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8-08 14:07:51阿盛

【好書推薦】張郅忻長篇小說《山鏡》



推薦序

 

懺悔、寬容與重生之路    甘耀明  

 

曾有過這樣經驗,沿著苗栗淺山道路健行,沿路電杆貼著黃色廣告,寫著休閒土地、農地、農舍買賣。這廣告吸引哪些都市居民,想在僻靜山區擁有一方天地。沿路上,錯落的老式瓦房、鐵皮屋或貨櫃屋,肯定滿足不了都市人品味,他們需要怎樣農舍?答案很快出現,走到山路盡頭,出現了剷除雜林而闢建的階梯式林地,每塊林地上蓋著小洋房,還有小風車、白鐵椅與種著迷迭香的花園,原來這就是「農舍」,土地掮客發展出一套逃避法規的遊戲,都市人也很樂意跳進來玩。

 

才讀到張郅忻《山鏡》第一章,我油然浮起,此書是處理土地買賣倫理,只不過是把問題從我那次淺山之行的印象,放到原住民土地。漢人以原住民人頭買賣或租用條款,蠶食山林,這世界什麼都能買賣,花得起錢,沒有買不到,沒有破解不了的法律限制關卡,一切是遊戲。但持續讀完這本迷人的《山鏡》,我發現張郅忻講得更多、談得更深,她並未侷限在土地倫理,而是借用在土地疊加的多重歷史空間,拉出縱深的人文關懷。這足以說明了,張郅忻一直是有企圖的小說家,逐步拉高自己的創作意識,成績可佩。

 

張郅忻是企圖心大的小說家,揆諸她的小說步履,鍥而不捨發表的長篇小說「客途三部曲」,首部曲《織》(二○一七)、二部曲《海市》(二○二○),到目前出版的《山鏡》,用「鄉」概念形諸小說。「鄉」可解釋為「故鄉」,也可以詮釋為「她鄉」,前者有父權痕跡,後者是女性生存空間,張郅忻小說揉雜這兩種鄉愁的血脈,或許從她的散文《我家是聯合國》看出端倪:張郅忻本身是客家人、兩位嬸嬸是異國婚姻來台、表妹嫁給了南非人,而她祖父在越戰時,到越南西貢從事紡織業。

 

於是讀者可以看到:《織》描寫台灣男人移往越南發展紡織,外籍配偶來台生活。《海市》描寫上個世紀八○年代客家女性,北漂台北西門町謀生,融入張郅忻與她母親的經歷。女性隱忍遷移的生存,日久她鄉是故鄉,使得張郅忻小說充滿獨特觀點,細膩的思維與觀察,充盈文字間,最後形成豐沛的大河組曲。

 

戰後的台灣男性作家常挑戰大河小說,建立自己的台灣史觀,並且繳出可觀成績。相較於大河小說那種歷史背景強烈的顯性書寫,解嚴後的家族書寫,帶著隱性風格,也就是不強烈彰顯歷史,瀰漫疏密不同的時代氣氛,成了重要寫作風潮,例如陳玉慧《海神家族》、鍾文音《在河左岸》、陳雪《陳春天》等等,張郅忻的「客途」三部曲也置身在這輛列車,成了台灣書寫的巍巍壯景。《織》與《海市》有家族背景,然而新出版的《山鏡》書寫泰雅族、阿美族與原住民土地的故事,憑藉何來?我們同樣從她的散文《我家是聯合國》找到線索,張郅忻的父親在新竹泰雅山區工作多年,深獲族人認同,可以借用族地。張郅忻同父異母的妹妹是半個阿美族人,泰雅名字與《山鏡》的女主角同樣叫作比黛,因緣際會,《山鏡》融入雄厚的田野調查,小說家走訪小說場景,挑戰迥異於以往題材,為她的寫作帶入另一波高峰。

 

《山鏡》的文字簡潔,節奏明快,時而情深抒情,時而故事衝突,越看越想知道結局,不知不覺讀完了整本書,意猶未盡。不過得稍稍破哏,透露劇情,才能彈奏《山鏡》弦外之音,聽取其中耐人尋味之音。牽動小說發展的關鍵,是第一章出現的主角「小張」被家人視為非自然死亡,繼而偵探式追索死亡之謎,直至終章。「小張」之死,成了貫穿全文的燃燒引信,藉此處理原漢議題,張郅忻的企圖心昭然,決心以《山鏡》呈現這塊土地上長久來的糾葛,不寫透,不善罷甘休。

 

小張是客家人,曾因人頭案坐牢,腦袋機靈無比,懂得如何為度假村招攬生意,擅長蓋民宿發展觀光,專研開發露營地與土地買賣,儼然是榨取山脈資源的牛仔。這位隨時保有商業模式的漢人,非常傾慕原住民文化,愛得深入骨髓,精神上已「脫漢入胡」,長恨此身乃漢人。小張對原住民文化熱愛,由他的泰雅義父賦予亞富.哈勇名字(這同時是出現散文《我家是聯合國》的真實人物)。義父甚至打破部落文化限制,帶領他進入獵場,將原住民土地割讓給義子,在在證明小張對原民文化之愛。張郅忻創造的小張人格,真實無比,頗具爭議,符合某些既定的漢人印象。正因如此,《山鏡》不躲避,直面多年來的原漢關係的複雜推移,特別是在原民保留地,令人看了糾結。

 

原漢糾結,如何解開?《山鏡》在小張死後,藉由多重敘事觀點,解開死亡謎霧,以小張的阿美族妻子娜高、女兒比黛、泰雅朋友瓦旦的戲份較重,娓娓道出。張郅忻借用阿美族的傳統文化「追思之旅(Micohongy)」為酵素,分解那些傷痛,這是高妙手法。「追思之旅」是阿美族的慰藉喪家文化,家屬到往生者生前常往來的親友,專程答謝,這是溫馨且凝聚情感的活動。

 

小說中的妻子娜高、女兒比黛,從新竹出發,取道南方,回到自己的故鄉花蓮鶴岡屋拉力部落,完成走喪文化,看似尋訪小張死因,實乃尋覓自我生命的遺失缺片,找到活下去的生存動力。這場孽情或原漢糾葛,最終靠著泰雅人瓦旦的寬容之心,得到緩衝,在這趟追思之旅,看似漫漫,卻使各角色得到懺悔、寬容與重生,在一種宗教安魂曲的襯托下,生命獲得新啟示,真正走完阿美族的慰藉喪家之路。

 

有些利益糾葛、土地議題龐大,張郅忻並非藉由《山鏡》高懸明鏡,或判斷罪責,或當和事佬,她只是發揮小說家的本色,將《山鏡》打磨成照妖鏡,眾生在此照見真身,是人是妖,是鬼是怪,是穢相或真性情,無所遁形,這才有再次開啟生命的機會。正因如此,閱讀《山鏡》過程,是波濤旅程,路有顛簸,山徑傾斜,密匝匝攪繞許多議題,但張郅忻總能駕馭,帶領讀者在幾道《山鏡》急彎處傳來的輪胎急遽摩擦聲之後,車速終於放慢,這時我們才看到可貴風景,山水迢迢,雲海浮動,並珍惜之。真心恭喜《山鏡》出版,與郅忻帶領我們領略沿路風景,沒有哪片風景會失去它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