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花的花瓣依循著精密的時脈，有節律地開闔著，模擬著周而復始的自然律動。每一個張合之間，每一次呼吸之中，都隱含著時間無情的推移。人群川流不息的腳步間，你靜靜地聆聽著花開的聲音，本該是順應自然的曼妙音樂，卻因為你緩慢的步伐，幻化成了聲聲的催促，彷彿一張張遵照節奏開闔的嘴，異口同聲地絮叨著，「年紀到了，再不嫁就沒人要了！」「你現在沒結婚，那老了怎麼辦？」「別再挑了，看順眼就好，再慢點就生不出來了。」

微美館的大型螢幕牆上，洋溢著繽紛色彩的花朵們，恍若一簇簇燃燒生命的烈焰。花朵們不惜一切代價繁衍下一代，為傳承生命用盡各種方法，不管是投身冷酷的水流，委身無情的風力，還是捨命進入危險的鳥獸口中，全是為了將花粉和種子傳播出去。萬紫千紅中，你一顆懸浮的心已迷失了方向，飄蕩於安穩的現世和迷離的未來。親友和社會期待的壓力，對於新生家庭的憧憬，生育年限的節節逼近，在被時間的巨輪輾壓前，你只能朝著設定好的終點線，沒有時間思考地向前奔跑。

義式餐廳內，正進行著一場想要抓住春天尾巴的輪轉。兩男兩女各據桌子的一方，好似精心裝扮的花朵，努力在凝結的空氣裡散播虛浮的花粉。「您好，我叫David，職業是工程師，興趣是看電影、運動和旅遊。」能贏得好感度的標準答案鐫刻在聯誼男女的腦中，每個人的興趣都是千篇一律的看電影和旅遊，深怕只要一個不小心露出個人的特異之處，就會嚇跑想認識的對象。然而此刻的你也說不清想要別人了解的究竟是自己的哪一面？

身旁活潑的妹妹像是一株笑開了的鳳仙花，連珠妙語不斷彈出，給了你保持沉默的空間。幾番輪轉後，你的面前坐了一位西裝革履的大叔，他強調著自己是新創公司的大老闆，休假時常常周遊列國，順便到各地的別墅巡視一下，他就像熱帶雨林裡大而艷麗的大王花，深知如何以華麗的登場方式來吸引眾人的眼球。

你環視四周，有的參加者像是一株含羞草，低垂著頭，緊緊地合攏著雙唇和心房；有的則在主辦單位提供的名單上作滿筆記，還畫著充滿隱喻的記號；有的左顧右盼，心思早已不知飄向何方；有的無視於面前懨懨無趣的聽眾，還有一旁急著想搭話的同性友人，彷彿終於找到了肯傾聽心聲的聽眾，喋喋不休地述說著自己的陳年往事。

    中場休息時間，餐點送來了，你得以從容消化這幾個小時內曾經熟悉，現在卻又陌生的臉孔。你看著場上的男男女女，他們像一朵朵向陽花，真誠地仰望愛情。然而現實的條件築成一道道藩籬，你和他透過縫隙篩選著彼此，卻遺忘了愛情來自原始自然的情感。可是一旦撤去條件的藩籬，又如何在短短幾分鐘內，覓得心靈的知音？

蜂去蝶散後，接著是令你糾結煩悶的時刻。你收到主辦單位的配對名單，但往往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於是該不該主動加line便成了盤桓在你心頭的問題。當你勇敢送出訊息後，又是另一段揪心的等待，有時訊息永遠顯示未讀，有時則久久才顯示已讀，或是傳來一張難以言喻的貼圖。假使幸運地得到了回應，你卻又陷入該如何回覆才能得到好感的苦思中。你就這樣膠著地又送走了一個春天。

春天的腳步走遠了，夏天彎彎曲曲的山路旁，滿地純白的桐花像亂雪一般，映襯著遊覽車內聯誼男女紛亂的心情。車行在越來越狹窄的山路上，又是一陣顛簸，男士們在車內逼仄的通道上移動換位。蜿蜒的路途使你的思緒也跟著迷途，不知道身旁的座位已經換過幾位男士，你再度制式地跟剛坐定的男士自我介紹後，疲憊得陷入一片沉默。

到了目的地後，你還沒來得及欣賞滿山桐花，主辦人就開始玩起了大地遊戲。你跟著一群初次見面的夥伴，玩起了比手畫腳。是因為熾熱的陽光燃起了大學時期的熱情嗎？你的臉上不自覺地揚起了笑容，一時之間好像融入了歡樂的氣氛。微涼的風吹來林間的清芬，卻將你的情緒抽離了熱鬧的遊戲氛圍。此刻你的心情就像蟬鳴停止之後留下的一長串空寂。

接著來到了密室逃脫遊戲的場館，你和其他參加者被分成男女各半的小組。各個小組必須在一個個密閉的房間內，利用房間的裝置和道具，找出可以通關的線索，進而破解房門的密碼鎖，逃出密室。你來到一間航海冒險風格的密室，牆上掛著一幅幅印有生卒年的海盜畫像。你茫然地看著四周，關鍵應該就在海盜的年表上，但在場男女內心好奇的是彼此的年齡和學經歷，這裡的數字顯然沒有現實的數字值得玩味。

你嘗試理解了遊戲規則，仔細研究了酒瓶上的數字，絞盡腦汁地試了幾遍後，依然解不開密碼鎖。幾個對遊戲熱衷的組員勤奮地找尋線索，沉浸在冒險解密的樂趣中。其他覺得索然無味的組員，封閉的室內空調將煩悶寫在他們的臉上。一位男士認為你的學歷不錯，調侃地說你理當能解開這道謎題，你只是苦笑著，但也反思著自己是否也是如此衡量別人呢？

