮几上的盆栽,我移動我的身體遷就它,讓它曝曬我的陰隰、烘乾我的潮溼。

我的詩與遠方就在方寸之間,然而,一出家門,這世界不只有美景,還有狗屎。城市已是我的新鄉土,鄉下也有垃圾、空汙、粉塵,但沒那麼多人那麼多車,那麼多的噪音、噪音與噪音,我像邊坡上那叢含羞草,本能地內縮、自閉,能量驟減。逼逼逼,電力見底,建議轉為低耗電模式。朋友看在眼裡,帶著神祕的微笑自提袋掏出一丸物什,溫柔地說:你試試。

自此,我離不開AirPods ProⅡ。降噪耳機是世紀大發明,這時代多少聲敏人尚能與精神病有一線之隔,靠的莫不就是這一雙門神守住耳門?

一開始聽的是歌,聽著聽著,音樂退位為背景,腦袋如初開瓶的碳酸飲料,念頭泡泡咕嘟咕嘟冒出。轉而聽文學有聲書,很快發現行不通。文學重在潛移默化,潤物細無聲,處處是細節需要推敲,降噪畢竟只能遮掩而無法隔斷,文字、結構,乃至於聲音紋理都不斷在左衝右突的噪音中斷裂、失焦,無跡可循。最後,抓住我的注意力的,是一個又一個真實犯案,社會學、成功學、精神分析,以及更多的,偽裝成心理學的心靈雞湯,對路過人間的我,種在心上的那些病們望聞問切。

心啊,真不是個東西又可以是任何東西,要說它是我的也沒錯,卻只能觀察它、描述它,我試著捕捉它卻總隔了一步之遙;在很少的時間裡我圈養它,在很多的時間裡我放任它,看它變啥魍(pìnn-siánn-báng),搞出什麼花樣,帶我到什麼地方去。

試著攤開我收藏的那些影音,光看標題就讓我多巴胺激增,「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為什麼我們停不下來?韋伯與金錢背後的神性」、「你真的在過自己的生活嗎?《單向度的人》震撼警告:消費社會正在『吞噬』我們!」、「停止『對抗』焦慮!神經科學家:你的每一次對抗,都是在餵養它」、「查理芒格的智慧:別再用身體的勞累掩蓋大腦的懶惰!揭開普通人無法翻身的真相」……類似的主題批量生產,你聽了一則,它推薦你十則,一帖帖都像特效藥,給出理論基礎,給出實證案例,再給出教戰守策。

這些心靈雞湯做成紙本書我想、但沒有翻閱過,怎麼錄成有聲書、Podcast卻聽上了癮。哎,這說的正就是我嘛!常常我暗自驚呼它們把我摸透了。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巴納姆效應」,人們普遍會在籠統、模糊、空泛的性格描述中指認自己,對號入座,我也沒能例外,一次次被漂染、一次次被整燙,我在各種標籤,強迫症,完美主義,PTSD,配得感缺失,原生家庭,東亞小孩……中瞥見自己的身影,套句脫口秀聽來的:「只要你感覺有病,總能查出點什麼。」再這樣下去,我將活成可以坐上診療椅的心理學大體老師。

我是被拯救了?或是,它們不過是包裝成「我是為你好」的PUA?批評聽起來似乎更有深度,畢竟這時代流行的是時髦的悲觀,然而,我選擇誠實:這是個複雜的化學反應,這些心靈雞湯給了我關懷的暖意,它們像麻醉劑、止痛藥,慰藉我於聆聽的那二、三十分鐘,它們又像探照燈,照亮我內心底的幽暗,識別、命名,予我正視自我的勇氣(或勇氣的幻視)。一知半解是讓人恐懼的,當謎底揭曉,最暗的時刻已經過去。同時,當我一再聽著相似的分析與囑咐,慢慢地我的心底冒出哎別說了別再說了翻來覆去再說也是這些我都知道了,不瞞你說,有些心理困擾隨著我的耳朵聽出老繭,漸漸地我不當它一回事,似乎也就不那麼嚴重了。借一個詞來說,就是脫敏。

