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書：林瑞麟《寂寞穿著花洋裝》（允晨文化出版）

江湖有云：「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

按這話來看，極短篇先天自有一份凶險，如何化險為夷？詩人林瑞麟《寂寞穿著花洋裝》選擇以不說代替說。這是詩帶來的啟發嗎？畢竟，我們都知道，詩是講究留白的藝術。

詩的留白，求其餘韻；小說中留白，則每每如舞台帷幕般拉出張力與景深，意圖使人細思極恐。留白也是門學問，增一分，著實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減一分，又難盡其妙。幸而林瑞麟敏於選材，他經常寫都會男女愛情，不生僻，於是說出口的不過是前導，含糊帶過的，方是正主兒──正主從頭到尾沒露面，我們心裡卻都有數。

借愛發揮，還有另一重優勢。愛情中脫軌、出軌甚至反過（píng--kuè）皆屢見不鮮，再怎麼奇總也奇不過現實，輻輳於此，方便小說家大展身手（換言之，留待我等無限腦補）。說到底，愛情最有戲。此之戲劇性往往也與留白互補互惠，使其避開狗血與晦澀，得以常保新鮮。

愛的見縫插針，愛的不可自拔，固然是林瑞麟的拿手絕活，然而，愛或許也只是寄託。張愛玲名句：「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林瑞麟身披花洋裝登台，錦繡綺羅，若著了相從此一路情天恨海，得定睛細察底下遮掩／折射的內襯，而後領悟，無非是寂寞作祟而已。寂寞多麼可恥啊，更可恥的是，寂寞竟如此合身，一穿上，頃刻間人戲不分。

假作真時真亦假，看遍人生百態，簡直要成精──究竟修成戲精還是狐狸精，這不好說。

對照前作《我們被孤獨起底》，詩與極短篇左右包抄，再三扣問同一主題，箇中動機雖可解釋為天生浪漫心性，卻也總不離現實──婚前愛來愛去百無禁忌，結了婚，還要擔心外遇、偽單親、婚內失戀等疑難雜症。錢鍾書曾以圍城喻婚姻，從城池到洋裝，後者無疑更能標榜個人品味風格，從另一方面來說，大概也更形逼仄。圍城也罷，花洋裝也罷，推至極處，舉目望去一切都像極了愛情，像極，但畢竟不等於。當代親密關係的多樣多變，紀登斯（Anthony Giddens）早已揭明。（這也足以解釋為什麼譬喻比金句雞湯更有效。）小說看破不說破，裙襬搖搖，林瑞麟款款走來，撩得眾人眼饞心癢。

聯合副刊2023.0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