你的視線停留在同組的夥伴上，有的人東張西望，像倉鼠般繞室徘徊；有的兀立角落，或是把玩著地上的道具，是想藉此逃開不自然的互動嗎？還有的為了炒熱氣氛，開始天馬行空地講起了笑話，有的展現了豐富的觀察力，一下子就道破了解密的關鍵。

就在破解謎題，開啟門鎖的那一刻，你和小組一起歡呼，第一次有了同心的感覺，但就在進入下一個密室後，你和組員又落入各自的世界裡。你發覺最難解的始終是沒有規則的人心，最難開啟的終究是人的心房。

宏亮的情歌放肆地流盪在踏上歸程的遊覽車內，有幾分張揚的意味。你望著車窗上因為陣雨過後而滑下的雨痕，雨痕不停被上方迅速滑落的雨珠打斷。你與臨座男士的交談也像這道雨痕，你們都深知原因不在外界的干擾，而在於彼此那枯竭的談話內容。你索性閉上了雙目，沉沉地融入了周遭絮絮的對談聲和亢奮的歌聲中。

熱情奔放的夏天終究沒為你帶來一絲烈火情緣，窗外飄來的桂花香帶著清幽熟成的味道，這個秋天能為熟女帶來成熟的戀愛嗎？秋天是詩意的，口拙的你思索著是否也該用詩意的方式來尋覓靈魂伴侶呢？眼前BBS黑色的版面上陰刻著整齊流利的新細明體，「[徵女] 尋找有緣的妳、[徵女] 寂寞的上班族、[徵女] 終結孤單、[徵女] 交個朋友吧……」白得發亮的字體像商品目錄般排列，看起來卻沒有溫度，哪一則是用真心寫的，你疑惑著。

你喝著桂花茶，耐心寫下自己的基本資料，再細想該怎麼描述自己，怎麼提出想要的條件。你回想起當初撰寫碩士論文時，拼命蒐集資料的毅力，現在則是要在腦中索盡關於自己的一切資料，寫出一篇屬於自己的徵友文。

「喜歡文學、展覽、動漫，個性內向……」終於打完自我介紹了，你的手指已漸漸僵硬，窗外的天色轉暗。你幾乎將所有關於自己的一切條列式地寫出來，唯一沒放上去的是你的照片。雖然你知道照片可能是擇友的關鍵，但對心靈相契的美好渴望仍讓你沒有那麼做。打完徵友條件後，你按鍵送出，看了文章穩穩當當地發表後，你馬上關了視窗，充滿期待又怕受到傷害，已過而立之年的你，這篇文章會被網海淹沒嗎？

意外地，你收到百餘封的來信，這片宛若唐朝宮女題詩的紅葉竟然流轉各地，被那麼多人拾起過。按下左方向鍵，你開始進入同樣在螢幕後的那個他的心事。「年齡、身高、體重、職業」拓碑上不再是一排蝕刻的字，而是一幅寫意的潑墨。墨色渲暈中，是一個高大挺拔的工程師、一個身材略顯瘦小的公務員、一個胖胖的業務……？想像的濃墨逐漸擴散，模糊的美等待被揭示。

濃黑的眉筆漸進地描繪了你稀疏的眉毛，網路另一端模糊的他漸漸地有了輪廓，他是一個喜好動漫和3C的宅男；粉嫩的腮紅豐潤了你的臉頰，他的形象也慢慢豐滿起來，他的談吐幽默，常逗得你哈哈大笑；將鼻樑和下巴兩側打上陰影，額頭打亮，你的臉逐漸立體，他的性格也一天天在你腦中立體起來，他該是隨和，親切又可愛的吧！你將頭髮燙直，學著打扮成他最喜歡的黑長直動漫女角。

你持傘聽著淅瀝雨聲，站在東區的街頭，等待一個憧憬。濛濛的雨簾中，有掩頭奔跑著過街躲雨的年輕人，有相依偎著共撐一把傘的情侶，也有緩步的中年人。時間隨雨滴迅速滑落，離約定的時間已經越來越近，他在哪兒？

你照著昨天和他說好的方式，穿著鮮黃的娃娃裝，你環顧四周衣著光鮮的女孩，有幾位也是一身明亮的鮮黃，內心不禁暗叫不妙。你不時查看手機，沒有未接來電，他到了嗎？還是還在路上？隔著川流不息的人流，隔著大片的雨幕，攤販碳烤串燒的煙裊裊吹散，你望向對街的騎樓下，一位身穿藍色襯衫的男士正在四處張望著，似乎正在等待、搜索著什麼，難道就是他，這兩個月來幾乎天天與你通訊的人就在對街？

你的心如雨中花傘般開落，等不到約定之人，你的心既失落同時也鬆了一口氣，或許此刻的他正躲在角落，偷偷覷著你，因為覺得外貌不合意而悄悄地離開，避開了見面時做作的客套和虛偽的應付。你靜靜地離開了街頭，走入了擁擠的人群中。

國際庭園裡的花卉就像走在時尚伸展台上，在巧妙的設計下，充分地展現了獨特的姿態和迷人的風情。望著隨身鏡裡逐漸凋零的容顏，你思索著甚麼才是你能展現的自我？哪些事情可以當作認識新朋友的談資。你試著去接觸一些新鮮的領域，去上一些感興趣的課程，去沒到過的地方走一走。你發覺你從未好好地與自己對話過，等待你的是一片尚待培植的苗圃。

2019年台中文學獎散文組第三名