敏者,敏感也,sensitive,僧息底斡。乾隆題郎世寧畫的含羞草:「西洋有草,名僧息底斡,譯漢音知時也……以手撫之則眠,踰刻而起,花葉皆然。」據說,像我們這樣的人,可以歸類於高僧……喔,不,是高敏族群。飛羚是高敏的吉祥物,牠美麗、敏捷,且善於讀空氣。非洲大草原上,牠要防獅子在下風處埋伏、柴狗拉幫結派死纏爛打,旱季,各色動物群集於水坑旁,飛羚沒有河馬、大象、長頸鹿的體型優勢,牠戰戰兢兢觀察四周後,才低頭飲水,一邊喝水耳朵還天線似地接收著外界音訊,誰知,猛地一張大口撲來,隱匿於爛泥裡的鱷魚差點咬住牠的後腿。

徐四金筆下有個年輕畫家,初次個展後,一名藝評人在報上說她極有天分,風格也討人喜歡,只可惜少了一點深度。深度?畫家陷入沉思,聚會上,她感覺人們在她面前提及她的作品時,小心翼翼不逾越天賦與討喜築起的藩籬,然而背著她,說的卻是她沒有深度。畫家一腳踩進深度的泥淖裡,開始酗酒、嗑藥,從此再也無法創作,曾經的畫家最終足不出戶,無法打理生活。當她花光繼承來的三萬馬克後,爬上高塔,一躍而下。

畫家死後,同一名藝評人寫文章悼念她,頭頭是道分析起她的首批公開的作品已經表現出人格分裂的傾向,彷彿他早已預知死亡紀事。最後,藝評人自問,究竟是什麼造成這場悲劇?「我不得不說:這都源自那冷酷無情的深度的壓力呀!」渾然不知自己就是那個劊子手。

AI時代,甚至不必是個人都可以是劊子手,高敏人又該如何自處?最關鍵我看是,認清寄望於旁人的善意是不切實際的,一切都要也只能回歸自我。至於心的修為,不管是贏得一頂桂冠那樣贏得被討厭的勇氣,踐行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或培養鈍感力、別對每件事都有反應,網路上的當頭棒喝你想要被打得臉有多腫就可以有多腫。

有個夜裡,我走兩千步到不打烊水果行,一顆一顆挑著蘋果、水梨與奇異果,先看看皮相,再摸摸熟度,接著,湊近鼻子聞聞氣味。額上薄薄一層汗水,腦袋剛讓晚風打磨過。突然地我同理起這些水果,進而感覺到,我不也像這堆水果山裡的一顆,鳳梨、芭樂、柳橙什麼的,等著被檢視、被認可,終於被拆吃入腹。其中眼光最嚴厲、口味最挑三揀四的,不是別人卻是我自己。

國二時,一次期中考後,老師點名發回試卷,她狠狠地舉高籐條打了我幾下手心,說,你可以考得更好的。這麼多年來我偶爾想起這件事,倒也不是恨,也沒什麼委屈,就是有點納悶,因為那個分數再怎麼說都算好的,老師妳是對我有什麼想像才拿那麼高的標準要求我?然而現在,是我把自己當顆水果一樣挑剔著自己,而讓我伸出手,咻咻咻揮動籐條說你不夠好的也是我自己。驀然我意識到,所有希望自己更好的想望,其實都是嫌自己不夠好。而實際上,雖然沒有那麼好,但也還過得去啦,至少身為一個人,沒給這個世界添太多亂。儘管叫我原地躺平我還做不到,但這是個契機我試著饒過我自己。

水果提在手上沉甸甸的,回程的腳步卻輕快了不少,電光石火般我冒出一個念頭,不如去弄兩個沙袋綁在腳踝,也許走著走著,就把輕功練成了……唉,說好的饒過自己呢?

自由副刊2026.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